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青梅如果变成前妻的话该如何相处?

第47章 暗处

上午十点,“鲸落”书店的后门被轻轻推开。


遥在藤田编辑的陪伴下悄声步入。


店堂内为签售预留的区域已然就绪,与前方日常营业的区间仅以一道移动书架巧妙相隔。


既围合出一方专注的天地,又不曾全然切断书店里那股缓缓流淌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今日选择了一身沉静的暗色。


黑色高领针织连衣裙妥帖地包裹至下颌,外搭的深灰色开衫质地柔软,长及小腿。

长发松软地编成一股,垂在一侧肩头,几缕碎发不经意地散落耳畔,轻柔遮住了右侧眉梢。


脸上那副浅灰色的医用口罩,是事先应允的条件,此刻却成了她紧绷心绪一层有形的、温柔的屏障。


藤田编辑细细端详她,目光里满是关切:“感觉还好吗?如果中途需要休息,随时示意我就好。”


遥轻轻颔首,口罩下的声音有些发闷,却清晰:“嗯,可以的。”


她被引至那张深色原木长桌后落座。


身后是书店引以为傲的、顶天立地的书墙,暖黄色的射灯光晕如薄纱般柔和地笼罩下来,将这一方天地烘托得既专注,又不显丝毫咄咄逼人。

桌上陈设简净:出版社定制的深蓝绒布垫、一叠印有书店徽标的便签、两支备用的签名笔,还有一盆小小的、生机盎然的鹿角蕨——那是安奈清晨特意从楼上搬下来的。


遥在椅上坐定。


皮质椅面传来微凉的触感,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温润的木质感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羊皮手套隐约传来——这手套亦是刻意为之,为了掩住指尖无法自控的细微颤抖,也为了在不得不与无数陌生手掌递送的书籍接触时,为自己留存最后一丝心理上的安全距离。


十点二十分,书店提前十分钟请读者入场。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流动。


多是年轻的面孔,眼眸里闪着期待的光;亦有神情沉静的年长者,或独自前来的男性读者。

低语交谈的嗡鸣、咖啡机偶尔的蒸汽声、书页被小心翻动的窸窣,交织成书店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背景乐音。


第一位读者是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将《蚀月之茧》轻轻放在遥面前。


“泷赞老师,”女孩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字字清晰,“您的《永夜标本》我读了三遍……它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了我莫大的安慰。真的,非常感谢您。”


遥抬起眼。隔着口罩,她尽力让目光流露出温和的谢意。


她点了点头,翻开书的扉页:“需要特别题写什么吗?”


“请写‘给永远不会停止寻找光的亚纪’。”


笔尖触及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遥的字迹清隽而克制,每一笔都带着审慎的力道,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


“泷赞老师,我很喜欢《蚀月之茧》里关于‘破碎与重建’的隐喻……”


“请签给我的女儿,她今年十六岁,她说您的文字让她觉得被理解了。”


……


“泷赞老师,您还会写《夏无尽》那种风格的故事吗?”


面对最后一个问题,遥签名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口罩上方,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如常,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提问者年轻的脸庞,声音透过布料,显得轻而安稳:“……会的。不同的季节,自然会有不同的故事。”


她回答时,并未察觉这句话将被多少读者悄然拾起,珍藏于心,并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化作一盏微小的、守望的灯。


安奈系着深蓝色围裙,在队伍旁静静地协调着秩序,适时为遥递上一杯温水,或整理一旁已签好的书册。

她的目光不时落向桌后那抹沉静的身影。


灯光下,遥端坐着,背脊挺直,姿态近乎一种无懈可击的优雅。

但安奈却能读懂那优雅之下细微的紧绷——那过于规整的坐姿,那偶尔停滞半秒才再度抬起的笔尖,以及那双总是迅速垂落、避免与任何目光长久相接的眼睛。


那并非面对公众的羞怯,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魂灵的防御。

仿佛暴露在注视之下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耗费心神去抵挡的消耗。


时光在签名、微笑、颔首与低语中悄然滑过。


书店墙上的挂钟指针平稳推移,窗外的秋日阳光渐渐爬满了临街的窗台,将木质的窗框映照得一片暖融。


——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金融系馆三楼的阶梯教室刚刚结束一场案例分析课。


学生们收拾物件的声响、拉动椅子的声音、低声讨论课题的交谈混杂在一起。


望月祢香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因长时间凝视屏幕而微微发酸的眉心。


教授布置的小组课题涉及复杂的衍生品定价模型,需在下周前完成数据收集与初步建模,时间并不宽裕。


她将笔记本与资料收进托特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熙攘喧闹,空气里浮动着年轻生命特有的、蓬勃而微躁的能量。


“望月,”同组的男生从后面赶上,手里还摊着记满公式的活页纸,“关于波动率曲面的那个参数,我们下午三点在图书馆三楼讨论区碰头,可以吗?桥本说他能找到一些额外的市场数据。”


祢香略作思忖,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带初步的校准结果过去。”


“太好了。那下午见。”


男生挥了挥手,转身汇入另一股人流。


祢香继续朝楼梯走去,打算先回家一趟,取几本必需的参考书,顺便换一件更舒适的外套。


下到一楼,大厅显得空旷了些。


阳光透过整面的玻璃幕墙涌入,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照得明亮如镜。


公告栏附近聚着三两个学生,正仰头看着什么。


祢香本欲径直穿过大厅,目光却无意间被公告栏上一张新贴的海报轻轻攫住。


海报设计得颇具艺术感——底色是深邃如子夜的蓝,其上以银灰色的线条勾勒出抽象而优美的茧形轮廓。


细看之下,茧壳上布满细微的裂痕,裂痕中透出极淡的、宛如月华般的柔金色光晕。

正中是书名《蚀月之茧》,字体瘦劲而富有张力。下方一行小字:

“泷赞·新作签售会”。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海报右下角标注着时间与地点:“今日 11:00-15:00,‘鲸落’书店”。


“鲸落”书店……她知道这家店,坐落在大学城附近的文艺街区,以选书品味独到和氛围静谧著称。


偶尔路过时,总会被橱窗内精心布置的主题陈列吸引目光。


这海报确实设计得相当出色。


色彩对比、构图比例、字体选择,都透出一种克制的高级感,视觉吸引力恰到好处,不喧哗,却足以令人驻足。


祢香以她金融生对数据与图像的敏感,在心中迅速做了一番客观评估——设计者深谙如何攫取目标受众的注意力。


至于“泷赞”这个笔名,以及《蚀月之茧》这本书……


她不太有印象。


她很少读这类文学小说。


她的阅读时光被宏观经济报告、行业分析、金融理论与数据建模手册填满。


闲暇时偶尔翻阅的,也多是历史或社科类非虚构作品。


小说,尤其是近期流行的、似乎偏重情感描摹的文学作品,完全在她的视野之外。


脚步只停顿了不足十秒。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门口走去。


‘要去签售会吗?’


她并非这位作者的读者,对《蚀月之茧》的内容一无所知,下午还有重要的课题讨论需要准备。


为一个临时的、与自己无关的热闹而打乱既定的高效安排,这不符合她的行事逻辑。


秋日午前的阳光暖融融地披洒在身上。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步入室外清冽而明亮的空气里。


街道两旁,银杏正黄得灿烂。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宛如私语,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去电车站的路上会经过一家便利店,她想起家中的咖啡豆似乎即将见底,或许可以顺路带上一包。


大脑已自动切换到待办事项列表:

回家、取书、买咖啡豆、简单午餐、然后前往图书馆准备下午的讨论材料。


日程清晰,高效而合理。


至于那张设计精美的海报,以及海报背后那个她不曾听闻的作者与作品,如同无数个在日常生活中与你擦肩而过、未曾产生交集的陌生信息一样,很快便被过滤、搁置,沉入记忆底层无关紧要的角落。


她不会知道,那个笔名之下,是她曾经熟悉到渗入骨血里的容颜。


她不会知道,那本书的字里行间,浸透着怎样与她息息相关的疼痛、眷恋与无声的挣扎。


她更不会知道,此刻在“鲸落”书店那片暖黄光晕下,那个戴着口罩与手套,认真为每一位读者签下“泷赞”二字的人,正以怎样的心情,度过这个看似平常的秋日午后。


电车准时进站。

祢香上车,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风景匀速向后流淌。


一切如常。

而书店内,签售仍在继续。


遥接过又一位读者递来的书,指尖因持续书写而泛起微微的酸胀。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眼,迎向下一位陌生却满怀善意的目光。


祢香在电车上,那枚贴紧肌肤的橄榄石,微凉,却仿佛感应着另一个时空里、另一种频率的心跳。


遥在书店的片刻宁静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细链,那冰凉的触感之下,是自己平稳而孤独的脉搏。


她们在同一个澄澈的秋日,同一座城市流转的日光里,想着同一个深埋心底的人,揣着同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但她们没有相遇。


只有那道寂然的银光,与那颗温润的橄榄石,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隔着数公里的距离与无数流动的风景,微弱地、固执地、遥遥地呼应着。


像两颗运行在各自轨道上的星辰,怀着同一份沉重的惦念,在永恒的寂静里,沉默地、孤独地、并行地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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