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计划
第二天早上,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轻柔地落在被子上面。在淡金色的晨色中,祢香睁开了眼。
遥还在睡,侧着身,墨蓝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漂亮的嘴唇露在外面,呼吸轻浅,近在咫尺。
祢香不想惊扰这一切。她只是看着她,任由阳光从床尾一寸一寸移到床头,将遥的睫毛染上淡金色。
她伸出手,虚虚地描画着她的眉头与鼻梁。昨晚那片差一点溺毙一切的汪洋又一次无声无息的漫上来。那句“我最讨厌我自己”还刺在心口,隐隐作痛。
她的手指蜷了蜷,轻轻拨开遥脸颊上的发丝。眉尾处那一小截断痕清晰地暴露出来,褪了色的旧伤,用沉默的笔触诉说着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往事。
她恍惚间又陷入了第一次看见这道伤口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遥也如此安静地睡着。脸上带着伤,眼角嘴角都有淤紫,却因为疲惫太久终于安心停泊,所以睡得昏沉。后来她醒了,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从什么都没有,慢慢聚焦到只剩下了自己。
祢香无法忘记那个画面。也当然记得那一刻遥抬起手,捉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记得遥把微烫的脸颊贴进她的掌心,依赖地,讨好般地,轻轻蹭了蹭,仿佛终于归巢的动物,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袒露最柔软的肚皮。
她当时只顾着逃避过于猛烈的心跳,慌乱地抽回手。而现在她好后悔,好后悔。她应该抱住她,好好地哄哄她说没事了的。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还对她那么坏。
在那个傍晚,那个人就已经把答案放在她掌心里了。她太迟钝太急躁,太鲁莽太青涩太自以为是了,她险些把这一切亲手毁掉。
遥的睫毛轻轻颤动,在晨光里投下极淡的影,做着一场不知道好不好的梦。
祢香忍住想吻一吻那双眼睛的冲动,把手收了回来。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她不能再犯错,她应该给她的爱人一点时间,等她自己情愿。
祢香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城市的早晨已经开始忙碌。这条街道却有些冷清,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发出机械而遥远的声响。很普通的一个早晨,和昨天没什么不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们昨天经历了怎样的雨夜。
祢香转过身,看着床上的人。阳光落在遥的发尾,银链从被子里露出一小截,在光里闪了闪。
祢香抬手,怅然若失地触碰着自己的脖颈。那颗橄榄石还在阳莱那里。她应该拿回来的。她必须拿回来。
祢香的心脏还在疼。她走回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墨蓝色的发丝。
“天亮了。遥。”她轻声说。
遥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茫然又迷蒙地牵住她的手。等意识彻底收拢,她又收回手,眼睛不再看向她。
祢香弯了弯嘴角。
“起来吧,”她说,“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不长。从那个街区到遥的公寓,开车只有二十分钟。遥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那些她熟悉的街道、店铺、红绿灯,一个一个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胶片。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车载电台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说着天气——今天晴,最高气温二十七度,适合外出。
二十七度。夏天似乎还没完全过去。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祢香熄了火。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遥推开车门下去,临走前站在车边,弯下腰,看着祢香。
“昨天……”她顿了顿,没能再说下去,换成一句“谢谢你。”然后遥直起身,关上车门,转身往楼里走去。
祢香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视线里。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电梯上行。
遥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的第一下,她就看见了家门口放着的三个袋子。一袋药品、一袋草莓奶。最后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个文创店的logo,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胆小鬼连柔软的棉花都会害怕。面对这份过于醒目的担心和关心,她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她蹲下去,每一个都伸手戳了戳,又摸了摸,塑料袋在她指尖下发出窸窣的轻响。最后是那个纸袋,她打开袋口,往里看。
一只木质的小狐狸,巴掌大小,蹲坐着,仰着头与她对视,嘴巴张开嚣张地好似要吞下一方天空。
她把它拿出来,按了一下开关。光便从它小小的身体里透出来,又从嘴巴里溢出去,暖黄色的一小捧,凝固的月光。
她的鼻头立马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那些被人放在这里、等她回来的东西,佐证着她被人惦记和担心。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朋友们消息的弹窗接踵而至。
「给你买了东西,放门口了。小狐狸,会发光的那种。凛奈选的。」
「阳莱也来了,带了药和草莓奶。」
发送时间,昨天傍晚。
昨天傍晚。
那个时候她在哪里?
在那个街区、那条街上,进行着最后一次尝试。尝试失败后,那个她想过无数次的、很美很美的计划无法抑制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要开车迎着黎明的太阳冲进无人的海里。多么美丽。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