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推开
天亮了。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变成一道灰白色的线,落在床尾。
遥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侧有均匀的呼吸声。
这是很少发生的事。
她通常会整夜整夜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失眠——落地窗的窗帘从来不会拉上,月光可以毫无阻碍地落下来。
被月光包裹的时候,她能稍微睡会。但昨晚不太一样。
她偏过头。
祢香睡在她旁边,浅橘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她的睡颜很安静,不像醒着的时候——总是装着太多东西,不安、试探、克制、渴望,仿佛一本字迹潦草而拥挤的书籍,什么都想表达,又什么都害怕表达……此刻那些都消失了。
只剩下纯粹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安静。
遥开始数对方的睫毛。数了一会,她又开始忍不住想——
伸手摸摸她。
想感受一下她的脸颊是不是和看起来一样柔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在这里,昨晚的一切不是自己太累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她的手动了动,从被子里抽出来。
指尖距离祢香还有三公分的时候,僵在了半空,进退不得。梦快醒了吗?手指会穿过空气,只握住一掌心月光。
预感到她的睡颜即将被清醒取代,遥把手了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慢慢掀开被子下床,地板的冰凉辅助着理智的恢复,把刚才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统统浇灭。
她需要找一件高领的衣服。
脖子上的痕迹不适合被任何人看见,尤其不适合被身后那个人看见。
可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
温热又柔软、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体温。
祢香的手臂环在她腰间,脸颊贴在她背上。
“唔……再睡会?”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最后一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圈,变成一声近乎撒娇的模糊气音。
遥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祢香的呼吸透过布料,洒在她身上。慵懒和依恋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缠绵悱恻。
遥的喉咙动了动。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然后她终于转过身,伸出手把那个人抱进怀里。
只是一小下。
真的只是一小下。
她的手臂环过祢香的背,轻轻收拢。
浅橘色的长发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闭了闭眼睛,松开手。
转身。
下床。
动作快到如果不是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刚才的一切几乎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她径直走到衣柜前,背对着床,开始翻找高领的衣服。手指触到柔软的棉质布料,拽出来一件黑色的高领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跟着响起祢香刚睡醒,带着迷糊的轻唤:
“遥……?”
遥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刚刚被她推开的人,开始脱睡衣。
身后很安静。只有呼吸声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起伏。
遥把高领衫套进去。领子擦过脖颈上的伤口,有点疼。她没有皱眉。
她系好衣服的下摆,转过身。
祢香还坐在床上,浅橘色长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她看着遥,眼神里充斥着努力想要抓住什么的、茫然的依赖。但还没等她说出口,遥的声音先响起来。
“今天上完课和我去看电影吧。”
祢香愣住了。眼睛里的迷糊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喜悦。
“……电影?”
“嗯。”
遥转身,开始叠脱下来的睡衣。
“上完课,我去接你。”
祢香坐在床上,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不敢笑。生怕一出声就会把这一场幻梦打碎。
她知道不该高兴得太早,她知道前一刻的温柔和后一刻的冰冷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无缝衔接。但她还是忍不住……
遥叠好衣服,转身,往门口走。快出卧室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询问。
“你和阳莱不是去试过了吗?和我去就不行了吗?”
祢香嘴角刚弯起来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和眼睛里还没来得及燃烧的光,一同熄灭了。
她看着那道用黑色遮住一切痕迹的身影。嘴唇抿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
遥说的是事实。因为解释本身就带着原罪。
“共犯游戏”里的每一个细节,现在全都变成了刺,扎在她自己心上。她亲手布置的场景与道具,如今也全都变成了审判她的证据。
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好”,彻底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门口的光线切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灰白色的边。
她站在那里,永远隔着透明的墙,咫尺天涯。
“那你想看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比刚才稍微软了一点,或者只是错觉。也许只是光和距离造成的听觉偏差。
祢香看着那双眼睛,妄图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拼命忍住眼泪,想说真心话。
想说我是想看的。想看你看的电影。想和你一起看电影。
和你。
只是和你。
可是她说不出来。
“和阳莱一起”的画面,此刻全都在脑子里转。
那些她亲手制造的、用来刺激眼前这个人的画面。
那些她以为自己在“往前走”的画面。
现在全都在嘲笑她。嘲笑她的自作自受、她的贪心。
嘲笑她把那颗橄榄石交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很勇敢。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口那个人等了两秒,然后失去耐心般转过头,向厨房走去。
祢香低下头,阳光照在她攥着被子的手上。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被子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快要消失了。
她把自己埋在里面。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