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清汤

周二的午后，天空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云，阳光变得柔和而稀薄。

藤田安奈站在一栋崭新公寓楼的大堂里，手里提着一个分量不轻的多层保温食盒。

食盒是传统的日式漆器款式，深红色底上洒着金粉，与她一身浅米色针织连衣裙和白色短靴的清新装扮形成一种奇妙的混搭感。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面、线条简洁的现代艺术品，以及安静运转的电梯面板。

这里离大学区有些距离，环境清静，建筑风格是那种克制的高级感，符合她对“星野遥”这个人的模糊想象——安静，疏离，带着某种不愿张扬的品味。

按下门铃前，她对着光洁如镜的电梯门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长发松散地编成侧辫，垂在肩头，几缕碎发精心打理出自然的弧度。

妆容是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素颜妆”，只强调了睫毛的卷翘和嘴唇水润的淡粉色。

笑容练习过，要有关切，但不过分热络；好奇，但不显得冒犯。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些迟疑，然后停住。

透过猫眼，似乎能感受到视线的打量。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门只开了三分之一，星野遥站在门后。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袖子有些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脸色比在书店时更苍白了些，眼下淡淡的青影也更明显。

看到安奈时，她显然愣了一下，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困惑和下意识的戒备。

“藤田……？”遥的声音有些轻，带着刚结束工作或阅读后的微哑。

“下午好，星野小姐。”

安奈立刻扬起练习好的笑容，声音清甜，恰到好处地抬高食盒示意，“抱歉突然打扰。我姑姑——藤田编辑，她很担心您最近忙于工作，饮食可能不太规律，特意让家里准备了点容易入口的汤和家常菜，嘱咐我一定送过来。”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将“姑姑的关心”作为主要理由，巧妙地淡化了自己的主动角色，显得体贴又不逾矩。

遥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食盒上，又抬起来看向安奈真诚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迟疑了。

是藤田编辑的好意。

而且……安奈是书店主人的女儿，也算与工作相关的人士。

过于生硬的回绝，似乎不太妥当。

“藤田编辑太费心了。”遥最终轻声说，侧身让开了些，“请进。”

“打扰了。”安奈微微躬身，提着食盒走进公寓。

玄关简洁，只有一双摆放整齐的室内拖鞋。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类似旧书和某种清爽药草混合的气息，很干净，却也冷清得没有多少“人”居住的烟火气。

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未拆封的客用拖鞋放在安奈脚边，然后安静地领着走向客厅。

公寓内部和外观一样，是现代简洁的风格。

大片落地窗，浅色木地板，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桌和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东西很少，摆放得一丝不苟，几乎看不到什么个人杂物或装饰品。

像一间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或者……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临时居所。

阳光透过薄云和玻璃，给室内铺上一层冷淡的、近乎苍白的色调。

“请坐。”遥示意了一下沙发，自己却似乎有些无措，站在原地，“要喝点什么吗？茶？还是水？”

“水就可以，谢谢您。”安奈将食盒小心地放在茶几上，顺势坐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孤独。

书架上塞满了书，按照尺寸和颜色排列，整齐得近乎强迫症。

桌面上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支笔，一个便签本。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植物。墙上空空如也。

这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精心搭建的、用来隔绝外界的工作茧房。

遥从开放式厨房的净水器接了杯水，走过来放在安奈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谢谢你特意送来。”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有些拘谨，“其实我吃得还好，让藤田编辑担心了。”

“姑姑说您最近为了签售会和稿子，一定很辛苦。”

安奈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和关心。

“而且您看起来……”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好像比上次在书店时更清瘦了一点。所以姑姑才不放心。”

遥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很快放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安奈的眼睛。

“只是最近睡得不太好。”遥简单地带过，显然不想多谈自己的身体状况，“食盒……等我吃完，清洗干净后，会送回书店的。”

“不用那么麻烦！”安奈连忙摆手，笑容甜美，“我改天过来拿就好。或者……您方便的时候，我再来拜访？”她抛出一个小小的、后续接触的试探。

遥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抿了一小口，没有立刻回应。

安奈并不气馁，她将目光转向那个食盒，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姑姑让我一定要看着您至少喝点汤。是松茸和鸡肉炖的清汤，很鲜，也不油腻。现在喝一点吗？还是我帮您放到厨房温着？”

她说着，已经动手打开食盒的盖子。

温暖的食物香气顿时飘散出来，与房间里清冷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突兀的、属于“生活”的温度。

第一层是清澈见底、点缀着几点金色油星的汤。

第二层是煮得软糯的南瓜和一小份剔除了刺的照烧鳕鱼。

第三层是白米饭和一小碟渍物。

分量都不多，但搭配得用心，看起来柔软易消化。

遥看着那些食物，又看了看安奈充满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现在喝一点吧。”她终究无法对着这样的“好意”继续板着脸。

安奈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拿出配套的汤碗和小勺，盛了半碗汤，轻轻推到遥面前。

“小心烫。”

遥低声道谢，拿起勺子。

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她微凉的手心。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几乎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