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笨拙
春日的午后,阳光慵懒地透过咖啡店临街的玻璃窗,将窗格的影子斜斜地印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留出一块块明亮到几乎有些虚幻的光区。
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浮沉。
空气里充盈着手冲咖啡独有的焦香,与刚出炉甜点那暖融融、甜丝丝的黄油气息。
低回的爵士钢琴曲流淌在每一寸光线与阴影之间,为这个惬意的时空涂抹上一层柔和的底色。
藤田安奈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双手捧着温热的拿铁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妥帖温度。
她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欢喜,雀跃地望向对面:
“所以……风间,祢香,这就是我一直和你们提起的,我非常重要的好朋友——星野遥!”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亲近,身体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不自觉地朝身旁的遥那边倾了倾,仿佛要通过缩短这咫尺的距离,来强调两人之间牢不可破的联结。
星野遥安静地坐在她身侧,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柔和地包裹着略显清瘦的身形,墨蓝色的长发松散地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若有若无地遮掩着右侧眉尾,平添一丝疏离感。
她面前只放了一杯澄澈的清水,闻言,长长的睫毛抬起,露出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对坐在对面的两人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
“你们好。我是星野遥。”
望月祢香坐在风间凛奈旁边,背脊挺得笔直,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属于名门千金的优雅仪态。
她的指尖搭在冰美式的玻璃杯壁上,凉意丝丝缕缕、清晰地渗透皮肤,直抵心尖。
从遥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从安奈宛若欢快的小鸟般迎上去、将她热情地拉到身边坐下开始,祢香的目光就仿佛被无形的、坚韧的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落在遥那沉静的侧脸上。
然而每一次凝视都如同短暂地触碰烙铁,迅速移开,留下眼底一片难以言喻的微灼。
此刻,她调动起全部的自制力,强迫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完美、无可挑剔的社交性微笑,点了点头,声音却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好。望月祢香。”
风间凛奈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她身上那件沾了些许颜料痕迹的工装外套,与咖啡店精致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却鲜明地标榜着她的存在。
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毫不掩饰地看着安奈——更准确地说,是紧紧锁在安奈几乎要依偎到遥肩膀上的亲昵姿态,以及她转向遥时,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全然信任的、几乎在闪闪发光的眼神。
她无意识地用叉子反复戳弄面前那块精致的黑森林蛋糕,将原本漂亮的巧克力碎屑和奶油搅得一团狼藉。
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也抿着,那神情不像是在品尝甜品,倒像是在工作室里面对一个结构异常费解、怎么也找不到平衡点的雕塑泥稿,困惑中带着点不自知的烦躁。
“遥她真的超厉害的!自己处理好了很多复杂的事情,现在回来上学,功课也完全没问题!”
安奈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两人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分享,语气里满是由衷的钦佩,“我之前很多想不通的烦恼和心事,都是遥点醒我的。对吧,遥?”
她极其自然地侧过头,对遥露出一个混合着依赖、信任与小小俏皮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回应了一个淡到几乎需要用记忆去确认的笑意,声音依旧平稳:
“是你自己愿意想通。”
这简短而默契的互动,旁人看来或许平淡无奇,落入祢香眼底却如一根淬了冰又裹着蜜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入,继而沉沉坠入心湖,搅动起一片酸涩翻涌的波澜。
安奈那种全然的亲近和信赖,遥那平静水面下隐含的、只对特定之人流露的默许与回护……
明明是她自己先一步推开、是她日复一日练习着“放下”的功课。
可当亲眼见证遥如此自然地被另一个人依赖、甚至似乎也全然接纳并守护着这份依赖时,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合时宜的占有欲,混合着迟来的、尖锐的悔意,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有些窒息。
她猛地端起冰美式,近乎仓促地抿了一大口,冰冷的苦涩液体滑过喉咙,试图浇灭那不该燃起、却已然灼痛肺腑的火苗。
“……哦。”
风间闷闷地应了一声,叉子终于停在蛋糕的残骸里,不再动作。
她的目光像迷茫的探照灯,从安奈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脸,移到遥那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侧颜,最后又固执地落回安奈脸上。
安奈提到遥时那种雀跃飞扬的语调,眼里几乎盛不住、要溢出来的光彩……这些,曾经大部分、或者说,她以为会一直投向自己的。
现在,却被如此自然、如此专注地分给了另一个人。
胸口那种熟悉的、空落落的闷胀感又出现了,比在雕塑工坊对着未完成作品发呆时更清晰,更沉重,沉甸甸地压着,让她有点透不过气。
她不太明白这具体是什么情绪,只觉得非常、非常不舒服,就像是自己珍藏已久、最心爱的独特色彩,被不经意地、大量地用在了别人的画布上。
“风间?”安奈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异常的沉默和糟糕的“蛋糕工程”,凑近了些,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单纯的关心,“蛋糕不好吃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你脸色好像有点……”
“没有。”
风间生硬地截断了她的话,几乎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转向窗外。
街边樱树的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光影碎乱,一如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她不知道该如何命名、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梗在胸口的“不舒服”,只能任由它堵在那里,闷得发慌,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近乎委屈的钝痛。
气氛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
只有爵士乐的音符,不知忧愁地继续轻轻流淌,滑过每个人心事的边缘。
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祢香紧绷到近乎僵硬的侧脸线条,扫过风间写满闷闷不乐与困惑的侧影,最后落在安奈那双因为关心朋友而微微睁大、显得愈发澄澈明亮的眼睛里。
她几不可闻地、几近叹息般地,气息微微一动。
随即,她放下手中的玻璃水杯,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叩”的一声。
“我下午约了山中律师,还有一些文件需要确认。”
她站起身,动作利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风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礼貌与疏离,“先告辞了。谢谢你的咖啡,安奈。”
“啊,这么快?”安奈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那好吧,路上小心!下次再一起哦!”
几乎在遥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祢香也突兀地站了起来,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碰得桌上的杯子轻轻一响。
“我也该走了。下午还有小组讨论。”她的声音有些急促,甚至没有去看风间和安奈的反应,目光匆匆掠过遥平静无波的脸,又像被烫到般飞快垂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失陪。”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卡座,走向门口。
遥的步伐平稳而均匀,祢香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空气。
那沉默仿佛被无数未尽的言语、复杂难言的情绪化作了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拉扯出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空间。
推开门时,春日的风带着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生机涌了进来,轻轻吹动遥的风衣下摆和祢香额前的发丝,也吹散了咖啡店内积聚的些许沉闷。
她们的身影,一个沉静,一个略显匆促,很快便相继消失在洒满阳光的街角。
咖啡店的门轻轻合上,将方才那一幕幕细微的悸动与波澜,暂时隔绝在外。
卡座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似乎偏移了些许。
安奈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带着点不解的担忧:
“祢香今天好像特别冷淡……遥也是,话好少,是不是我太吵了?”
她转过脸,想寻求风间的认同,却蓦地撞进一双直直凝望着自己的灰蓝色眼眸里。
风间的眼神一眨不眨,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困惑,有烦躁,有一种灼热的专注,还有一丝……近乎执拗的、孩子气的委屈?
“风间?”安奈被她看得有些心慌,那目光太直接,太不加掩饰,让她脸颊莫名有些发热,“你……你真的没事吗?别吓我。”
风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安奈近在咫尺的、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光芒、此刻却只清晰映出自己一个人困惑倒影的眼睛。
胸口那股闷胀了许久、无处宣泄的情绪,如同被加热到极致的胶泥,猛然翻涌沸腾,冲破了所有懵懂含糊的界限,驱动着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忽然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有些温热的手指,一把抓住了安奈放在桌面上的手腕。
“诶?!”
安奈吓了一跳,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热切而固执的意味。
风间的手指常年摆弄雕刻工具和画材,指腹和关节处有粗糙的薄茧,此刻那真实的、略带摩擦感的触感,紧紧贴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电流。
风间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没有松开。
她只是看着安奈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了不明所以的渴望和迫切的脸。
那股情绪找到了缺口,便再也遏制不住。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和惊人的直白:
“安奈……我好像……不太喜欢听你那么高兴地说别人的事。”
话语既出,连她自己都怔了怔,但某种更深的冲动推着她继续。
她灰蓝色的眼眸好似两团炽热的火焰,紧紧锁住安奈,声音轻了些,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笨拙地、凭着本能流淌出来,陈述着一个刚刚发现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艰难地组织着更准确的词句,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纯粹的笨拙:
“我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点。”
再停顿,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交缠的视线和交握的手腕。
“我想和你再呆久一点。”
话音落下,咖啡店里的唱片机恰好在此时,将爵士乐切换到了一首更为舒缓、旋律缠绕的曲调。
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笼罩过来,包裹着两人在桌面上交握的手——一只带着创作痕迹的、有力的手,紧紧握着一只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手。
光线在她们相触的皮肤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也照亮了安奈瞬间涨得通红、写满了震惊、茫然与彻底不知所措的脸庞。
风间依旧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
她的眼神固执而迷茫,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刚刚那些带着独占意味和深切渴望的话语,是来自另一个不受控制的、更真实的自己。
而她正困惑地审视着这个“自己”,以及……安奈眼中那片被她的话语彻底搅乱的、惊涛骇浪般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