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芥蒂 上篇 (1)

芥蒂 上篇

這是個沒有刺眼陽光喚醒人的長夜早晨。

雖然早晨的時段已經過了一半，現在也才上午十點多。

經歷昨天一路遭人追捕、拚命奔跑之後，莎莎的雙腿再次向主人發出了抗議。

大腿、小腿痠痛不已，就連腳掌和關節都隱隱作痛。

要不是長筒皮靴比運動鞋更防水，踩進積雪裡也不容易濕透，她絕對不會穿著這種東西一路狂奔。

莎莎縮回被窩裡，一邊揉著痠痛的雙腿，一邊貪戀著棉被裡殘留的溫暖，忍不住想再睡一會兒。

才剛有些睡意，肚子便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那陣飢餓感一下子將她從睡意中拽了回來。

（……好餓。）

這下，她徹底沒了繼續賴床的理由。

莎莎不情不願地離開床鋪。

寒冷立刻從四面八方襲來，她下意識縮起肩膀，乾脆裹著棉被，微微駝著背，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大衣。

換上大衣後，她按照平常的習慣，拖著仍舊痠痛的雙腿前往浴室梳洗。

打開水龍頭，等著洗臉盆裡的水注入一定的量後，又餓又累、腦袋還沒完全清醒的莎莎，直接捧起冰冷的水往臉上一潑。

冰冷刺骨的水溫，幾乎和外頭的積雪一樣，毫不留情地將她所剩無幾的睡意瞬間沖得一乾二淨。

莎莎：「冷、冷死人了啊───！」

她連忙拿起毛巾，將臉上的水珠和被浸濕的瀏海擦乾。

莎莎甩了甩凍得發麻的雙手，下意識環顧洗臉台四周，試圖找出冷水與熱水的開關。

畢竟，就算是在莫坎諾較偏遠的地區，洗臉水也不至於冰冷成這種程度。

她找了一圈，最後映入眼簾的，依然只有孤零零的一個水龍頭。

……只有一個？

莎莎微微嘆了口氣，抬起頭望向鏡中的自己。

臉頰還殘留著被冰水刺激過的紅暈，幾縷濕漉漉的瀏海貼在額前，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狼狽。

冰冷刺骨的洗臉水，像是在無聲提醒著她──

自己現在身在佛洛克。

而不是莫坎諾。

莫坎諾與佛洛克原本同屬特雷門德大陸上的移民後裔，只是在數百年的發展過程中，兩地逐漸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永夜劫難時期，莫坎諾的祖先曾依靠科技帶領人民度過最困頓的歲月。

也正因如此，科技自那時起便成為莫坎諾文明發展的核心，後世不斷沿著祖先開闢的道路前進，追求更高效、更便利的生活環境。

佛洛克則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他們同樣運用科技改善生活，卻更加重視能源節約與自然共存，因此在發展過程中，保留了許多較為傳統的生活方式。

也正因如此，儘管兩國只隔著一條邊界，生活習慣與城市面貌卻早已產生了巨大的差異。

以莫坎諾來說，即使是偏遠地區，也能透過地下管線與地熱供能系統，維持穩定的水溫與室內溫度。

住宅普遍設有暖氣，以及冷、熱水分流設備，人們早已習慣一年四季都能享受到舒適而便利的生活。

更不用說莎莎家所在的諾柏區。

那裡是貴族聚居之地，也是全莫坎諾地熱供給最穩定的區域之一。

即使窗外寒風刺骨，屋內也始終維持著舒適的溫度，就連洗臉台都能自由切換冷、熱水。

不過，佛洛克並沒有普及這類設備。

倒也不是因為他們沒有相關技術，而是比起莫坎諾大量消耗能源來維持舒適環境的生活方式，佛洛克更加傾向於節制資源的使用。

尤其是在芭德這樣的山區，光是讓水管在嚴寒的環境中維持正常運作，就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於額外架設供熱系統，更不是每個地方都有那樣的條件。

所以，洗臉水這麼冰冷，也就不難理解了。

……雖然冷歸冷，但至少還有熱水可用。

想到這裡，莎莎也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抱怨。

如今暫住在別人的地方，能有一個安全、能夠避寒的住所，已經是難得的幸運了。

她走進淋浴間，打開熱水，先讓溫暖的水流驅散手腳的寒意，也順便洗去昨晚一路奔波留下的疲憊。

熱水沿著身體滑落，蓮蓬頭落下的水流輕輕沖刷著痠痛的肌肉，讓原本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

（呼……舒服多了。）

只是，浴室裡的暖意終究維持不了太久。佛洛克的暖氣比不上莫坎諾地熱系統來得穩定持久，若不趁著身上的熱氣還未散去趕緊穿好衣服，恐怕才剛洗完澡，又得重新面對寒意。

莎莎迅速拿起大浴巾擦乾身體，換上衣服。

穿好靴子，準備離開房間時，莎莎忽然想起昨晚菲肯曾告訴過她，只要沿著宿舍長廊一路走到底，就能抵達軍團餐廳。

住宿軍人都能享用免費伙食，而她身為暫時借住的客人，也被允許一起用餐。

想到這裡，她的肚子又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對了。

她現在可是餓得不得了。

莎莎摸了摸肚子，快步走出房間。

她推開房門，正低著頭準備跨出去時，才發現門口放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還覆著一層布。

莎莎：「這是……？」

她蹲下身子，掀開布，裡面放著一塊麵包、一小塊奶油，以及一瓶牛奶。

盛放麵包的小盤子下方，還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

「餐廳供餐時間只到九點三十分。沒在餐廳看見妳，想說妳可能還沒起床，就先替妳留了一份早餐。──菲肯」

看著手中的紙條，莎莎想起逃亡期間，母親每天為她準備熱湯的日子。

（……我又被他們給照顧了啊。真的越來越不好意思了……）

明明只是一份簡單的早餐，卻讓她感受到同樣的溫暖。

早餐早已失去原本的溫度，不過她想，菲肯送來時，這份早餐應該還是溫熱的。

她端著托盤回到房間，將奶油塗在麵包上，大口吃了起來。早已飢腸轆轆的身體，根本顧不上平時講究的用餐禮儀，沒多久便將整塊麵包吃得乾乾淨淨。

直到吃完之後，她才察覺這份早餐的味道，和莫坎諾平時習慣的食物有些不同。

麵包冷了些，也比平時乾硬一些，可不知道為什麼，入口時卻意外地美味。

莎莎：「嗯……是因為奶油嗎？好像又不完全是……難道是麵包的嚼勁，還有那股鹹味？……算了，大概只是因為太餓了，所以連普通食物都覺得特別好吃吧。」

莎莎一邊整理掉落在衣服上的麵包屑，一邊看向桌上的牛奶。

她其實沒有特別喜歡喝牛奶。

雖然眼前這瓶牛奶是用玻璃瓶盛裝，光看包裝，就讓她想起莫坎諾那些價格較高、品質講究的奶製品。

只是……

她才剛拿起瓶身，冰冷的觸感便讓她立刻明白，裡面的牛奶恐怕也和剛才的洗臉水一樣，早已降到了接近冰冷的溫度。

莎莎晃了晃玻璃瓶，思索了片刻。

（反正現在天氣這麼冷，應該也不容易變質吧……）

既然如此，還是先放著好了。

她將牛奶與餐盤一起放回桌上，隨後走出房門，準備到外面散散步，也順便熟悉一下這個陌生的地方。

離開房間後，莎莎沿著樓梯往中庭走。

一靠近門口，遠處便傳來一陣整齊的呼喊聲，間或夾雜著木棍相互碰撞的聲響。

她循著聲音望去，腳步也不自覺地轉了方向。

原來公寓空曠的中庭，就是宿舍的訓練場。

場上的人數並不算多，幾名軍人各自拿著木刀、木劍，兩兩面對面交手。木製武器一次次碰撞，清脆的聲音在空地上迴盪，伴隨著軍人們充滿氣勢的喝聲，讓整個訓練場顯得格外熱鬧。

莎莎停下腳步，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和莫坎諾軍隊常見的整齊隊列不同，這些人似乎沒有按照固定的動作反覆操練，而是專注於彼此之間的攻防。

木刀揮下，一人側身閃過，緊接著反手還擊；對手立即抬劍格擋，兩把木製武器再次撞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訓練的嗎？）

莎莎看著眼前的戰鬥，心裡不禁產生一絲新鮮感。

不過，比起訓練方式，她很快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術能」。

她曾經聽說過，佛洛克人比莫坎諾人更擅長使用術能。

可是直到現在，她都沒有看見任何一名軍人使用。

莎莎微微皺起眉頭。

前些日子，自由黨為了保護她們，幾乎使出了所有能夠使用的術能，才得以與莫坎諾士兵對抗。

既然佛洛克軍人同樣必須面對那些敵人……

（那麼，為什麼沒有人使用術能？）

她望著訓練場上的軍人，疑惑反而越來越深。

能夠使用與元素相關的術能，在人類歷史上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可是，隨著時間流逝，能夠覺醒這種力量的人卻逐漸減少，尤其是在莫坎諾，更是如此。

莫坎諾曾經嘗試透過科學研究，尋找讓普通人獲得術能的方法，但至今沒有任何成功案例。關於術能究竟從何而來，至今仍沒有一個能夠被證實的答案。

血統、基因，甚至飲食與生活環境……各種說法一直沒有停止過。

當然，也有一些更加誇張的說法。

例如，術能是一種必須經過苦修才能掌握的秘術。只要像古代修行者一樣，在瀑布下鍛鍊，過著遠離文明的艱苦生活，就有機會獲得這股力量──之類的。

這種荒誕無稽的傳聞，在莫坎諾民間並不少見。

就如同其他知識一樣，莎莎能知道其中一些真相，多虧了父親的博學。

更何況，父親本身就是一名術者。

至少，她知道術能並不是靠什麼神秘的修行才能得到，也不是單純依靠飲食或生活方式就能夠掌握。

但對莫坎諾的大多數人而言，佛洛克擁有更多術能使用者的現象，至今仍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只不過，眼前的訓練場，卻讓莎莎有些意外。

她看見的軍人們沒有施展術能，而是拿著木製武器，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基本的攻防技巧。

木刀揮下、格擋、閃避，再伺機反擊。

看著那些不斷重複的動作，莎莎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戰鬥。

或許……

佛洛克人之所以能夠與那些機械兵戰鬥，並不只是因為他們擁有強大的術能。

這些日復一日的訓練，或許也同樣是他們能夠在戰場上活下來的理由。

尤其是那一天晚上──

她早已親眼見識過這一點。

莎莎的視線在人群中來回掃過，確認沒有看見昨晚認識的身影後，便依照昨晚留下的印象離開公寓範圍。

她沿著小街走向外側的大街，開始漫無目的地探索這座陌生的城鎮。

莎莎：「呼……」

她輕輕朝空中吐出一口白氣，霧白的氣息很快便消散在黑夜之中。

明明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天空依舊漆黑如夜，只是街上的行人比起昨晚多了不少，整座城鎮也隨之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