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眼睛
送客的时候,遥站在玄关的灯光下。那盏灯是暖黄色的,却把她照得脸色发白。
安奈站在门口,眼眶还红着。她拼命挤出笑容,说“明天再来,给你带粥,阳莱熬的粥可好喝了”。
阳莱在旁边小声反驳:“我什么时候会熬粥了?”
被安奈瞪了一眼,又闭上了嘴。
风间慢吞吞地穿鞋,系了两遍鞋带都没系对。她的手指忽然不认识那些带子,怎么穿都穿不过那个结。
最后还是安奈蹲下去,帮她重新系好。
她站起来,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遥的肩膀。
“走吧。”安奈拉了拉她的袖子。
风间点点头,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落在祢香身上。
祢香站在玄关最里面,靠着墙,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
眼眶已经不红了,眼泪也早就止住了——或者说,被她硬生生止住了。
但脸上还残留着一些痕迹,睫毛湿漉漉的,粘成一缕一缕。
风间看了她两秒。
“你不走?”
祢香没回答。
安奈拉了拉风间,轻声说:“她……她可能再待一会儿。”
风间皱起眉,被安奈拽着走出了门。
阳莱跟在后面。
临出门时,她也回头看了祢香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沉默地转回头去。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遥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链子上那一点暗红色,在暖光里显得更刺眼。
她站了很久。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紧绷。
然后她没有管留下来的那个人。
转身。
走进了卧室。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昏黄的、模糊的轮廓。
她熟悉这个房间的每一寸黑暗——床头的位置,衣柜的方位,地板上那道会绊人的缝隙。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她站在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指尖触到柔软的棉质布料。
那件宽松的黑色睡裙,领口很大,穿脱方便。她买它就是因为这个——不会碰到脖子,不会蹭到那条链子。
她拿着睡裙,走进浴室。
浴室的灯惨白,让每一寸皮肤都无所遁形。
遥把睡裙放在洗手台边的架子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墨蓝色的头发,公主切,单侧留长,遮住那道断眉。眼睛是深的,深到接近黑色——可在某些光线下,会透出一点淡淡的蓝。
那个人看着她。
她也看着那个人。
她开始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如此陌生。
“到底哪里像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有回答。
镜子里那个人只是看着她。
她的指尖抬起来,触上自己的眉毛,那道断眉藏在头发下面。
她拨开头发,让那道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伤口早就愈合,只剩下这道淡淡的痕迹,仿佛皮肤上的一道裂缝。
指尖沿着疤痕的边缘划过。
一点一点。
慢得像要把那道痕迹刻进指纹里。
“是这里吗?”
然后指尖往下。
划过眉骨。
落在眼角。
“是眼睛吗?”
她凑近镜子。
看清自己瞳孔里那些细微的纹路,深蓝色里细细密密的丝线。灯光太白了,白得那双眼睛看起来真的泛出一点蓝。
“跟他一样的颜色?”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指尖继续往下。
划过鼻梁。
落在鼻尖。
“鼻子?”
再往下。
落在嘴唇上。
“是嘴巴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嘴唇。那张嘴此刻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弧度,没有表情。
“总是不笑的样子。”
她尝试弯了弯嘴角,刚扯动起来,就散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被一点一点指认过的五官。
不够。
还不够。
她伸手,抓住衣摆,往上一拉。
针织衫从头顶脱下来,扔在洗手台边上。
圆领沾了血,沾了碘伏,一片狼藉。那些褐色的、暗红色的痕迹混在一起,宛若一幅被弄脏的画。
她解开内衣的扣子,扔在一边。
裤子褪下去,堆在脚踝上。她抬脚踢开。
她把自己脱光,赤裸地站在镜子前。
在那些无所遁形的光线里,镜子里的它也赤裸着。
白皙的皮肤。细细的腰。锁骨下方那条勒痕从银链一直蔓延下去,红肿着。
手腕上是青紫色的指印,一圈一圈,深深嵌进皮肤里。
还有那条链子。
那条细细的银链,圈在脖颈上。焊死的接口贴在颈后,看不见,但感觉得到——永远感觉得到。
沾了血的地方已经干成暗褐色,如同锈迹。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它也看着她。
用同一双眼睛。
“到底……哪里……一模一样了?”
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一字一顿。
好似要把每个字都嚼碎,嚼出血来。
没有回答。
镜子里的人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
“到底是哪里?”
她的声音开始失控。
开始尖锐。
开始颤抖。
“我的心?”
她抬起手。
五指张开,按在胸口。
掌心底下是心跳。
一下一下。
砰砰地跳。
那颗心脏跳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想要活下去。
它在她胸腔里固执地跳动,不管她经历了什么,不管她想不想让它继续跳下去。
“我的全部?”
指尖收拢。
五指从胸口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刮下去。
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红痕瞬间浮现。
从锁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肋骨。
清清楚楚。
她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凝望着那个眼眶里蓄着泪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也凝望着她。
用那双眼睛。
用同一双眼睛。
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她的呼吸。
还有镜子里那个人的呼吸。
一样的节奏。
一样的温度。
一样的——
「叩叩。」
敲门声从身后传来。
遥没有动。
「叩叩。」
又是两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沙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想让它听起来平稳。
“遥?”
是祢香。
遥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门外沉默了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
更轻了。
“你……在里面很久了。”
遥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打转。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
“我……”
那声音开始发抖,却拼命压着,想让它听起来正常。
“我等了一会儿。”
“你在里面太久了,我……”
那声音哽了一下。然后继续:
“遥,你开门好不好?”
遥看着那道从眼角滑落的泪痕。
她伸出手。
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
浴室的灯光倾泻出去,照亮了门外那个人。
祢香站在门口。
浅橘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眼眶红着,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新的。她站在这里等的这段时间,又哭了。
她嘴唇有些发白,双手攥着衣角。
她的视线落在遥身上。
落在那个赤裸的、白皙的、脖颈上圈着银链的身体上。
惨白的灯光照得每一寸皮肤都清晰可见——
锁骨下方那道红肿的勒痕。
手腕上青紫色的指印。
胸口那五道刚刚刮出来的红痕。
还有那条链子。
祢香愣住了。
她看着赤裸的爱人,生不起一丝念头。
没有欲望,没有羞怯,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只是眼眶忽然又热了。
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