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青梅如果变成前妻的话该如何相处?

第117章 留白

从停车场到影厅入口,经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即将上映的电影海报。她们的脚步落在吸音地毯上,没有回声。

灯光在祢香侧脸投下睫毛的阴影,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微微颤抖。


电影院冷气开得很足。


她把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指尖触到票根,纸质微凉。上面印着《夏无尽》三个字,字体是手写体的变体,笔画间带着熟悉的弧度,和她当年的初稿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喉口泛起轻微的涩意。


“撕啦”一声,票根被撕下一角。


她选这部片子,是因为这是最近上映的、最像“正常情侣会看”的电影。


祢香走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一寸,不近一分。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开衫,柔软的质地,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比之前剪短了一点,发尾刚好落在锁骨上方,空荡荡。


那颗橄榄石不在。


遥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走廊尽头传来爆米花机的声响,黄油和焦糖的气味甜腻地弥漫开来,混着隐约的电影对白。

有小孩从她们身边跑过去,脚步声哒哒哒地响,小小的身影在走廊灯光下拖出一道晃动的影子,被身后的大人喊住。


祢香的脚步顿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等那个孩子跑过去,然后继续走。


她始终没有看遥。


影厅里人不多。冷气更足了,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源源不断地冲刷着整个空间。


零星坐着几对情侣,都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在脸上,映出各色表情。

还有几个独自来的观众正襟危坐着,大概是冲着“小众文艺片”的名头来的。


她们的位置在第七排中间。不偏不倚,正好是整个影厅最好的观影位置。


遥坐下来,拉下扶手,把手里的可乐放进杯座。掌心冰凉,不知道是可乐罐上残余的寒意,还是别的什么。


祢香坐在她右边,被放下来的扶手划下界线,横在两个人之间。


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闻到洗发水的香气,混在冷气里若有若无,仿佛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境,触发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灯光暗下来,影厅里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银幕亮了。


片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空镜。


夏天的海。


波光粼粼的水面,阳光碎成无数片,在浪尖上跳跃,每一片都闪烁灼眼。


一个女孩的脚踝踩在浪花里,脚趾微微蜷曲,海水漫过她的脚背又退去,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白色泡沫。

镜头拉远,另一个女孩站在岸边看着她,裙摆和发丝被海风吹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晴安静地注视着海里的女孩。


遥看着那段空镜,内心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好似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连波纹都懒得漾起。


她想起写这个开头的时候。


她坐在房间,窗外是冬天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在玻璃上积成厚厚的一层,把外面的世界变成模糊的白。

屋里暖气很足,但畏冷的她还是裹着毯子,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手指冻得发僵,但她在写阳光,写两个女孩隔着海风对视和不敢宣之于口的热望。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完。


不知道自己写出来有没有人看。


不知道那些滚烫的、炙热的、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能不能借着这两个女孩的眼睛,从笔尖流淌出来,变成句子,变成段落,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


现在它们就在她眼前,在一面巨大的银幕上,在陌生人的眼睛里。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画面,被放大到几十米,被灯光照亮,被声音填满,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她看着那些画面,看着她自己亲手编织的情节,两个女孩在银幕上相遇、分离、重逢、相拥——


心里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空洞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宛若涨潮时的海水,无声地淹过一切。


所有的波澜壮阔,声势浩大,那些日夜不休的煎熬和燃烧,在真正变成影像、变成可以被无数人观看的东西之后,似乎就褪去了所有的重量。


她付出的所有感情和时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这里只剩下一个故事。一个她写过的故事。


仅此而已。


银幕上的光影变幻,映在祢香脸上,把她的轮廓一次次从黑暗中捞出来,又一次次放回去。照亮她的额头、她的鼻梁、她抿着的嘴唇,然后光影一换,又全都沉入暗处。


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祢香正盯着银幕,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像只是屏住了呼吸。


遥看着光芒在她脸上明灭,她的睫毛、她抿着的嘴角、她攥紧衣角的手。


祢香在看那个故事,在看遥写的故事。所有的句子都是遥的心跳,所有的画面都是遥的呼吸。

可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身边这个人,就是写下这一切的人。就是让这些画面存在的人。


她只是在看一部电影。


一部“和阳莱看过一次”的电影。


第二次。


遥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银幕。两个女孩正在表白。


“我始终不相信,有人能爱上那个真实的自我。”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影厅里有轻微的骚动。有人换了个坐姿,座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然后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明亮得刺眼,犹如日光灯直直打在脸上:


“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有人会只看见你的缺点让你改变,但我知道你的珍贵大过你所有不完美。”


那声音耀目得让遥想侧过脸去。眼睛被刺了一下,加重酸涩感从深处涌上来,但她没有让它到达眼眶。


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的脸,像在注视再也无法回去的往昔。那张脸那么年轻,那么笃定,说爱的时候眼睛亮得灼人,宣告某种永恒。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第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在畏缩试探。

“喜欢的人一直喜欢,终我一生只写你的名字。所有爱的恨的,酸涩的美好的都只归属于你。不用也不会再等待再不安再迷茫的找寻。可以允许吗?可以这样吗?”


“当然啦!”

另一个女孩笑起来,笑容灿烂得有些傻气。

“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这样的台词。她当年一口气写下来,没有修改,没有犹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那些话本来就在那里,只需要被记录下来。现在听起来为什么却有点刺耳?

滚烫的字句在影厅的空气里飘浮,撞到墙壁上,落下来,变得冰凉。


影厅里很安静,只有电影的声音在回荡。冷气仍然在头顶簌簌地落。


偶尔有观众吸鼻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克制,生怕被人发现。左前方那对情侣,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伸手揽住她。


祢香没有吸鼻子。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电影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有一段很长的留白。


两个女孩坐在海边。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海浪声,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在影厅的环绕音响里回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人都包围。


镜头从她们身后拉远。


很慢很慢地拉远。


两个女孩的背影越来越小,变成两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无边的海天之间,被那一片蓝白色的光芒吞没。


只剩下海。


只剩下天。


只剩下那永无止境的、一声一声的海浪。


这段留白,她写的时候,写了整整三页。


没有对话。


只有动作,只有眼神,只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空气里流动。那时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取舍斟酌。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觉得这是她写过的最好的段落。


现在看着银幕上那漫长的、沉默的、只有海浪声的画面——


她忽然想,祢香和阳莱看这部电影时,到这一段,会想什么?


在沉默的瞬间里,祢香的心会飘到哪里去?会想到谁?会想到她吗?还是……


恋旧是一场钝刀割肉的小型凌迟。一刀一刀,不致命,却刀刀见血。笔尖的墨水是呕出的鲜血,滋养出成千上万只蝴蝶,却没有任何一只能跨越时空。


此时此刻,这份空洞是否也是惩罚?


银幕上,海浪还在拍。永不停歇地拍。


祢香的肩膀动了动。


遥看见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里。


她看着祢香的手指从衣角上移开,慢慢地抬起来,触上自己的锁骨。


那里空荡荡。


她的手指停了一秒,两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来,落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头。


遥把视线移回银幕。


海浪还在拍。


两个女孩坐在海边。海风吹乱了她们的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们谁都没有去拂。


镜头里,两个女孩互相凝望着。目光里装着太多东西,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她们又转过头,继续看着海。


什么都没有说。


沉默从银幕上漫下来,漫过一排排座椅,漫到她们身上,灌满相隔的距离。


影厅里响起很轻的抽泣声,不知道是谁。


祢香没有抽泣。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攥着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


电影的结尾,两个女孩相拥着,喜极而泣。


泪水从她们脸上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们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对方揉进骨血,永不分离。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片无尽的、盛夏里的海。


蓝得很刺眼。


一行字幕从海面上升起来:


「你是我的一千个夏天。」


影厅的灯光亮了,把所有人都照得无所遁形。那些在黑暗中藏匿的表情,那些被银幕的光允许的失态,在这一瞬间全都暴露在灯光底下,有一些狼狈。


前排的人站起来,开始往外走,身影交错,说话声嗡嗡地响。有人在低声讨论剧情,有人弯腰在找掉在地上的包,有人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遥眨了眨眼睛,眼眶是干的。


她以为自己可能会哭。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呼吸。她甚至在前排座椅后背的网兜里摸了一下,想找纸巾。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就像是在看……很久以前写的日记。


字迹已经模糊了,墨水的颜色变淡了,连带着当时写下的情绪也一起褪了色,只留下一些依稀可辨的泪痕,干了之后纸页微微发皱。但她已经不记得那些眼泪是为谁流的了。


她站起身。


“走吧。”


祢香跟着站起来。遥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可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大概是已经擦掉了。或者,根本没让它流下来。


她们往外走。穿过还在擦眼泪的陌生人,走进走廊。


祢香走在她旁边,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是伸手够不到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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