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浴室
过了几天,到了本该教遥做饭的日子。
祢香停在那扇门前,站了整整十七秒。
她默数着。
从1到17。心跳从平稳到加速,又从加速到几乎停滞。
门虚掩着,确确实实的没有关好。门锁的舌扣空悬着,留出一道能看见玄关地板的空隙。
这是邀请又或者是陷阱?
她的手指在门铃上悬着。
没有按下去。
推门的动作又慢又轻,轻到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在做贼——偷窥一个不该被看见的世界。
玄关的灯没开。
空气里有股沉甸甸的味道,混着红酒的涩、灰尘的静、还有某种正在发酵的东西。
潮湿、闷热、如密闭空间里捂了太久的果实在腐烂之前散发出的最后一丝甜腻。
她低头换鞋。
浅灰色拖鞋还摆在最外格,鞋头朝外。
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遥每次都会把她的拖鞋摆成这样。
鞋头朝外。方便她穿。也方便她离开。
然后她看见了地板上的痕迹。
暗红色的一小滴。
从玄关蔓延进去,断断续续——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第二滴。
第三滴。
更多。
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刺眼得仿佛是地板的伤口。
有些已经干了,凝结成深褐色的痂;有些还湿润着,折射出微弱的光。
沙发旁边的地上倒着三个红酒瓶。
两个空了,一个还剩三分之一。
茶几上没有杯子。
祢香的喉咙发紧。紧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遥?”
没有人回答。
她穿过客厅。走过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每一步都踩在空隙里。
帘子遮住了所有光,把白天变成了黄昏,把黄昏变成了深夜。
厨房没有人。
阳台没有人。
卧室的门开着,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枕头掉在地板上。
床单皱成一团,有明显的抓痕——不知道是手指攥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遥,遥,遥。
她站在卧室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太响了。响到她自己都觉得吵。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
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细密的持续着。
淋浴头没有关。
祢香闭上眼。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落了地,又立刻被另一块更沉的石头压住——那块石头的名字叫“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快步走向浴室。
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还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修长,柔软。
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她推荐给遥的,遥会低着头说“好香”的那个牌子。
祢香站在门口。
攥紧的拳头松开。
又攥紧。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硬,好似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太久的石头。
“为什么没锁门?”
水声没有停。
那道人影也没有动。
“遥。”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祢香的手按在拉门上。
犹豫了一秒。
两秒。
三秒。
门被拉开。
水汽被囚禁了太久,从里面汹涌地扑出来,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温热的,带着她的气息。
那股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此刻浓烈得近乎侵略,从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肺里、血液里、骨头缝里。
然后她看见了遥,站在淋浴头下方,热水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从头到脚浇透。
墨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颈间、肩胛骨上。墨色的海藻般,缠绕着她的轮廓,勾勒出每一道弧线。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
此刻被水浸透,完完全全地贴在身上。
贴在锁骨的弧线上,月牙形的刀刃一样,从湿透的衣料下浮现出来。
贴在肩胛骨的起伏上,每次呼吸,那两块骨头都会轻轻颤动,似被囚禁的蝴蝶试图挣脱。
贴在——
祢香的视线在那一瞬间被烫了一下。
太薄了。
那件衬衫太薄了。
薄到能看见里面所有的轮廓,柔软的、饱满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
薄到能看见在水渍的晕染下若隐若现,藏在雾里的花苞一样的。
薄到能看见那一小片被热水烫出浅粉色的皮肤——从领口敞开处露出来,锁骨以下,那道沟壑。
祢香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是吞咽。也是克制。
某种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困兽在笼子里低吼,岩浆在地壳下翻涌一样。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
话没有说完。
遥从水幕里走出来,踩在湿滑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近。
每一步都很慢。
醉酒或高烧,朦胧或幻影。
她缓慢地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确认这不是无数次重复过的那个梦境。
淋浴头还开着,热水哗哗地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祢香的鞋尖、裤脚、衣摆。
水是烫的,隔着衣料烫在小腿上,烫出一片酥麻。
她应该退。
她应该走。
她应该——
遥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比淋浴头里流出来的水还烫。
祢香被拽了进去。
浴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砰的一声——某种仪式落幕,某种审判开始。
水汽弥漫,温热潮湿的空气瞬间裹住她。淋浴头还在哗哗地洒水,溅在她身上,洇湿了她的衣料。
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人攫住了。
遥站在淋浴的水幕里。
白衬衫已经完全湿透,薄薄的棉布紧紧贴在身上,比皮肤更亲密,比皮肤更煽情。
水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往下流。流过纤细的锁骨,流过柔软的起伏,流过腰侧那道凹陷的弧度,从衣摆滴落。
每一滴水沿着她的轮廓缓慢游走,勾勒出每一寸不容忽视的风景。
领口敞开着,露出那枚银链。
链子上的D形环贴在她脉搏的位置,一小片皮肤被磨得微微泛红,无声烙印着谁的归属。
那枚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湿透了。
墨蓝色的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颈侧,右侧那道断眉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清晰。
平时总是遮住它的那缕发丝,此刻乖顺地垂在耳后,成全一只终于愿意露出伤口的野兽。
她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疏离的、把自己藏得很深的眼睛——
此刻正隔着水幕望着祢香。
眼尾绯红,比染了胭脂更艳,更烫。
睫毛上挂着一滴分不清是泪还是水的东西,摇摇欲坠,折射出浴室暖黄的灯光。
太近了。
水汽模糊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妖异的、勾魂摄魄的美——那种美让人想起所有关于“危险”和“诱惑”的古老寓言。
“你……”
祢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可能是心跳,可能是欲望。
然后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一根线。
很细。
正在往她无名指上绕。
祢香低下头。
那是一根红线,在她湿漉漉的指根上缠绕。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一圈都绕得那么紧,紧到能感觉到那根线嵌入皮肤,带来被标记、被占有、被拴住的意味。
然后打了个死结。又用力又决绝。
红线的另一端——
她顺着那根线看过去。
另一端拴在遥颈间那枚银链的D形环上。
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她亲手戴上去的“项圈”。
此刻正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那头,系着她的无名指。
“牵引绳。”
遥的声音响起。
祢香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混着水汽和红酒的味道——那股味道热热的、软软的、带着发酵后的甜腻,喷在祢香已经湿透的锁骨上。
祢香抬起眼。
她的呼吸停了。
遥在笑。
眼尾烧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那滴分不清是泪还是水的水珠,欲坠不坠。
平时清冷的轮廓被水汽泡软了,泡化了,泡出某种危险的、旖旎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这不是陷阱。
这是让人心甘情愿跳进去的深渊。
祢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反应。
在那双通红的眼睛面前。
在那根拴着她无名指的红线面前。
所有克制、所有犹豫、所有关于“病症”的复杂念头——都在这一刻变得不堪一击。
“遥……”
她的声音哑了。
遥没有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祢香无名指上那根红线。
看着它被水打湿——那色彩在水里显得更深、更艳,更似鲜血。
它紧紧缠绕一圈一圈,拴在自己脉搏的位置——那里正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撞着那枚D形环。
然后她抬起迷迷蒙蒙,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双眼。
“对了。”
遥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酒精浸泡过的微醺和一种奇异的认真。
她的眼睫垂下来,又抬起来。
“你上次说想要来着。”
祢香没有反应过来。
上一次?
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