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高烧
清晨的光线透过金融系馆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课桌表面映出几何状的光斑。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暴雨洗净后的清冽,混杂着书本油墨与地板蜡的微涩气息。
祢香的脚步在迈进C201教室的瞬间,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掠向靠中后区域那个固定的位置。
桌面空荡,椅背紧贴着桌沿,没有那抹熟悉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也没有摊开的深色笔记本或那支总放在右上角的黑色水笔。
一种细微的失重感攫住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帆布书包,取出《统计学原理》和皮质封面的笔记册。
书脊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响,在尚未坐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空是暴雨洗涤后的浅灰蓝色,云层稀薄,阳光透过时被滤成冷淡的银白,落在湿润的柏油路面和枝叶低垂的樱树上。
一切过于明亮,反而让那个空位在余光里形成一片刺目的阴影。
上课铃响起,教授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
“今天我们继续多元回归分析的应用……”
祢香的视线落在幻灯片复杂的公式上,那些符号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聚焦。
教授的讲解声在耳边形成平稳的嗡鸣,意义却无法穿透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的画面——昨天雨中,深蓝色伞面向她倾斜的弧度,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线,滴落在遥左肩浅色风衣上,洇开深灰的湿痕。
还有遥收回伞时,那双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下略显苍白的脸。
祢香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面。
她的笔记向来以条理清晰著称,此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未能落下。
目光每隔几分钟便不受控地飘向那个空位,期待下一瞬那里会有人坐下,摊开书本,微微侧头听讲。
‘她是不是着凉了?’
这个念头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她的思绪。
她知道遥的体质,自幼便比常人畏寒,季节更替时稍不留神就会感冒。
从前她总会在换季时提前准备好薄毯,提醒她添衣,或者在她蜷在沙发上看书时,默不作声地调高空调温度。
那些习惯性的照料,曾如呼吸一样自然。
“所以,这个回归系数的显著性检验,需要我们查表对比t统计量的临界值……”教授的声音忽然拔高,将祢香猛地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视线聚焦,笔尖迅速在纸上移动,记下几个关键词。
但字迹比平日潦草,笔画间透着不易察觉的急躁。
课间休息的铃声好似一道赦令。教室里的低语声骤然放大,椅子拖动,有人起身去接水。
祢香仍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那片空荡上,直到一个轻快的身影小跑着靠近。
“祢香!”安奈凑到她桌边,俯身压低声音,圆润的眼睛里盛满毫不掩饰的担忧,“你看见遥了吗?我早上给她发了消息,她一直没回。”
祢香抬起眼,心脏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原来安奈也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还主动发了消息,亲昵而自然,透出一种日常的、无需客套的熟稔。
“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可能……有事吧。”
“不像她的风格呀。”安奈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昨天雨那么大……”她顿了顿,忽然睁大眼睛,“她是不是淋到雨感冒了?”
感冒。
这个词让祢香胸腔内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
“要不……”安奈眼睛一亮,声音里带上提议的雀跃,“我们中午去看看她吧?我知道她公寓地址,之前给她送过东西。”
‘送过东西?’
‘去过她的公寓?’
祢香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拢。一种细密的涩意爬上心头。
安奈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出入遥的私人空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自己呢?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遥具体住在哪一栋楼,哪一层。
理智在耳边冷静地提醒:这不合适。她们现在只是“普通同学”,过度关心显得越界,容易打破那层她苦心维持的、名为“放下”的脆弱平衡。
但那个空座位,那片雨中的湿痕,还有此刻心脏深处难以按捺的焦灼,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冲动,轻易压倒了所有理性的警告。
她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合理的、不暴露真实心绪的借口。
“也好。”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我正好整理了今天的课程笔记,可以带给她。”
送笔记。
多么正当的理由。
同学间的互助,合乎礼节,不掺杂私情,完美地契合她“保持距离”的准则。
安奈立刻绽开笑容,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太好了!那我下课就去买点水果和热粥!万一真生病了,吃清淡点比较好,对吧?”
——
正午的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大学城附近那排安静的白色公寓楼上。
建筑线条简洁现代,楼下花圃里的杜鹃被雨水洗过,颜色鲜艳得有些失真。
按下门铃后,对讲机里漫长的忙音让祢香的心跳微微加速。
就在安奈准备再按一次时,里面终于传来一声低哑的回应:“……哪位?”
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仿若隔着棉絮传来。
“遥?是我,安奈。”安奈凑近对讲机,声音放得轻快而明亮,“还有祢香。我们来看你啦!你生病了吗?”
短暂的沉默。祢香几乎能想象出门后那人怔忡的模样。
然后,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电梯上行。
祢香站在安奈身侧,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深灰色的皮质文件夹,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硬度。
走廊铺着浅米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门虚掩着。
安奈轻轻推开:“遥?我们进来喽?”
一股温热而滞重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极淡的、属于病人的气息——微涩的汗意,药片的苦味,还有长时间封闭空间里特有的沉闷。
窗帘严实地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门缝投入的一线天光,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客厅简洁得近乎空旷。
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矮几,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唯有角落几盆绿萝在昏暗中伸展着油绿的叶片,给这片冷清的空间增添了一丝脆弱的生机。
遥从里面走出来,或者说,是挪出来她身上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羊毛开衫,衬得身形更加清瘦单薄。
里面是浅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有些松垮。
墨蓝色的长发没有梳理,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脸颊,几缕发丝被汗湿,贴在潮红的额角。
她的脸上是不正常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嘴唇却干燥苍白,起了细小的皮屑。
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疲倦的阴影。
看到她们,她似乎想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但那弧度尚未成型便无力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片虚弱的茫然。
“你们……怎么来了?”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磨过粗糙的砂纸。
“还说呢!”安奈放下手里的纸袋,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向遥的额头。
“天哪,这么烫!你发高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