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狗链
餐桌上的寿喜烧已经煮到第三轮,牛肉老得卷边,没人动筷子。
风间凛奈是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人——这很不容易,因为她通常要在别人哭出来之后才发现气氛变了。
她咬着筷子,看看左边的藤田安奈,又看看对面的望月祢香和佐藤阳莱。
安奈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把那个对话框往上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到哪儿了?」,连“已读”都没有。
“菜凉了。”风间说。
没人理她。
安奈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金融大课,她来了吗?”
“来了。”祢香说。
她正用筷子戳一块豆腐,把它戳得四分五裂,却一口也没吃。
浅橘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绷得很紧。
“我去教室门口接祢香学姐时,”
阳莱连忙补上,语气快得好似上课回答问题。
“她也和往常一样啊。背着那个帆布袋,从前门出去的。”
和往常一样。
祢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
阳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安奈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没有亮。
“也许是工作,”她在尝试说服自己,“那边——”
“她回消息从来没超过十分钟。”祢香说。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风间夹起一片老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放下了。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是祢香。
这个人今天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向任何人,只盯着锅里翻滚的泡泡。
而祢香此刻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筷子,徒劳着想把那句话从空气里捞回来。
阳莱看了看祢香,又看了看安奈,最后看向风间。
风间正皱着眉,一副困惑的表情。
“那个……”阳莱试探着开口,“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安奈摇头。
“打过了,关机。”
“可能没电了?”
“她有两个充电宝。”祢香说。
阳莱闭嘴了。
锅里的泡泡破了一个,又冒起来一个。
风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安奈。
“你担心她。”
安奈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我也担心。”风间继续说,“但你们都没说。”
安奈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你不说,她也不说,”
风间的视线扫过祢香和阳莱。
“我以为只有我觉得不对劲。”
安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弯了弯,笑容淡得几乎没有。
祢香终于放下筷子。
“她没事。”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只是……”祢香顿了顿,“需要一个人。”
安奈没说话。风间没说话。阳莱也没说话。
因为祢香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而她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着桌上某处虚空,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成了很多片,却还勉强拼在一起。
“她知道我们在。”
祢香又说,声音低下去。
“她知道。”
风间又夹起一片牛肉,这次嚼得很慢。
她看着安奈,安奈看着祢香,祢香看着锅里冒起来的泡泡。
泡泡破了。
“吃完吧。”风间说,“吃完,我们去看看她。”
安奈一怔。
风间已经把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上次她说,想找人把床直接搬到客厅,在月光下睡觉。我们就用这个当理由。”
安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捞锅里的菜。
祢香没说话。但她的手,终于松开了被攥皱的衣角。
只有阳莱注意到了——祢香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手机屏幕。
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锅里的泡泡还在冒。一个接一个,破了又起来。
比此时更早一点,大学门口,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来。
遥刚出来,就一眼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在校门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车身擦得锃亮。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但那个车牌号她认得——姨母名下的那辆车。
她的脚步顿住了。
帆布袋的带子勒进肩膀,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她没发。
因为发出去就要解释原因,解释就要说谎,而她不想说谎,尤其是对祢香。
车窗降下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招了招。
遥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
车门滑开,里面传来淡淡的香味——姨母惯用的熏香,檀木混着一点玫瑰调,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上车吧。”姨母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陪我去转转。”
遥没有动。
“怎么?”
姨母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久没见,连上车陪我说说话都不肯?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着。”
司机已经启动了车子,默认她会上来。
遥攥紧了帆布袋,最终还是抬脚,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滑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车厢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微凉的气息。
姨母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比记忆中白了一些,但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起来很好,甚至比在那栋房子里时气色更好一些。
“过的怎么样?”姨母问。
遥在她对面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住。
“还行。”
“还行?”
姨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听说那个男人的公司,你接手了。”
那个男人。
遥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姨母看着她,目光很缓慢地从她脸上滑过。
“真没想到,”
她说。
“最后是他留下的东西养着你。”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姨母忽然伸出手,按下了座位旁边的一个按钮。
挡板缓缓升起,将前排司机和后排完全隔开,形成一个密闭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空间。
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紧张。”
姨母靠在座椅上,姿态很放松。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疗养院里太闷了,每天对着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听他们讲那些半死不活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遥的脸上,又笑了。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样子,看着听话,骨子里倔得要命。跟他一模一样。”
那个“他”是谁,她们都知道。
遥厌恶这样的评价。
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车子在暮色里平稳地行驶,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线透过车窗切进来,在姨母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脖子上是什么?”
姨母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从那句“一模一样”之后,她沉默了太久,久到遥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但此刻这句话砸下来,又冷又硬。
遥的身体僵住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圆领的针织衫,动作间领口微微敞开,颈间那抹银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闪过,被姨母捕捉到了。
“没什么。”遥下意识地抬手,想用掌心盖住。
但姨母的动作更快。
她猛地倾身过来,一把攥住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和刚才那个语气平静、姿态放松的人判若两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遥颈间那条细链,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收缩、燃烧。
“狗链?”
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尖利起来。
“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狗链?”
遥的呼吸一窒。
她想抽回手,但姨母攥得太紧,指甲深深掐进她的手腕。车厢空间狭小,她无处可退,后背紧紧抵着座椅。
“姨母——”
“别叫我!”
姨母的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直接触上遥的脖颈。那条银链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摸上去,确凿无疑。
“这是什么东西?”
姨母的声音开始发抖。
“谁给你戴的?谁允许的?”
遥偏过头,试图躲开她的手,但在这里无处可逃。
姨母的指尖沿着银链摸索,摸到了那个小小的、被焊接死的接口。
“焊死的?”
她喃喃道,随即那喃喃变成了一声尖锐的笑。
“焊死的!你让别人在你脖子上焊了一条狗链?!”
“不是——”
“不是什么?!”
姨母猛地收紧了手指,银链瞬间勒进皮肉,遥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还没死心?”
银链虽然细,却异常坚韧。姨母的手指死死扣着它,用力往下拽。
链子勒进皮肤,疼,但没有断,只是更紧地箍住遥的脖颈。
“你还没死心?!”
姨母的声音彻底失控了,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你要害死多少人?!你父亲不够?我妹妹不够?现在还要加上谁?!那个女孩吗?”
“没有爱?你会死吗?!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你就非要接着?!”
遥的呼吸被彻底截断。
银链深深陷进皮肉,每一次挣扎只会让它勒得更紧。
她的手指徒劳地抠着姨母的手腕,但那个瘦弱的中年女人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如同被什么东西完全操控了。
“我妹妹——”
姨母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可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她那么信他,那么爱他,最后得到了什么?你?一个自私鬼?一个冰冷、让血流干的生产床?”
遥的视线开始模糊。
空气进不来。
“你要爱谁?”
姨母的脸离得极近,近到遥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疯狂又破碎的光。
“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你?!”
“……”
遥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指从姨母的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下去。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暗到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颈间那条链子勒出的剧痛无比清晰,还有姨母那双燃烧的、流泪的眼睛。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这样窒息的时候,那力道忽然松了。
姨母的手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
她整个人往后缩,缩进座椅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空气涌入肺腔,带着撕裂般的疼。
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濡湿——温热的黏腻。
流血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红色。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姨母喃喃自语的声音和遥压抑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姨母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妹妹……你看啊……不要去……不要去……”
遥缓缓抬起头。
姨母蜷在角落里,抱着头,肩膀在抖。
她不再看遥,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蜷缩在那里,一遍一遍重复着什么。
遥的视线模糊,颈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伸手,指尖颤抖着,按下了座位旁边的通话键。
“司机先生,”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麻烦……麻烦送我们回疗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是”。
挡板没有降下来。
车厢后座依旧是一个密闭的、狭窄的空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遥靠在座椅上,捂着脖颈,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濡湿了衣领,也濡湿了颈间那条依旧牢牢圈着的银链。
它还在。勒出了血痕,却没有断。
手机在帆布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去看。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光线明灭不定地切进车厢,照亮姨母蜷缩的身影,也照亮遥颈间那道细细的、正在渗血的伤痕。
银链的某个环扣上,沾了一点血。
在昏黄的光线里,那一点红,暗得像锈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