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遗产
风吹来有点凉,但此刻真正让她指尖冰凉的,是手机里那封来自父亲常年法律顾问山中秋人的加密邮件。
附件里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件和资产清单。
她不想看,看了,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就好像要被打破了。
可她没法逃避。
邮件发到她手里,意味着祢香的父亲——她父亲的挚友兼遗嘱执行人——也一定知道了。
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心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
父亲留下的,远不止她模糊知道的那点。
除了早已转移给望月家的10%股份(邮件特别标注此为不可撤销赠予),父亲个人名下还持有“星野精密器械”剩余的41%股份。
此外,国内外多处房产、有价证券、私人投资……姨母名下的资产同样惊人,包括她继承的娘家财产和一家规模不小的画廊。
现在,理论上,这些都归她了——星野遥,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法律顾问在邮件末尾冷静地写道:“所有资产的清算与转移手续已基本完成,但部分涉及您姨母精神状况认定与资产冻结的后续法律程序仍在收尾。望月先生作为遗嘱执行人之一及公司重要股东,已获悉全部情况。他建议您尽快与他面谈,商讨后续安排。”
“全部情况”。
果然,祢香的父母知道了。
知道她不再只是那个寄人篱下的故人之女,而是一个即将在法律上拥有巨额财富的人。
他们会告诉祢香吗?
他们向来很少隐瞒祢香什么。
那么,这几日的温和与包容,有多少是看在父亲的情分上,有多少是单纯的善意,又有多少……是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持有公司大量股份的“关联方”时,自然而生的复杂考量?
那10%的股份,此刻清晰地显出它残酷的双重面目:
既是父亲为她系上的安全纽带,也是一道将她与望月家,特别是与祢香,更深捆缚的冰冷锁链。
那不是托付,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乎利益的“质押”。
古宅浸入深蓝的静谧。
唯有走廊尽头那间和室,纸门透出温黄的光。
她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拉开纸门。
祢香的父母已在室内等候。
祢香的父亲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不只是长辈的慈和,更有了某种沉淀过的、即将言说重大事宜的凝重
“遥,”他开口,声线比往日低沉许多,每个音节都仿佛经过权衡,“山中律师的邮件,你应当已经收到了吧?”
遥的心脏骤然一缩,她点头,动作轻微。
“那么,大致情况,你该了解了。”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也带着重量,“你父亲……留给你的,远不止是物质上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汇,向这个仅比自己女儿年长一岁、却已伤痕累累的女孩,解释何谓一个商业帝国的重担,以及与之俱来的、冰冷而庞大的责任。
“星野精密目前的股权结构是,望月家持有22%,你名下是41%,其余为市场流通股及几位创业元老持有。你父亲的其他资产,以及你姨母的……在法律上,现已全部归属你。”
他陈述得平直,却字字如磬,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山中律师应当也提及,我是遗嘱执行人之一。于公,于私,我都有责任确保这些资产平稳过渡,不致因……不成熟的决断而遭受损失,或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我……”遥收紧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白,“我不懂这些。说真的……我也并不想要。”
这份“遗产”太沉重了。
每一分重量都浸透着父亲的余烬、姨母的疯狂,以及那份将她与祢香之间脆弱的平衡,推向更加复杂现实的无力感。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公司、股份、房产……这些对我而言,只是麻烦。它们只会不断地、不停地提醒我……”
提醒父亲那封没有温度的遗书,提醒姨母癫狂扭曲的面容,提醒自己那破碎不堪的过去。
一股深切的倦意包裹了她。
逃离的念头再度浮起,又缓缓沉没,像暗流中无力升腾的气泡,尚未触及水面便悄然破碎。
“如果……”她再度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空气里,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我放弃继承呢?或者……我将我名下的股份,都转让给您?”
她看向祢香的父亲,眼神里没有算计或试探,只有一片疲惫至极的、近乎放弃的平静。
遥话音落下的刹那,和室内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抽紧,沉甸甸地凝固了。
祢香父亲脸上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先是纯粹的错愕,紧接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震惊、难以置信、一种被至交郑重托付却又似乎被其继承者轻忽的痛心,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计划被打乱时本能的不悦。
“遥!”
他声调不由得微扬,又即刻克制地压回喉间,只是眉头锁成了深深的沟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星野精密’是你父亲毕生的心血!那41%的股份,绝不仅仅是纸面上的财富,它代表的是责任!是对公司上下那么多员工的责任,也是你父亲……他为你苦心铺设的、未来的立足根基!”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灼灼,试图将那份山一样的重量压进遥的认知里:
“你父亲为什么把那10%赠予我?仅仅是因为我们旧日的情谊吗?不!他是希望我能在他无法再看顾的时候,帮他稳住公司,在你长大成人、有能力承接这一切的时候,确保你能顺利接手,或者至少……作为举足轻重的股东,稳稳地持有话语权,守护住你应得的一切!他这番安排,绝不是为了让你在今天,如此轻易地说出‘转让’两个字!”
“可我不想承担。”遥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我不想站在什么‘立足根基’上。那是一个在我人生里近乎缺席、最后又随意抛弃了我的……陌生人留下的东西。他的‘心血’,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她眼眶阵阵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内侧,不让那点象征软弱的湿意滚落。
那份努力维持的、近乎漠然的姿态,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显得更加单薄,也……更加令人心碎。
祢香的母亲早已偏过头,悄悄用指尖按了按发红的眼角,她下意识地想倾身过去,搂住遥那微微发颤的肩膀,却被丈夫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手势止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