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弄坏
风间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帮祢香把展览手册分类。
工坊里光线昏黄,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可调节角度的阅读灯亮着。
银白挑染的发丝垂落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依然泛着浅红余韵的耳尖。
“交往了。”
三个字。和她平时说“泥稿完成了”“明天有雨”一样平淡。
祢香手里那摞手册险些滑落。
她稳了稳,将它们对齐,又对齐一次。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六。烟花大会。”
风间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
“她说喜欢我。我说好。”
停顿。
“然后她吻了我。”
又停顿。
“吻了很久。”
祢香沉默了两秒。
她应该为安奈高兴。也应该为眼前这个人高兴。
这个连“交往”二字都说得意料之外、却分明在每一个停顿里反复确认过无数遍的人。
“你看起来……”祢香斟酌着措辞,“很开心。”
风间的指尖停住了。
她抬起眼,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灯下显得有些茫然。
像迷路的人刚刚意识到自己身处一片从未标注过的陌生森林。
“……嗯。”
她说。
“好像是这样。”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忙碌。可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不自知的弧度。
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缝,涌出的不是水,是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光。
“她让我明天去她的画室。”风间说,“说新画了一幅,想给我看。”
顿了顿。
“是鸢尾。”
她的声音更轻了。
“紫色的。”
祢香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把这些句子一一看作珍贵的标本——来自一个从未学过“爱”这门语言的人,此刻正笨拙地、逐字逐句地,拼出第一封情书。
然后风间的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搁在一堆打磨工具旁边。
祢香无意间瞥见那条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安】
「几点来?我煮红豆汤。」
风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从耳尖到脖颈,蔓延至工作服的领口边缘。
然后她站起来。
“我得走了。”
她说。语气依然平稳,身体却已经朝门口迈出两步。
“她煮红豆汤会放太多糖。要去跟她说。”
祢香目送她匆忙收拾背包的背影。
那个总是最后离开工坊、必须把每一件工具归位才肯熄灯的人,此刻把一把刮刀随手塞进侧袋,木柄还露在外面。
“风间。”
祢香叫住她。
风间回过头。
“安奈是很好的女孩。”
祢香说。
“要好好对她。”
风间眨了眨眼。然后她极轻、极慢地,弯起嘴角。
“嗯。”
她说。
“知道。”
门在风间身后合上。
工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阅读灯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
祢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把那摞展览手册重新打开,按日期排序,又按展区排序,再按艺术家姓氏的罗马音排序。
整理到第三遍时,她停下来。
手边是风间走前没喝完的半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如同某个“雨夜”。
某个她独自守在发烧的人床边、把所有溃堤的自白都倾泻进那片寂静的“雨夜”。
她想起那句话。
“我们慢慢来,从头开始,好不好?”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不敢。
怕一旦说出那个字,这场小心翼翼重建的脆弱平衡就会碎掉。
怕自己重蹈覆辙,怕爱再次变成伤害的形状。
怕她付出全部勇气递来的钥匙,自己却依然握不好。
更怕——
更怕她其实也在害怕。
那个在厨房里偷吻她吊坠的人。那个说“我在学”的人。
那个把银链按进她掌心、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出去的人。
她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吗?
还是只是在用“主动”掩盖“恐惧”——恐惧自己的爱本质是有毒的,恐惧再一次成为别人的负担。
恐惧终有一日,祢香会发现那个“从头开始”的承诺,抵不过旧伤复发时的溃烂。
祢香太熟悉这种恐惧了。
因为它曾是自己的。
那个“好”字,她等了一周。
不,不止一周。
是好多年。
是无数个她以为已经习惯、却在深夜独自溃堤的时刻。
遥会主动走向她。
遥会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颈间那枚她亲手戴上的银链上。
遥会说“我们慢慢来,从头开始”。
遥会在她煮粥时从背后拥抱她,会俯身吻她胸前的吊坠,会在她问“想要吗”时用那种带着促狭的、羽毛般轻的语气。
可是——
遥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遥从不说“我想要你”。
遥从不把自己的渴望,像风间说“那些事我只想和她做”那样,理所当然地、毫无挣扎地说出口。
她总是把选择权交出去。
“想要吗?”
然后笑着退后半步。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然后等祢香回答。
她从不先拿走。
从不。
祢香把脸埋进掌心。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工坊的自动感应灯还没亮,祢香独自坐在那片逐渐加深的昏暗中。
很多时候她不懂。
不懂为什么遥总是推开她,又在没人的角落偷偷看她。
不懂为什么遥从不先开口说“我需要你”,却会在她真正转身的那一刻,慌慌张张地追上来。
她以为那是讨厌。
后来她以为是爱。
现在她才慢慢明白——那是恐惧。
恐惧自己的需要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恐惧自己的爱会伤害对方。
恐惧伸出手的那一刻,掌心空空,什么也握不住。
所以遥把选择权一次次交出去。
不是不想选。
是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资格选。
祢香的指缝间渗出一滴温热。
她没擦。
“祢香学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祢香放下手。
佐藤阳莱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抱着两本厚重的美术史论集,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视线在祢香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明显哭过的、还残留着水光的眼睛——然后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了。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阳莱把书抱紧了些,“我只是……路过……然后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声音小下去。
“……你还好吗?”
阳莱说。
语气硬邦邦的,尾音却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撞破的心虚。
祢香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周内“恰好”出现在自己常去的图书馆三次、“恰好”选修了同一门艺术通识课、“恰好”每次社团活动结束后都从自己经过的那条路回宿舍的女孩。
她的正义感太重,藏不住事。
她的视线太直,不会迂回。
她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一场秘密的审判,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已经把刀柄朝外。
“找我有事?”
祢香问。声音平静。
阳莱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她把那两本书抱得更紧。
“没什么事。就是……看到灯还亮着。”
祢香没有拆穿。
她把桌上那摞整理了三遍的展览手册推到一边,腾出半张工作台。
“进来坐。”
她说。
阳莱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她走进来,把书放在工作台边缘,在风间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阅读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努力维持“侦探”威严的眼睛照得透亮。
可那眼底没有料想中的敌意。
只有某种——
某种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被反复推翻又重建的、正在缓慢松动的固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阳莱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而祢香也在等她。
“学姐。”
阳莱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少了那股刻意拔高的、想要显得成熟的劲儿。
“你……和星野学姐。”
她顿了顿。
“你们以前,是不是交往过?”
祢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落在颈间那枚橄榄石上,轻轻摩挲。吊坠的边缘已经被她摸得温润。
“是。”
她说。
阳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
否认、回避、转移话题、用大人的方式笑着打发她。
唯独没有想过——
这样坦然的、不设防的“是”。
“那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会分手?”
祢香看着窗外彻底沉下去的夜色。
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浅橘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平静。
可她的手指依然停在吊坠上,触碰着唯一真实的东西。
“因为我把她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