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橘猫

阳光从梧桐叶宽大的缝隙里筛落下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安奈的手边，沿着她食指的轮廓画了一圈淡淡的金。

她没有察觉。

风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荞麦面，面条滑来滑去，怎么也夹不起来。她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筷子一滑，面条差点弹到安奈那边去。

“对不起。”她连忙按住盘子，小声说。

安奈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家店是风间选的。说是上次和祢香路过，看见招牌上写着“手打荞麦面”，觉得安奈可能会喜欢。

安奈说好。可面已经端上来整整五分钟，她只动了一筷子。

风间终于放弃和那团冷面搏斗，抬起头看她。

安奈在发呆。

筷子搁在碗边，手垂在桌上，眼睛看着窗外某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风间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窗外是条窄窄的小巷，青石板缝里长着几丛野草。没什么特别的。

一只橘猫蹲在对面墙头舔前爪，舌头粉粉的，舔了两下，又停下来。

安奈的目光就停在那里——不，其实也没在猫身上，而是穿过猫，穿过墙，掉进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风间转回头，重新看她。

安奈还在看窗外。

“安奈。”风间叫了一声。

没反应。

“藤田安奈。”

安奈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慢慢转回头来，眼睛里还滞留着没有完全收回来的涣散。

“怎么了？”她问。

风间沉默了两秒。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安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风间最近开始能分辨这种笑了。安奈对别人笑的时候，都是这种笑。对她笑的时候，有时候不一样。

现在就是“对别人”的笑。

“我没事啊。”安奈说，“就是有点走神。”

风间没接话。她盯着安奈。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时看什么都蒙着一层雾，此刻却专注得有些异样。

安奈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然后又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吗？”风间问。

“好吃。”安奈说。

她说完，继续看着那碗面，眼睛没有焦点。

风间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往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沿。她想了想，又想了想。

她从来不是擅长说话的人，句子在脑子里要排很久的队。最后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是在想她的事。”

安奈的手指倏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桌上的荞麦面泡在酱汁里，边缘已经微微发胀，颜色变得浑浊。

“我其实……知道得不多。”

这话说出来，安奈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会这么沉重？

“就知道一点点。知道她以前的事。知道她和祢香的事。知道她……”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清浅了些。

“知道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祢香。”

风间的睫毛动了一下。

“前几天……”安奈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想起前几天的事。

想起寿喜烧煮到第三轮，牛肉老得卷边。祢香把一块完整的豆腐戳得四分五裂。想起阳莱说“和往常一样啊”，然后祢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

想起最后——遥出现的时候，脖子上那道红肿的勒痕。

安奈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就是……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又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她一个人住，跟家里有问题，但不知道是什么问题。知道祢香最近好像和阳莱走得近，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还是别的什么。知道她很难，但不知道她有多难。知道她疼，但不知道她疼成那样——”

她说不下去了。

风间注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伸出手，覆在安奈的手上。她的手不算柔软，关节处有几道刻刀留下的新疤痕。

安奈却紧紧攥住了她。

窗外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了墙头，只留下墙头草轻轻晃了几下。

阳光移动了一点，从桌面移到桌角，照在安奈垂落的一缕头发上。

过了很久，安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脖子上那个伤，我看见的时候……吓得手机都掏出来了，差一点就叫了救护车。她说没事。她说比这更严重的她自己都处理过。她说……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气息在喉咙里碎了一下。

“可怎么可能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开始发抖。

“那是伤啊。那是勒痕，那是血啊。她说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

风间沉默着。情绪堵在胸口和喉咙之间。

安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里面蓄满了水光，可是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凛奈。”她叫她的名字。 “你说……我该怎么办？”

风间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迟钝是件坏事。

如果她能像别人那样——像祢香那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像阳莱那样总能让气氛松下来，像任何人那样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快要哭出来的人——可是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安奈的手，想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认真又缓慢，把自己想到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往外搬。

“我不知道。”

安奈愣了一下。

风间继续说。

“我遇到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碰到难题，我就回工坊。刻木头。刻石头。刻到手上全是口子，手指缠满胶带，血浸进木纹里。那时候就可以不想别的了。”

“但这次不行。”

“这次我想一直待在你旁边。”

安奈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蓄着的东西猛地又涨了一层，几乎要溢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风间又说，“我们俩都不知道怎么办。但我们可以……一起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卡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安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又一颗。

风间慌了。

“我、我说错话了？”

她连忙抽回手，想去拿纸巾，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没翻到，最后干脆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安奈的脸。布料上有淡淡的松脂和木屑的气味。

“你别哭，你别哭——”

安奈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把那只手重新握住。

“你没说错话。你没说错话。你……你说得特别特别好。”

“真的吗？”风间还在笨拙地确认，眼睛里的慌张还没退去。

“真的。”安奈说。她吸了吸鼻子，很认真地看着风间，“我真的觉得你说得对。我们俩都不知道怎么办。但可以一起不知道。”

风间慢慢停止了慌乱的动作。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这次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我想……给她买点东西。”安奈说，“让她知道有人在想她。我们会陪着她……之类的。”

“比如什么？”风间问。

“不知道。可能是条围巾。”

安奈说，声音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可能是个摆件。小小的那种，放在房间里，看到的时候能想起来，我们还惦记着她。可能……可能是本书。她写过很多本，我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看别人的。也许会。”

风间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买围巾也好，摆件也好，书也好。买完我们再一起去吃冰淇淋。”

安奈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弯弯地盛着一点很淡的暖光。

“好。”

走出店门的时候，安奈回头看了一眼。

窗边的位置空着，筷子搁在碗边，在移动后的阳光里拖出两道细细的影子。

她转回头。

风间走在她旁边，正低头看手机，说要查一下附近哪里有书店。

阳光落在她挑染的银白发丝上，亮亮的，仿佛融着一小片冬天最干净的雪。

安奈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不知道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

但——

她牵住了风间的手。风间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乖乖地让她牵着。

安奈的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