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路灯
安奈是被风间拽着袖子拖走的。
走之前她回头,冲遥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嘴唇翕动,比着口型:改天——找你喝酒——
遥站在居酒屋门口的灯笼底下,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见风间低下头,在安奈耳边说了句什么。
安奈的耳尖腾地红了,再没顾上回头,被那只攥着她袖口的手一路牵进了夜色深处。
街角只剩下两个人。
祢香站在灯笼的光晕里,浅橘色的长发被暖光染成更柔软的颜色。
阳莱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栗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正仰着脸说什么。
她们并肩往前走。
走过那家关东煮的摊子。
走过亮着灯的药妆店。
走过那棵开始结果实的晚樱。
遥跟在后面。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隔着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明暗交替。
隔着初夏夜里若有若无的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她只是……走在这条路上。
阳莱在公交站台停下来。
祢香站在她面前,低头听她说话。阳莱比划着什么,说到一半自己笑起来,露出虎牙。
遥站在二十米外的一棵行道树后面。
树干很粗,刚好遮住她。
她看见阳莱往公交车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忽然转过身,踮起脚尖——
给了祢香一个拥抱。
很短的拥抱。
后辈对学姐的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理直气壮的拥抱。
然后公交车来了,阳莱跳上车,车门关上,驶远。
祢香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遥站在树的阴影里。
她看见祢香低下头,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的是同一条路。
路灯把祢香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从她脚下一路延伸过来,从遥藏身的那棵树旁边滑过去。
遥没有动。
她看着祢香从自己面前走过。隔着五米。隔着路灯边缘的明暗分界。
祢香走过去了。
遥从树后走出来。
她跟在祢香后面,继续走。
还是二十米。
还是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明暗交替。
还是初夏夜里若有若无的风。
遥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祢香停下了。
就在下一个路灯下面。那盏灯比其他的更亮一些,光晕铺开,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她没有回头。
遥也停下了。
站在那个刚刚好的距离上。站在那句还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快要溢出喉咙的话后面。
再往前一步,就会被照亮。
可她只是站在那道分界线上,脚尖对着光,整个人浸在阴影里。
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祢香的发丝吹起来,又放下。
“你——”
遥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传过去。
可祢香的肩膀动了一下。
遥看着她站在光里的背影。
看着她被灯光镀上金边的发梢。
“你……”
遥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
“找到更温暖的地方了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想笑。
什么叫“更温暖的地方”?
阳莱给的那个拥抱吗?那个她站在树后、数了三秒就松开的拥抱吗?
还是那些她不知道的、没有看见的时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很久。
从教室门前开始。从阳莱靠在祢香身侧说话开始。
从祢香颈间那枚橄榄石消失的那一刻开始。
就一直在那里。
滚着。
烫着。
等着被说出来。
祢香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她就站在那盏路灯的光里,一动不动。
时间变得很长。长到遥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祢香动了。
她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路灯边缘的明暗分界线上。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她从光里走出去。走进那片被树影遮蔽的、没有人会注意的阴影里。
转过身来,站在遥对面。
隔着比“刚刚好”更远一点的距离。
隔岸观火。
那双湖水般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深到遥看不清那里面的东西。
只能看见睫毛的弧度,和眼底一点极微弱的、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别的什么的光。
“一直喜欢下去——”
祢香开口。
“好绝对。”
遥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祢香。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
那是太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的恋爱,不都是试试看吗?”
祢香说。
她的视线落在遥脸上。
落在她的眼睛上。落在她右侧那道被碎发隐约遮住的断眉上。
落在那枚藏在衣领阴影下、此刻正微微泛着光的银链上。
“我不知道我是因为——”
祢香顿了顿。
“喜欢你。”
这三个字落进夜色里,没有溅起水花。
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还是因为,身边只有你。”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遥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这两件事——”
“要怎么分清楚?”
遥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阴影里的样子。
遥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自己第一次说出“别烦我”时,祢香转身在地上刻字的背影。
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过家家该结束了”时,祢香眼底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下去的碎裂。
想起那个雨夜,自己半梦半醒间听见的那些话。
“你让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喜欢我也最讨厌我的人。”
“我写满‘讨厌你’,划掉后全是‘我需要你’。”
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像这枚银链。像这一生已经渡过的所有时光。
“那你去试吧。”
遥说。
祢香的睫毛颤了一下。
“试什么?”
她问。
“试那些试试看的恋爱。”
遥说。
“试那些不是我的人。”
“试那些——”
她顿了顿。
“——不会让你分不清的。”
祢香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遥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正一点一点地收紧。
看见遥抿着的嘴角,那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看见遥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那片阴影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正在聚集,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这片被路灯遗忘的阴影里,把自己所有的崩溃都藏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好啊。我去试。”
祢香说。
“和阳莱。”
遥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句“那你去试吧”的后面。
等着。
等祢香转身走回光里。
等祢香继续往前走。
等自己继续跟在后面,隔着更远的距离,隔着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明暗交替。
可祢香没有转身。
她依然站在阴影里。
站在遥对面。
站在那句“和阳莱”后面。
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
吹起祢香的发梢。
吹动遥的衣角。
吹散那枚银链上刚刚聚起的一点体温。
她们就这样站着。
隔着比“刚刚好”更远一点的距离。隔着那句还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快要溢出喉咙的话。
时间变得更长。长到街角那盏路灯的光晕开始微微发颤。
然后——
祢香缓步走近。抬起手。
每一步都很慢。抬手的动作也慢到给予遥足够的时间后退。
可遥没有动。
那只手穿过她们之间的夜色,落在遥的脸侧。指尖冰凉。带着夜风的温度。
移上遥右侧那道被碎发遮住的断眉。
轻轻的。
“你这里……为什么还不好?”
遥长久地注视着祢香。
“好不了了。”她说。
祢香的指尖颤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
转身。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
遥站在阴影里。
看着她走远。
看着她走出树影遮蔽的黑暗,走进路灯的光晕,走进那条通往家的路。
看着她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遥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还在收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松开。
她站在原地。
站在那句“那你去试吧”后面。
站在那句“和阳莱”后面。
很久。
久到街角那盏路灯闪了闪,久到夜风停下来又吹起来,久到远处传来末班电车进站的声音。
然后她转过身。
往回走。
走过她刚刚数过的那十七下心跳。
走过那棵开始结果实的晚樱。
走过亮着灯的药妆店。
走过那家已经收摊的关东煮。
走到居酒屋门口。
灯笼还亮着。
老板正在收拾门口的招牌,看见她,愣了一下:“哎,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刚才那几个小姑娘呢?”
遥没有说话。
她站在灯笼底下。站在安奈刚才站着的位置。站在用力挥手的姿势还留在空气里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安奈消失的那个方向。
看着风间低下头说悄悄话的那个方向。
看着祢香和阳莱并肩走过的那个方向。
看着祢香一个人走回去的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久到老板把招牌收完,久到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久到这条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影子。
被最后一盏路灯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