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青梅如果变成前妻的话该如何相处?

第36章 梅树

大约半小时后,必要的沟通告一段落。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具体流程案确定后,悠子会再发给您确认。”

藤田修一总结道,态度始终专业而周到。


“非常感谢,给您添麻烦了。”

遥再次欠身,声音轻而清晰。与陌生人持续交谈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她感到一丝疲惫,只想尽快回到独处的安静中。


“不客气,期待您的签售会成功。”

藤田修一微笑,转向一直安静待在柜台内侧翻阅杂志的女儿,“安奈,你不是约了朋友去港口看展吗?时间差不多了吧,顺便送送星野小姐到门口?”


“好的,爸爸。”藤田安奈应声抬头,脸上瞬间绽开那种练习过千百遍、弧度精确的甜美笑容。


她合上杂志——是一本小众艺术评论——动作轻快地绕过柜台,走到遥身边,很自然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白色蕾丝袜包裹的纤细小腿并拢,姿态无可挑剔。


“星野小姐,这边走。”


遥无法推辞,只得微微颔首,随她向店门走去。


她能闻到少女身上传来的、清甜如初夏莓果的香水味,混合着书店旧纸与油墨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风铃叮咚,秋日午前饱满的阳光顷刻间涌来,与店内昏黄温馨的光线截然不同。

石板路被照得发亮,两旁银杏树筛下碎金般的光斑。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鞋跟与平底鞋敲击石面发出的轻微声响,节奏各异。


就在即将走到街角电车站的阴影处时,藤田安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正面朝向遥,背光让她精致的脸庞半明半暗,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大而圆的眼睛,此刻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她脸上那层甜美的釉彩似乎悄然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本质的质地——一种与她与外表不符、冷静的观察力。

声音也褪去了刻意修饰的雀跃,变得平缓、清晰,像一滴冰水落入深潭:


“星野小姐。”


她唤道,目光平静地落在遥的脸上,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度的探究,却有着穿透表象的专注。


“刚才在店里,我邀请您一起去港口看那个光线展……您拒绝得很快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出口的话却直接得近乎锋利:


“是因为真的‘已有安排’,还是因为……”


她的视线极快地、羽毛般扫过遥下意识微缩的肩膀,以及那即使在高领毛衣包裹下,似乎仍想藏起什么的脖颈线条。


“……‘光线’这个词,或者类似的场景,让您想起了什么……不那么愉快,甚至想要避开的事情吗?”


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仿佛被那轻柔却精准的话语刺中了某处旧伤。


她抬眼看进藤田安奈的眼底——那里没有恶意,没有寻常少女的好奇八卦,只有一种近乎艺术家剖析静物般的、纯粹的直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这女孩看到了什么?


又猜到了多少?


空气凝固了数秒。电车站传来电车进站“叮叮”的提示音,远处街巷模糊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虚幻而不真实。


“……不。”


遥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干涩,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木面,“只是巧合。我下午确实有……别的事。”


她仓促地移开视线,望向街道对面一棵叶子边缘已开始卷曲泛黄的银杏树,仿佛那焦渴的弧度能吸走她此刻所有的不安。


“我该走了。谢谢。”


她不再给对方任何追问或观察的机会,转身,朝着与电车站相反的方向,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迈开了步子。


步伐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但这姿态本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更显出一种伶仃的、拒人千里的孤寂感。


藤田安奈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静静望着遥逐渐远去的、仿佛要被秋日明亮光线吞噬掉的单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建筑物的拐弯处,连影子都不再可见。

然后,她轻轻歪了歪头,几缕精心打理过的微卷发丝滑落肩头,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她微微眯起眼,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那张洋娃娃般完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介于困惑与思索之间的神情。


“真的……只是‘巧合’和‘别的事’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消散在街头的微风里,无人听闻。


那眼神里的防备,那瞬间的僵硬,那急于逃离的姿态……比起言语,这些无声的细节仿佛诉说了更多。


藤田安奈并非刻意窥探,只是自幼在父亲的书店和母亲的艺术圈里耳濡目染,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对于情绪和秘密,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遥身上那种沉静与脆弱交织、仿佛背负着无形之物的气质,以及提到“光线”时细微的反应,像一幅色调灰暗、笔触却藏着力量的画,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想要隐藏的角落,她并无意深究。


她耸了耸肩,像是要甩掉这片刻多余的思绪。


随即,那甜美无暇的、仿佛对世间一切复杂都浑然不觉的笑容,如同精确启动的面具,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转过身,步履轻盈地走向电车站,汇入了等候上车的人群中。


阳光将她浅粉色的外套映得格外娇嫩,她低头查看手机信息,侧脸线条柔和完美,很快便像一滴融入溪流的彩色墨水,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略带锐利的对话从未发生。


——


下午一点二十分,港口区现代艺术中心三楼露台咖啡馆。


祢香和风间凛奈坐在靠玻璃围栏的位置。


露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一部分港口景观与更远处的城市轮廓。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咸味的海风轻柔拂过。


风间凛奈点了一份意式浓缩,正用小勺缓缓搅拌着。

她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黑色T恤,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闪烁的波光,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放松而慵懒。


“那个‘雨幕’展厅,”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喝完咖啡的微哑,“挺有意思的。但我总觉得,它预设了‘声音’是激活光的唯一方式。有点……过于人类中心主义了。”


祢香面前是一杯未加糖的伯爵红茶,热气袅袅上升。她闻言,看向风间凛奈:

“你的意思是?”


“光本身就在那里,变化,流动,有自己的节奏。”

风间凛奈用勺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叮声,“为什么一定要‘被听见’才会被看见?寂静中的光,不被触碰的光,难道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和美吗?”


她的语气没有批判,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思辨,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焦点有些涣散。


祢香沉默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佛手柑独特的清香。


寂静中的光,不被触碰的光……


她想起在“雨幕”中,自己因为沉默而周身只泛起极淡、极短暂光晕的样子。


那或许也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一种美。只是,在周围因他人的欢声笑语而绚烂雀跃的光彩映衬下,显得那么……寂寥。


也像某些时刻的遥。在望月宅的书房里,她总是安静得几乎像背景的一部分,只有指尖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寂静的光源,不张扬,不索取,只是静静地亮着,等待被发现,或者,被忽略。


自己曾经是那个“发现”并试图“触碰”她的人。


用灼热的视线,用霸道的亲吻,用冰冷的银链,用一切激烈或扭曲的方式,试图让那片寂静的光因自己而改变频率、焕发色彩。


结果呢?


光或许曾被扰动,泛起涟漪,甚至短暂地燃烧。


但最终,它选择了回归寂静,或者,去了一个她再也触碰不到的远方。


“也许,”祢香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有些光,注定只能在特定的距离外观看。靠得太近,试图捕捉,反而会破坏它原本的形态。”


风间凛奈转过头,看向祢香。阳光在她深亚麻色的发丝上跳跃,映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格外清透。


她看了祢香几秒,然后,极淡地、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说话的语气,有时候很像我们系里那些搞理论哲学的老教授。”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不过……也许你是对的。”


她将剩下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去下洗手间。然后……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下午工坊还有点泥稿要处理。”


“好。”祢香点头。


风间凛奈离开后,祢香独自坐在原地。她望向露台下方艺术中心的主入口,参观者三三两两地进出。


阳光正好,秋高气爽,是个适合出游的日子。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望月宅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上干瘪的梅子。想起自己那天,鬼使神差地对遥提起它。


那是一种笨拙的尝试——尝试用共同的记忆碎片,而非疼痛的烙印,去标记彼此的关系;

尝试将对方放回更广阔的生命地图,而非仅仅是自己情感版图上一个焦灼的坐标。


她做到了吗?


遥现在,会在哪里?


在做什么?


是否正走在那条她必须独自前行的、所谓“更好的人生”道路上?


是否也在某个地方,看着相似的秋日阳光,想起……哪怕只是一瞬间,想起她们共同拥有的、关于老梅树的那个微不足道的记忆?

关闭
选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