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在乎
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那种频率恰好低于人耳的舒适阈值,却足以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阳莱站在后门斜对角的位置,脊背抵着墙壁,怀里的美术史论集压着胸口,压得心跳都慢下来。
她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走出来的人潮,带着各种音量的对话从她身边漫过去。
有人在抱怨下次小组作业绝对不要再和那个划水的组员一组,有人在讨论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有人说周五晚上要不要去新开的居酒屋。
阳莱一个都没听进去。
——出现在她面前。
——让她看见你在我身边。
——让她看见你对我笑。
阳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她看见祢香出来了。
浅橘色的长发在冷白的灯光下分外柔软,她正低头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
她知道祢香不会阻止她。
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因为这是——“哥哥当年追求失败,果然是因为星野遥。”
这句话在她舌尖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说出来了。
阳莱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祢香学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清脆、明亮,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撒娇——她对着镜子练过三遍。
祢香抬起头。
那双湖水一样沉静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泛起极轻微的涟漪。
阳莱走到她身侧。
“一起吃饭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荞麦面——”
话没说完。
因为余光里,那抹墨蓝色的身影正从教室前门走出来。
星野遥。
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她的视线扫过来。
阳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滑过——从她仰起的角度,从她弯起的嘴角,从她和祢香之间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然后那道视线移开了。
阳莱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胜利吗?
是“你终于看见我了”的那种快意?
还是——
还是某种她不愿承认的、近乎心酸的东西。
因为那道移开的视线,太平静了。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
可是阳莱看见遥握着帆布袋的那只手,在视线移开的那一瞬间,指节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把滑了一下的肩带扶正。
若无其事。
阳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祢香。
祢香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上。
一秒。
两秒。
那道背影停住了。
遥站在走廊尽头的光里,转过身。
那片光是西晒的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的。她站在那道光里,像站在某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今天和安奈、风间的四人聚餐,你还去吗?”
声音不大。却刚好穿透走廊里所有的喧嚣,落进祢香耳里。也落进阳莱耳中。
她看着那张和往常一样坦然自若的脸。
看着那双分明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期待。
只剩极浅极浅的、近乎笨拙的试探。
阳莱的喉咙有些发紧。她突然不想看遥了。
她转头看祢香。
祢香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遥身上。
“去。”
祢香说。
“阳莱也一起。”
空气凝住了。
遥站在原地,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表情藏进阴影里。
只能看见她的嘴角。
那个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阳莱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容。
“好啊。”
遥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那我跟安奈说一声,让她多点几道菜。”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在阳莱身上。
“你喜欢吃什么?”
阳莱愣住了。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剩下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回荡。
你喜欢吃什么?
她以为自己会等来敌意,等来审视。
她以为会等来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眼神。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你喜欢吃什么?”
问得那么自然。
阳莱张了张嘴。
“我……我随便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都行。”
遥点点头。
“那就点辣的。”她说,“安奈喜欢辣的。风间也吃。”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向祢香。
深潭底部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浮上水面就消散了。
“老时间?”
祢香点头。
“老时间。”
遥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帆布袋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过来,从阳莱脚背上滑过去。
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阳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
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差不多都走空了。久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重新变得清晰可闻。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她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祢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那片空荡荡的、被暮色渐渐浸染的走廊。
“她生气了。”祢香说。
阳莱愣住了:“从……从哪里看出来的?”
祢香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下头,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的时候,指尖在那条金属齿上停留了一瞬。
她想起刚才,遥站在光里的样子。
想起她问“你还去吗”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的那一下。
想起她最后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
“走吧。”
祢香把包挎上肩。
“五点半。老地方。”
阳莱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疑。
“祢香学姐。”
她开口。
祢香回过头。
阳莱站在那道光里。
栗色的短发被西晒的太阳照得发亮。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刚才……”她的声音很轻,“我做得好吗?”
祢香看着她明明满眼都是“我需要一个答案”,却努力维持平静的、倔强的嘴角。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阳莱的头顶。发丝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嗯。”
她说。
“很好。”
阳莱的眼眶酸了。她什么都明白。明白祢香为什么要做这些。
明白遥为什么明明生气了,却还是问“你喜欢吃什么”。
她们太在乎彼此了,在乎到连生气都要藏起来。
“走吧。”祢香收回手,“再不走,安奈要发消息催了。”
阳莱用力点点头,跟上祢香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走进那片被暮色浸透的晚霞里。
阳光从西边的天空倾泻下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交叠。
分离。
校门外,公交站台。
遥站在站牌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和安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多一个人。佐滕阳莱。点辣的。」
安奈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竖着大拇指,旁边配字“收到”。
遥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再动。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夏夜傍晚特有的温度,把她的发丝吹乱。
那道断眉被墨蓝色的碎发遮住,又露出来。遮住。又露出来。
公交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车停在面前,门打开。
她迈上去。
刷卡。
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
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熟悉的店铺、行道树、红绿灯,一一从她眼底掠过。
她没有看。
她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脑海里是刚才的画面——
阳莱站在祢香身侧。
肩膀几乎贴上肩膀。仰着脸说话时,那个灿烂的、毫不设防的笑。
还有祢香。
祢香低头看她的样子。
那个角度。
那种微微倾向她的姿态。
那枚没戴的橄榄石吊坠。
去哪儿了?
她没有问。
她不会问。
因为——
“我还在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学怎么把那些事说出来。”
“学怎么——”
她顿了顿。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
“——怎么不把你推开。”
公交车拐过弯。
光线从另一侧照进来,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
一片暖融融的红。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祢香
「到哪儿了?」
遥盯着那几个字。看着“祢”字的写法——那是她熟悉的字体,是祢香惯用的输入法。
看着那短短的问句。
没有“我们”,没有“一起”,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可这已经足够了。
遥开始打字。
「过了三个站。快到了。」
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你们慢一点,别着急。」
消息发出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额头重新抵上冰凉的玻璃。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蓝。
暮色一层一层地落下来。
遥闭上了眼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