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青梅如果变成前妻的话该如何相处?

第92章 白蝶

安奈站在公寓门口,第三次抬起手。


门铃就在指腹前方两厘米的位置。


她盯着那枚小小的、泛着冷白光泽的按钮,忽然觉得它是某种审判机关的开关。


按下去,门就会开。


门开了,她就要说那些话。


那些她从烟花大会那晚就在心里反复排练、在深夜对着天花板默念、在画室里对着未完成的鸢尾一笔一笔梳理的——


“你在门口站了三分十一秒。”


门忽然开了。


遥倚着门框,墨蓝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右侧那道断眉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点淡淡的痕迹。


她手里拿着一罐已经打开的草莓牛奶。


安奈呆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有倒影。”遥侧身让开门口,“上次祢香说,玄关的镜子能看见电梯门开合。”


安奈怔了一下。


原来祢香来过这么多次。不止那回探望感冒的遥。


那些她不知道的时间里,祢香早已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光影的落点,都看进了眼底。


安奈低下头,换鞋。有双浅灰色的客用拖鞋摆在最外格,鞋头朝外。


她忽然不想去细想,这双拖鞋是什么时候被放在这里的。


“带了什么?”


遥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安奈回过神。


她从沉甸甸的帆布袋里掏出三罐包装可爱的气泡酒——柚子、白桃、荔枝。

一盒老铺的盐渍昆布,用风吕敷仔细包着。还有一小束用报纸裹着的、带着露水的紫色鸢尾。


“这是谢礼。”

安奈的声音有点紧,“谢礼。不是别的。”


遥看着那束鸢尾。视线在花瓣边缘那道细碎的银色光点上停留了两秒。


“画完了?”


安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画鸢尾?”


遥没有回答。


她伸手拿起那罐荔枝气泡酒,对着灯光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


“风间说的。”

她说,顿了顿,“上周三。她去找你之前,跟祢香说过。”


安奈的耳尖腾地烧起来。


上周三。


风间来画室看那幅鸢尾,站在画架前沉默了十七秒。然后她说:“紫色的。”

又说:“你画得很好。”


说完这两句,她就没再开口。只是在离开前,站在画室门口,回过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暮色,倒映着安奈还没干透的颜料,倒映着某种她终于学会命名、却依然羞于说出口的光。


“下周。”她说,“书店见。”


然后她走了。


木屐换成运动鞋后脚步声轻了很多,安奈还是听了一路,直到那道修长的背影转过墙角。


她以为那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的回响。


原来不是。


原来风间把它告诉了祢香。


原来祢香把它告诉了遥。


原来这条她以为独自跋涉的、看不见尽头的路——早已被她们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铺满了回音。


“她画了很多你。”

遥把气泡酒放回流理台,转身打开橱柜,“风间。速写本有半本是你。”


安奈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你……看过?”


“祢香说的。”

遥取出两只玻璃杯,杯壁很薄,对着光泛出淡淡的樱色,“风间自己给她看的。”


“为什么?”


安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祢香问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遥的声音依然很轻,“风间想了很久。然后她翻开速写本,指着其中一页说,这种感觉。”


“那一页画的是什么?”


“你低头调颜料。”遥顿了顿,“侧脸。钴蓝色沾在虎口。”


安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


那里现在很干净。可她知道,明天、后天、这辈子的许多时刻——钴蓝色还是会沾在那里。


就像风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就像此刻从遥口中说出的、每一个与她有关的句子。


就像这条她从未想过会被如此郑重对待的、漫长的暗恋。


“谢谢。”安奈开口,“谢谢你那时候听我讲。”


遥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倒好的气泡酒推过来一杯。


柚子味的。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安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清苦,回甘。


她忽然觉得,此刻自己应该说很多话。


说风间在烟花大会上吻她眼角的泪水。


说她终于把那封信收起来,因为不需要了。


说那天傍晚她们坐在池畔石阶上,和服的裙摆染着草莓刨冰的渍痕,木屐的带子断在脚边——可那是她二十一年人生里,最盛大、最灿烂、最像奇迹的一夜。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又喝了一口。白桃味的或许会更甜一点。


“她很好。”安奈说,声音有点闷,因为眼眶开始热了,“风间。她真的很好。”


“嗯。”遥说。


“她从来不会说‘你应该怎样’。她只是……一直在那里。”


“嗯。”


“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看到我哭,她这里——”安奈按了按左胸口,“像被凿子凿了一下。”


遥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还说,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应该就是喜欢。”


安奈又喝了一口。荔枝味的最淡,后劲却最绵长。


“她还说——”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遥正在看她。那种目光她读不懂。


“她说什么?”遥问。


安奈垂下眼帘:“她说,她想和我一起过夏天。”


沉默在厨房里静静流淌。


窗外暮色渐沉,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流理台上那束鸢尾上。


落在遥的侧脸上。落在那枚她颈间从不取下的银链上。


“你做到了。”遥开口,“你把自己最真实的那面,交了出去。她接住了。”


安奈握着杯壁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说,不是的。不是她“做到”了什么。


是风间。


是那个对情感迟钝如孩童、对雕塑敏感如神明的人——一点一点地、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凿开了她所有伪装的壳,接住了那个藏在壳里颤抖着伸出触角的、真实的自己。


可她没说。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正在做同样的事。


用沉默。用那双从不躲闪也从不索取的眼睛。把那个真实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毫无保留地——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遥。”


安奈放下杯子。


“你的那个夏天——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窗外的夜色又沉了一点。


厨房里只剩下玻璃杯壁上水珠滑落的细微声响。


遥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向那扇落地窗。


夜风从她推开的缝隙涌进来,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凉凉的,带着初夏日暮特有的青草气息。


然后风大了。


窗帘如涨满的帆,呼啦啦地鼓起来,把台灯的光搅成一池晃动的碎金。


然后——第一页稿纸从书桌上飞起来。


宛若一只被惊醒的白蝶。


紧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那些写满字迹的、密密麻麻的、承载着某个尚未完成的故事的原稿——纷纷扬扬地从桌面跃起,在暮色与灯光交织的风里旋转、翻飞、盘旋。


似一群终于挣脱囚笼的白鸟。又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降临在夏夜里的雪。


安奈怔怔地看着。


看着遥站在那扇敞开的窗前。


夜风把她的长发吹乱,墨蓝色的发丝拂过她右侧的断眉,拂过她低垂的睫毛,拂过她嘴角那道极浅极浅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银链在她颈间轻轻晃动,极小的D形环闪着光,倒置的泪一样。


“我的夏天——”遥开口,“我的夏天——一直在呀。”


她转过脸。


那双总是沉默的、疏离的、把自己藏得很深的眼眸——此刻映着满室飞舞的白蝶。也映着安奈骤然收紧的瞳孔。


“就是祢香。”

她说。

“你认识的那个。望月祢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风还在吹。纸张还在翻飞。


有一页落在安奈膝头,她低头——那是手写的、反复修改过的一段。

墨迹很深,有些字被划掉重写,边缘还残留着橡皮擦过的细小毛屑。


「她站在那道光里。冰箱门开合十七次。草莓奶的瓶身冰凉。

她承认自己有一点紧张。

不是害怕她不出现。

是害怕自己会在她出现的那一刻——

忘记藏好眼底的渴望。」


安奈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滴在那行“忘记藏好眼底的渴望”上。

墨迹微微晕开。


她终于看懂了。


那些她曾经见过、却从未真正看见的画面——


聚餐时,遥和祢香总是相错而坐,可目光总会落回对方身上。

提起彼此时,语气里那种既熟悉又小心的斟酌。


那不是疏离。


那是怕说太多会泄露什么。是怕藏了好久的东西,一开口,就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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