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佐滕
“对望月同学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印象可深了……”
佐藤健挠了挠头,似乎回想起什么,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
他想起了初中时,前一天还能和这位清冷又优秀的望月同学说说笑笑,讨论功课,第二天对方却忽然客气疏远起来,眼神礼貌而淡漠。
他一度真心困惑,反复回想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哪句话。
那段无疾而终的好感,连同那份莫名的疏离,都成了少年时代一个淡淡的、未解的谜题。
此刻重逢,谜题依旧,只是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因为一个女孩的态度而耿耿于怀的少年了。
“现在看,果然大学生活很开心吧?气质更不一样了。”
“哥哥现在在老家跟着爸爸学传统的木工手艺呢,”佐藤阳莱快人快语地接道,语气里带着亲昵的吐槽,但眼神里是对兄长毫无保留的崇拜,“他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坐不住,不如早点回家继承家业,学门踏实手艺。其实他就是懒,而且手艺也没多好啦。”
她嘻嘻笑着,揭短揭得毫不留情。
佐藤健无奈地笑着摇头,对这个妹妹毫无办法。
“我就不一样啦,”阳莱挺直腰板,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骄傲与光彩,“运气还不错,努力也够,考上了明央大学哦!好像就是前辈就读的那所。开春就是大一新生了!”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祢香,那光芒里有对未来的憧憬,或许也有一丝想要在“哥哥印象深刻的前辈”面前证明什么的微妙心理,“如果开学后在学校里有机会遇见前辈,还请一定多多关照!”
明央大学……祢香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动。
确实,是她就读的学校。
世界有时很小。
“恭喜你。明央大学不错,机会很多。”她对阳莱说道,语气是平和而真诚的,“如果遇到,自然可以。”
“太好了!谢谢前辈!”阳莱开心地笑起来,笑容明媚晃眼,她又拉了拉哥哥的胳膊,像只得意的小鸟,“你看,我就说新年参拜一定会遇到有趣的人嘛!哥哥还说大年初一人这么多,肯定都是陌生面孔。”
佐藤健好脾气地笑着,对这个妹妹的活泼显得十分纵容。他转而看向祢香,问道:“望月同学是……一个人来的吗?”
问完似乎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补充,“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到你一个人在这边……”
“嗯,一个人。”祢香坦然答道,脸上并无异色,也无遮掩。孤独对她而言,早已不是需要掩饰或感到羞耻的状态,而是一种熟悉的、如影随形的常态。
气氛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主参道隐约传来的喧嚣人声、摇铃声,如同模糊的背景音。
初晨清冷的空气流淌在三人之间。
佐藤兄妹似乎都敏锐地感觉到了祢香那份无意深入交谈、温和却明确的淡淡疏离感。
但阳莱的活泼与自来熟再次发挥了作用。
“一个人参拜也很棒啊,心无旁骛,愿望一定更纯粹更容易被神明听到!”
她笑着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随即又流露出少女天然的好奇,“对了,前辈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呀?啊,要是秘密的话就不用说啦!我许了希望大学交到超多好朋友,还有……”
她瞄了一眼哥哥,笑嘻嘻地没说完。
祢香看着眼前少女那张充满生机、毫无阴霾的明媚笑脸,像一株迎向新年朝阳的向日葵。
心中那层坚冰般的孤寂与沉湎于旧梦的哀伤,似乎被这偶然的、带着鲜活人间烟火气的相遇,轻轻熨帖了一下,裂开一丝极细微的、透进些许光亮的缝隙。尽管那光,暖不了深埋的寒。
“没什么特别的愿望。”
她轻声说,目光仿佛没有焦点,掠过高大常绿的树梢,掠过佐藤兄妹身后那棵古老而巨大的银杏树——此刻叶子落尽,枝桠如铁画银钩直指苍穹,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新旧交织的绘马,承载着无数陌生人或虔诚或随意的祈愿,在风中轻轻磕碰,发出细碎寂寞的声响。
“只是……来看看。”
看看这依旧喧嚣热闹、生生不息的人间;
看看这即便心中空寂、也依旧会照常升起的新年朝阳;
看看自己是否还能,在这片曾经与另一人共同呼吸、共同许下永恒却破碎愿望的天空下,独自一人,沉默而笔直地走下去。
“这样啊……”阳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或许是从祢香过于平静的语调中,捕捉到了一丝她这个年龄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海般的沉寂。
“那我们就不打扰望月同学了。”佐藤健适时地说道,礼貌地欠了欠身,笑容依旧爽朗,却也保持了恰当的距离感。
“再次祝您新年快乐,学业顺利,万事如意。”
“谢谢。”祢香微微颔首回礼,声音平稳,“也祝你们新年快乐,佐藤君手艺日益精进,佐藤同学大学生活精彩愉快。”
兄妹俩笑着同她道别,转身挽着手,步伐轻快地汇入另一条小径上稀疏的人流。
阳莱走了几步,还回头对她用力挥了挥手,短发在晨光中跳跃着活泼的弧度。
祢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洋溢着青春与亲昵气息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影与晨光交织的尽头。
周遭重新被石灯笼的昏光与深冬清晨的寂静所笼罩。
但与方才那种沉入水底般的、纯粹的孤独感,已有些微不同。
那短暂、平常、带着生活粗糙质感的寒暄与照面,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激起的涟漪虽小,转瞬即逝,却真切地打破了那潭死水般绝对的、镜像般的静止。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疏朗的枝桠,望向神社本殿深色肃穆的屋檐。
檐角悬挂的铜制风铃,在初晨愈发凛冽的寒风中悠悠摇晃,发出清越而孤高的声响,叮——咚——,叮——咚——,一声,又一声,从容不迫,仿佛在亘古的时光流逝中,冷静地诉说着无数祈愿的升起与陨落,相聚与别离。
永远在一起……吗?
那个冬日,在香烟缭绕中偷瞄身侧少女时许下的、滚烫的愿望,那个曾以为坚不可摧的祈愿,或许早已在命运无常的流转与她们自身笨拙的碰撞中,碎裂成星尘。
然而,那些星尘并未彻底消散。
它们以另一种更顽固、更沉默的形式存在着——化为骨髓深处无法剔除的记忆,化为这漫长余生里,每一次新年钟声沉沉敲响时,胸腔中无法抑制的、穿越汹涌人海与无情时光洪流的、尖锐而温柔的思念。
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通往喧嚣主参道的小径,慢慢走去。
初升的太阳终于完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将金辉洒向人间,照亮神社朱红的鸟居、覆雪的屋瓦、光洁的石板路,也清晰地勾勒出她独自前行的、笔直而略显单薄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