第66章 温柔
“需要……”
祢香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从心底深渊浮上来的词,嘴唇颤抖,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它的形状与重量。
那不是甜蜜的眷恋,而是爱意历经焚烧、窒息、近乎死亡后,留下的无法消解的狰狞骨骼;
是曾经鲜活丰沛的情感被时间与痛苦风干后,依旧顽固地、甚至可怖地支撑着这具名为“望月祢香”的躯壳的冰冷框架。
她终于彻底溃败,泣不成声。
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好似要将自己蜷缩进一个不存在的保护壳里。
额头无力地抵在自己被遥握住的那只手腕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和自己泪水的冰凉。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所有精心维持的骄傲、所有强行武装的理性、所有咬牙坚持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一地狼藉。
只剩下最原始的、被爱与恨反复撕扯碾压了千百遍后残存的痛苦,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口鼻,将她彻底淹没,夺走所有声音,只留下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
她哭得如此投入,如此撕心裂肺,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
床上那一直沉睡的人,纤长的睫毛,在昏沉的光线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隔了几秒,又一下。
遥并没有真正醒来,高烧和药物的效力依然将她大部分意识拖拽在深沉的黑暗里。
但那些断断续续穿透迷雾的、带着滚烫湿意的控诉,那些破碎却尖锐的词语——“吻”、“爱”、“抛下”、“讨厌”、“需要”——像一颗颗烧红的钉子,凿穿了她昏沉的屏障,在混沌的感知中激起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回响。
她感到自己握着什么的手腕处,传来冰凉的、不断滴落的湿润。
她听到耳边很近的地方,那无法压抑的、低哑痛苦的呜咽,受伤小兽一般的哀鸣,直接钻进她嗡嗡作响的头脑。
在意识模糊的深海与现实的岸边挣扎,她费力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沉重如铁闸的眼皮。
视线一片模糊,光影晃动,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片朦胧的、带着暖意的色彩——那是祢香的头发,散乱地垂落着。
还有,紧紧抵在自己手边的那一小片冰凉——那是祢香的额头,正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以及,那些话语残留的、带着泣音的回声,在她烧得一片昏热的脑海里,无序地撞击、回旋,渐渐拼凑出令人心碎的轮廓。
……需要你。
祢香还在哭,哭声低哑而绵长,仿佛要将积郁在肺腑里所有的委屈、不解、愤怒与依恋都呕出来。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眼前是谁,忘记了一切外在的束缚,只是彻底沉浸在那场漫长、孤独、且自以为终将胜利的战争,骤然迎来全面溃败的废墟与尘埃之中。
然后,在这片崩溃的哭泣声中,祢香感到,自己手腕上那一直紧握的力道,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那只滚烫得惊人的手,并没有抽离,而是向上移动了几寸,带着高热引起的虚软和难以控制的颤抖。
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茫然的探寻,轻轻地、笨拙得让人心头发酸地,触碰到了她濡湿的、冰凉的脸颊。
祢香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僵在那里,连呼吸都瞬间停滞,连心脏仿佛都忘了跳动。
遥的指尖很烫,那热度几乎有些灼人。
触碰的力道轻得如同最细的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一种明确无误的、试图安抚的意图——它拂过她满是泪痕、狼狈不堪的脸颊,生涩而小心翼翼地想擦去那些湿痕。
那动作迟缓,甚至有些僵硬,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刚刚重新学会如何触碰这个世界的人,带着全然的懵懂与竭力。
“……别哭。我错了。”
沙哑的、近乎气音的、模糊不清的几个字,从遥干裂起皮的唇间艰难地溢出来,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清醒。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没有焦点,显然并未从高烧的昏沉中真正挣脱,只是凭着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对近在咫尺的哭泣声和脸颊上冰凉的泪水,做出了最直接、最原始的反应。
但恰恰是这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触碰,这含糊得几乎听不清的呓语,成为了一道猝不及防却精准无比的闪电,骤然劈开了祢香眼前崩溃的黑暗,也劈中了她那颗正在绝望中沉沦的心脏。
她怔怔地、近乎呆滞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鼻尖也泛着红,脸上狼狈一片。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遥——她微睁着没有聚焦的眼,眉头因身体不适而微微蹙着,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带着灼人的热度,显然还深陷在病痛的混沌里。
那只手还虚软地贴在她的脸上,指尖因为无力而微微蜷缩着,似乎想确认触碰到的温度与轮廓是否真实。
所有刚刚激烈喷发、几乎将她焚毁的情绪,在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源自本能的温柔触碰下,瞬间凝滞、冻结。
然后,转化为一种更深、更尖锐、也更无声的刺痛,细密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在自己最不堪、最崩溃、将所有丑陋和脆弱都暴露无遗的时候,露出这种全然不知情却近乎温柔的表情?
做出这种……仿佛出自最深眷恋的本能动作?
祢香张了张嘴,喉咙却被更汹涌、更复杂的酸涩与悸动彻底堵死,发不出任何成形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
遥的指尖在她泪湿的脸颊上停留了短暂的几秒,这微小的动作已经耗尽了病人全部的气力,终于缓缓地、无力地滑落,重新垂落回床边,手指虚虚地搭着。
她的呼吸也随之一沉,变得愈发绵长而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极其短暂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只是高烧迷梦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昙花一现。
但祢香脸上的触感还在。
那滚烫的、轻柔的、带着歉意与抚慰意味的触感,留在了她被泪水浸泡得冰凉的皮肤上,也留在了她翻江倒海的心底。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泪痕纵横交错,未干的水迹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她看着重新陷入昏睡、对外界再无反应的遥,眼神空洞又复杂。
崩溃的浪潮汹涌退去,留下的不是解脱,而是满目疮痍、一片狼藉的情感沙滩。
而那颗刚刚被掏空、以为只剩下恨意灰烬的心脏,此刻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的、细流般的东西,缓慢而执拗地注入,带来陌生的胀痛与……一丝几乎让她感到恐慌的柔软。
寂静重新厚重地笼罩了房间,比之前更深,更沉。
只有窗外,不知何时渐起的晚风,穿过庭院树木的枝叶,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呜咽。
还有房间里,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一灼热一微凉,彼此缠绕,又彼此分离。
祢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刚才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上刚才被遥触碰过的脸颊。
那里,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滚烫的温度。
以及,一丝微弱得如同幻觉、却真实撼动了她整个世界根基的……
温柔。
她闭上红肿的眼睛,将额头再一次轻轻抵在遥无力垂落的手边,不再哭泣,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