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拼图
“因为我把她弄坏了。”
祢香说出这句话时,阳莱的手指收紧了。
她看着祢香的侧脸。
阅读灯的光从左侧打过来,在那张平静得出奇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眼眶没有红,睫毛没有颤。
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成为吞咽太多次苦涩后留下的习惯性弯折。
“弄坏”这个词太轻了。
轻得好比摔碎一只杯子,折坏一枝花。
可阳莱看着祢香说话时的神情,觉得她说的不是杯子,不是花。
是她自己。
“什么意思?”阳莱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没藏好的刺,“她哪里坏了?”
祢香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着眼,手指依然停在那枚橄榄石上。
阳莱等不住了。
“好,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把书往怀里一收,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
“她不会说‘我想要’。”
祢香开口了。
阳莱的动作顿住。
祢香依然没有看她。
她的视线落在窗玻璃上,落在自己模糊的倒影里,落在比倒影更远的、沉沉的夜色中。
“从小到大,她从来不说。”
“被欺负了不说。生病了不说。好多好多事情,她都一个人扛。自己全部挨过去,才会在晚餐桌上用‘对了’开头,每一次都轻飘飘的带过。”
“分手的时候也是。”
祢香的声音依然很轻。
“她说‘过家家该结束了’。她说‘我们不适合’。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锋利的话。”
“她以为那是保护。”
“她以为把选择权全部交给我,她就可以置身事外,不再是一个加害者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
祢香顿住了。
话语悬在半空,宛若一枚终于被推到悬崖边缘、却迟迟不肯坠落的石子。
阳莱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没有问过你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祢香终于转过脸。
她看着阳莱。那双眼睛如同被月光浸透的湖水一样。
没有泪。
只是很深。深到阳莱几乎要在那里面溺毙。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被她保护。”
她说。
“我想不想被推开。”
“我想不想成为那个‘被留下选择权’的人。”
“我想不想……”
她停顿了很久。
“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坏掉。”
最后几个字落进寂静。没有溅起水花,没有涟漪。
只有一声沉闷的、淹没在水面之下的回响。
阳莱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答案。
关于为什么分手,关于谁对谁错,关于那段她从未参与、却被哥哥的消沉拖入漫长雨季的往事。
她设想过祢香是加害者。
也设想过祢香是受害者。
她唯独没有想过——
有人会把“一起坏掉”说成一种愿望。
像在说“一起看烟花”“一起等天亮”。
像在说某种从未实现、却始终不肯放弃的奢望。
“你……”阳莱张了张嘴,声音涩得生锈,“你疯了。”
祢香没有反驳。
她只是微微弯起嘴角,近乎释然的坦荡。
“也许吧。”
她说。
“从见到她第一眼开始,就疯了。”
阳莱的喉咙被堵住了。
她想起那天的休息区。想起星野遥拒绝告白时说的那句话——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会一直喜欢下去吗?”
那时她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偏执。
幼稚。
天真。
不懂变通。
现在她把这句话和祢香说的“一起坏掉”放在一起。
却成了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
她忽然不想问了。
不想知道谁对谁错,不想追溯那段与她无关却拖哥哥下水的过往。
她只想——
“你怎么知道?”
阳莱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硬,硬得跟自己较劲。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因为身边只有她一个,才觉得非她不可?”
祢香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阳莱没有停。
她把书放在工作台上,用力放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唯一最重要的人。”
“这样的关系,根本没有参照系。”
“你怎么知道你爱她——不是因为你没见过别的选项?”
祢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受伤。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耐心。
“阳莱。”她说,“你在替谁问?”
阳莱的话噎住了。
“替你自己?”
祢香的声音依旧轻柔。
“还是替你哥哥?”
阳莱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别过脸。阅读灯的光照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耳根蔓延开的一片、浅浅的红。
“有区别吗。”她闷闷地说。
“有。”
祢香说。
“如果是替你自己问,我的答案是——”
她顿了顿。
“我确定。”
“从七岁到现在,十四年。我见过很多人。好的,温柔的,比我更懂得如何爱人的人。”
“我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和她一样的感觉。”
“这不是因为‘只有她’。”
“是因为她是她。”
阳莱抿紧嘴唇。她不肯转过脸,但她也没有走。
“……那如果是替我哥问呢?”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阅读灯的嗡鸣盖住。
祢香沉默了很久。久到阳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你应该问的是他。”
祢香说。
“不是我。”
阳莱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祢香没有再开口。
沉默慢慢填满两人之间那张工作台的距离。
阳莱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看着祢香。看着这个她曾经在心中描绘成“和星野遥一样是坏女人”的人。
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昏暗的工坊里。
“你真的很讨厌。”阳莱说。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讨厌死了。”
祢香没有反驳。
阳莱深吸一口气。她把那两本美术史论集重新抱回怀里。
“你说的那些——”她顿了顿,“……普通恋爱。学习。”
“你不想来和我……试试吗。”
祢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阳莱的肩头,落在窗玻璃上。
落在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落在那枚轻轻晃动的橄榄石上。
“我试过。”她说。
“大一,我参加新的社团,认识新的人,和一个完全与她无关的男生吃过两次饭。”
“他很好。温和,周到,从不过问我的过去。”
“第二次吃饭,他送我回家,问我下周还能不能见面。”
祢香停了一下。
“我站在樱花落尽的树下,想了一分钟。”
“然后我说,对不起。”
“不是因为他还不够好。”
“是因为——”
她顿了顿。
“——我在想她。”
“她在做什么。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公寓里,会不会又忘记关窗,会不会睡不好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需要‘学习’的东西。”
“爱不是外语,不是技能,不是可以对照教材反复练习直到熟练的科目。”
“爱是——”
她的声音轻下去。
“——是你在那个人缺席的所有时刻,依然无法停止想象她的存在。”
阳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在她心中本该是“大人”的人。
此刻却在说一件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藏了太久的秘密。
“……那她呢?”
阳莱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她也这样想你吗?”
祢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工坊的感应灯终于亮了,在她侧脸投下一片冷白的光。
“我不知道。”祢香说。陈述着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
“她从不告诉我。”
阳莱忽然觉得很生气。
不是对祢香生气。
不是对那个她至今没有见过几次、却已经被迫听了太多故事的“星野学姐”生气。
而是对——
对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某种似玻璃一样透明、如铁一样坚固、把这两个人困在咫尺之间却无法触碰的东西。
“她不说,你就不会问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她从不问我’‘她以为那是保护’——”
“那你呢?”
“你问过她吗?”
祢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问过她‘你想要什么’吗?”
“你问过她‘你害怕什么’吗?”
“你问过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该一起坏掉’——”
阳莱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最后一个问句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太越界了。
太傻了。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
她凭什么。
她只是一个——
“没有。”祢香说。
阳莱怔住。
祢香那双湖水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阳莱无法命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