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芥蒂 上篇 (2)

芭德雖然位於山區，但街道卻意外繁華。商店街與市集裡人來人往，各家店鋪點亮了燈火，將周圍映照得一片明亮，替漫長的黑夜增添了幾分生氣。

莎莎漫步走進市集，四處張望。

同樣是熱鬧的商業區，這裡卻和莫坎諾截然不同。

沒有匆忙趕路的人群，也沒有此起彼落的催促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容而悠閒的氣氛。

一間小茶館前排著長長的人龍，隊伍安靜而有秩序地向前移動，沒有任何人插隊，也沒有人因等待而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而那些剛買完茶飲的人，則提著銀色茶壺坐到店外的桌椅旁，一邊翻閱手中的報紙，一邊慢慢享受片刻的悠閒。

在莫坎諾，只有少數生活品質較高的街區，才會出現這樣的景象。

即使是高級店鋪，排隊時也難免有人因等得不耐煩而出聲催促，甚至直接向店家抱怨。

第一次踏上佛洛克土地的莎莎，不禁被眼前的一切深深吸引。

除了悠閒的生活步調之外，她也注意到這裡的空氣格外清冽，吸進肺裡時帶著一股寒冷卻乾淨的氣息。

更令她驚訝的是，像商店街與市集這樣人潮聚集的地方，地面竟然幾乎看不見任何垃圾。

潔淨的街道一路延伸，只剩雪花靜靜飄落，覆上一層潔白。

若是在莫坎諾，只有清潔人員剛完成打掃、人潮尚未聚集之前，才能看見如此乾淨的街景。

可眼前的芭德，似乎不只有乾淨而已。

街道兩旁的房屋外牆漆上了鮮豔飽和的色彩，有橘紅、鵝黃、寶藍，也有翠綠。半木結構建築搭配著深色屋瓦，在雪景映襯下格外醒目，而原木窗台上盛開的花朵，又替這片長夜的景色添上幾分溫暖。

莎莎忍不住一路欣賞著這些色彩繽紛的房舍，目光不停在街道兩旁游移。

她一個不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位步伐緩慢的老婆婆。

莎莎：「啊！對不起！」

老婆婆手中的大紙袋被撞得一歪，裡頭的蔬果頓時滾落一地。

莎莎連忙蹲下身，一邊道歉，一邊將散落在地上的蔬果一一撿起，重新放回紙袋裡。

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紙袋裡裝得滿滿的，幾乎遮住了老婆婆的視線。再往前看，是一段微微向上的坡道。

這麼大的紙袋，讓婆婆自己拿上去，恐怕不太方便吧。

（……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事。）

莎莎站起身，快步追上正準備離開的老婆婆。

莎莎：「婆婆，我幫您拿吧。」

老婆婆停下腳步，回過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欣然將手中的紙袋交給了她。

老婆婆：「哎呀，真是麻煩妳了。謝謝妳，小姐。」

莎莎：「不會。」

她接過沉甸甸的紙袋，陪著老婆婆一同朝住處走去。

一路上，老婆婆向她介紹著街道上的景色，兩人也從簡單的寒暄開始，慢慢聊了起來。

莎莎刻意放慢腳步，配合老婆婆緩慢的步伐。她一邊聽著老婆婆的話，一邊望向街道兩旁陌生的景色，將眼前的一切悄悄記在心裡。

就在走過街角時，她忽然察覺到背後傳來一道視線。

莎莎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街上依舊有人來來往往，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老婆婆見她突然停下，也跟著停下腳步，關心地問：

老婆婆：「小姐，怎麼了嗎？」

莎莎：「不……沒什麼。」

老婆婆：「是嗎？」

老婆婆笑了笑，又接著剛才的話題聊了下去。

莎莎也跟著邁開腳步，卻忍不住再次朝身後瞥了一眼。

（……錯覺嗎？）

才走沒多久，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感覺又悄悄浮現。 　　

（又來了。） 　　

她立刻回頭。 　　

這一次，她正好與一對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少年少女對上視線。 　　

兩人雖然沒有停下腳步，卻在被發現的瞬間迅速轉回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莎莎可以肯定，他們剛才一直偷偷回頭看著自己。 　　

（因為我是生面孔嗎？） 　　

她心裡冒出第一個猜測。 　　

（還是……因為我長得可愛？） 　　

念頭才剛浮現，她就忍不住搖了搖頭。 　　

（……太自戀了。） 　　

這種感覺，她其實並不陌生。 　　

在學校裡，每當關於她的流言四起，或是那些看她不順眼的同學又聚在一起時，她總能察覺到那種帶著惡意的目光。 　　

那並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令人不舒服的視線。 　　

想到這裡，莎莎心中的戒備也不自覺提高了幾分。

一路走著，兩人終於抵達老婆婆的住處。

那是一處相當幽靜的住宅區。矮圍牆後方，隱約能看見一棟藏在大樹下的木屋。

口處的木製拱門則被綠色藤蔓纏繞，枝葉間盛開著一簇簇粉紅色的小花，讓這座寧靜的宅院在長夜之中顯得格外雅緻。

莎莎走近拱門時，懸掛在中央的木牌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抬起頭看去，木牌上沒有宅邸名稱，也沒有主人的姓氏，只有一個從未見過的奇特圖案。

帶有齒輪感的盾形輪廓與中央圓環交織成一體，圓環既像某種核心，又像一輪被封鎖其中的太陽；兩側延展而出的黑色輪廓，則宛如一對張開的翅膀。

明明只是匆匆一瞥，那道陌生的圖案卻不知為何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

老婆婆：「小姐、小姐，妳要不要進來喝杯熱茶再走呢？」

老婆婆已經先將東西拿進屋內，此時正站在門口朝她招手。

莎莎：「不用了，謝謝您。我只是剛才不小心撞到您，才想幫忙把東西提回來，不然心裡會一直過意不去。」

老婆婆：「哎呀，我不是都說過沒什麼了嗎？妳還為了這點小事，特地幫我把東西拿回來，還一路走了這麼遠。」

她說到這裡，忽然露出有些擔心的神情。

「話說回來，妳真的還記得回去的路嗎？妳剛才不是說，自己才剛從外地來嗎？」

莎莎：「啊……」

莎莎一時語塞。

老婆婆似乎想到了什麼，轉身回屋。不一會兒，便拿著一盞古銅色的提燈走了出來。

老婆婆：「這盞提燈是上次跟軍團借的。妳說自己現在寄住在他們宿舍裡，那就先帶著回去吧。路上多一盞燈，也比較安心。」

她將提燈遞給莎莎，又笑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一個女孩子家，在外面要多注意安全喔。」

莎莎：「好，謝謝您。」

與老婆婆道過謝後，莎莎提著那盞古銅色的提燈離開。

才走出一段路，她便發現這片住宅區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安靜。

寬闊的街道幾乎看不到行人，兩側的住宅也都沉浸在昏暗之中。若不是手裡提著老婆婆給的燈，她恐怕連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

莎莎不禁慶幸自己收下了這盞提燈。

尤其是剛才那股被人注視的感覺還留在心裡，此刻獨自走在這樣安靜的住宅區裡，想不胡思亂想都很困難。

她提著燈走了一會兒，開始試著從沿途的景物確認自己是不是走對了路。

剛才來的時候，她似乎看見過一棟漆著鮮豔色彩的房子，陽台上還擺著幾盆植物。只要找到那棟房子，應該就能想起自己是從哪條路過來的。

莎莎放慢腳步，目光沿著街道兩側仔細搜尋。

然而……

（──沒有。）

有幾棟房子的外牆顏色與記憶中相似，卻沒有一棟和剛才看到的完全一樣。

莎莎額前不禁滲出一絲冷汗。

她握緊提燈的把手，又試著沿著原本的道路往前走。

地勢依舊帶著坡度，周圍的房屋也大致維持著相似的樣式，可走了一段之後，眼前的景象卻和記憶中的路線越來越對不上。

她停下腳步。

……不對。

莎莎回過頭，試著按照剛才的方向折返。

這時，她才終於注意到，這片住宅區裡竟然有好幾條Ｙ字形的岔路。

每條路都差不多寬，鋪設的石磚也幾乎一模一樣。

而剛才過來的時候，她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

（我怎會這麼粗心呢！？這裡可是我第一次來的地方啊！）

仔細回想起來，剛才一路上，她只顧著別讓紙袋裡的東西掉出來，和老婆婆聊天時，也只偶爾瞄向身旁那些色彩繽紛的牆面與漂亮的花草。

至於道路的分岔、周圍住宅的位置，根本沒有好好記下來。

莎莎咬了咬牙。

昨天才剛經歷那樣的不安，今天竟然又讓自己陷入了新的麻煩。

既然已經確定迷路，她現在能做的，大概只有三種選擇。

──繼續在附近尋找老婆婆那棟醒目的宅院。

──隨便找一戶人家敲門，向對方問路。

──沿著道路繼續走，直到找到像是主要街道的地方。

考慮到自己是外地人，再加上剛才遇到的那些不太友善的視線，莎莎最後還是決定先找到主要街道，再順著較為寬敞的道路往下走。

（就當作是冒險吧……）

雖然心裡這麼告訴自己，可獨自走在這片黑漆漆的陌生住宅區裡，實在很難真正冷靜下來。

她提著燈，加快腳步，期望走到前方的岔路後，能看見路標，或者重新回到熱鬧的大街。

沒想到，走出那條道路後，眼前出現的卻是更加寬廣的一片區域。

這裡的路燈更加稀疏。四周變得比剛才更加昏暗，也幾乎看不見行人的身影。

莎莎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直到這時，她才真正明白「偏僻」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芭德終究只是一座被大自然包圍的山中小鎮。

莎莎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提燈。既然都已經迷路了，也只能認了。

至少……

這裡不是莫坎諾那些真正危險的偏僻街區。

過去三個多月，莎莎與家人一直藏身在莫坎諾的「後街」。

莫坎諾與佛洛克切斷聯繫後，這個原本就充斥著走私、傭兵與黑市交易的地區，治安變得更加惡化，街頭的人群也因此愈發混亂。

自由黨正是看中了後街複雜的環境，才選擇在這裡設下據點。

這裡大多數街區本就是自由黨的活動範圍，加上消息流通迅速，若察覺稽查有所動向，便能及時轉移。

必要時，也可以透過收買商家與情報商散布假消息，將稽查士兵引往其他地方。

對當時的莎莎一家而言，藏身在這種地方雖然危險，卻也有著不易被察覺的優勢。

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等一切安排妥當後，他們原本打算帶著莎莎一家離開莫坎諾。

偏偏，誰也沒想到，消息最終還是走漏了。

原先安排好的逃亡路線與接應人選，就這樣在一夜之間全數被打亂。

莎莎相信，芭德的治安再怎麼糟糕，也不至於像後街那樣出現人口販子。儘管如此，丹尼爾當初在後街給她的忠告，仍時不時浮現在腦海裡──對任何事都要保持戒心。

可像個無頭蒼蠅似地繼續亂竄也不是辦法。放眼望去，周圍似乎都是農田，莎莎便決定沿著鄉間小路尋找農民。

現在已經接近中午，應該總會有人在田裡活動，只要遇見農民，再向對方問路就好了。

沒想到才走了一會兒，她便在田埂間遇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高個子的灰髮男子站在農田裡，手裡拿著扳手，似乎正在修理機械──那個人正是丹尼爾。

莎莎：「丹尼爾先生！」

一看見熟悉的人，莎莎立刻開心地跑向田埂邊。

丹尼爾：「莎莎小姐，妳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見她獨自一人跑到離公寓有一段距離的農田區，丹尼爾顯得有些訝異。

莎莎有些尷尬地向他說起這趟意外的經過──原本只是想出來透透氣，沒想到途中撞上了一位老婆婆，便順手幫忙提東西，最後卻把自己給弄迷路了。

聽完事情經過，丹尼爾忍不住笑了起來，答應等修好機器後，就先帶她回宿舍。

等待的空檔裡，莎莎注意到丹尼爾今天的穿著和昨天有些不同。

他上身穿著黑色上衣，下身則是墨綠色的吊帶工作褲，腰間皮帶上的矩形扣頭還刻著一個圖案，看起來和昨天在魅凱與月蓮身上見過的樣式十分相似。

修理完機械後，丹尼爾便帶著莎莎沿著田間小路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莎莎：「在這裡遇到丹尼爾先生真是太好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提燈。身邊多了個熟悉的人，原本繃緊的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腳步不知不覺變得輕快許多。

丹尼爾：「真沒想到妳會走到離第一宿舍這麼遠的地方，而且還人生地不熟。看來莎莎小姐挺有冒險精神的嘛。」

莎莎：「也沒有啦……我只是想說，這裡的路應該不複雜，可以自己走回去。」

她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丹尼爾：「芭德這裡的路確實算不上複雜。不過山坡上的住宅區，房子和路況看起來都很相似，而且道路又不是筆直延伸，而是順著坡勢交錯分布。」

「不熟這一帶的人，很容易走著走著就繞錯方向。」

丹尼爾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指向莎莎剛才走過的那片住宅區。

莎莎抬頭望去，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待在其中時，竟然沒有察覺住宅有如此密集

如今從農田這邊望過去，一排排房屋沿著山坡的地形蜿蜒盤旋而上，與周圍空曠的農地形成鮮明對比。

丹尼爾：「對了，那個提燈……似乎散發著一些香氣呢。」

經他這麼一說，莎莎才舉起手中的提燈，湊近鼻子嗅了嗅，果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丹尼爾也跟著靠近燈身聞了一下。

「這個香味……啊，原來是這樣。妳剛剛是去紫藤小姐那兒吧？」

莎莎：「紫藤小姐？是丹尼爾先生認識的人嗎？」

丹尼爾：「與其說認識，不如說是大家都知道的人。只是我不曉得，妳遇到的究竟是葛根智者，還是紫藤小姐。」

聽丹尼爾這麼一說，莎莎才知道自己剛才幫忙的老婆婆，似乎是這一帶頗有名望的人物。

不過，比起對方的身分，她此刻反而更在意另一件事。

莎莎：「可是，為什麼這盞提燈會有香味呢？而且丹尼爾先生，你怎麼一聞到味道，就知道我剛才去了哪裡？」

丹尼爾：「因為她們習慣在燈油裡加些花草精油，點起來的時候就會帶著淡淡的香味，據說能讓人放鬆心情。」

他瞇起眼睛笑了笑。

莎莎：「原來如此。話說回來，真多虧她給了我這盞提燈，不然這一帶實在太黑了……如果沒有它，我大概會怕到直接用跑的，而不是慢慢走回去吧。」

察覺到這個來自莫坎諾繁華鬧區的女孩，似乎還不太習慣佛洛克的長夜。

丹尼爾只是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右肩，隨後豎起手指，指向頭頂的天空。

丹尼爾：「妳抬頭看看。也許妳在莫坎諾的時候沒特別注意過，不過在這裡，可以好好看看天空喔。周圍看起來雖然很黑，其實一點也不寂靜。」

「天空一直都很熱鬧，有時候……它甚至還能替妳指路。」

莎莎順著他的手勢抬起頭。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讓她忍不住發出驚喜的讚嘆。

莎莎：「哇啊──！」

天空果然如丹尼爾所說，熱鬧得令人難以想像。

今天的月亮比昨晚稍微暗淡了一些，沒有雲層遮擋的夜空深邃而清澈，無數繁星散落其中，大大小小的光點幾乎遍布視野所及的每一個角落，在漆黑的天幕上交織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莎莎仰著頭，目光幾乎被眼前的星空牢牢吸住，甚至不自覺地將身體往後仰了些，像是怎麼也看不完似的。

丹尼爾見她張大了嘴，直盯著天空出神，也跟著停下腳步，陪她一起仰望星空。

丹尼爾：「妳果然也沒見過這樣的星空啊。我以前遇到剛來佛洛克的莫坎諾人，大多也沒見過呢。」

對長年生活在都市光害之下的莫坎諾人而言，滿天繁星是難得一見的景色。

不過對佛洛克人來說，這片璀璨的星空早已陪伴他們度過無數個長夜，熟悉得如同日常一般。

莎莎：「雖然知道星星其實一直都在，只是因為光線太亮，所以我們才看不見……但我從沒想過，星星居然有這麼多啊……」

彷彿還有些依依不捨，莎莎一邊沿著田間小路走著，一邊不時抬起頭，再看一眼那片美麗的星空。

丹尼爾：「現在比較沒那麼怕黑夜了吧？」

莎莎：「嗯，是啊。」

兩人又安靜地走了一會兒，丹尼爾才重新開口。

丹尼爾：「莎莎小姐，我知道這麼說可能有些冒昧，但我覺得妳真的很不可思議。」

莎莎：「不可思議……？」

突然被說成「不可思議」，莎莎的注意力也從頭頂的星空回到了身旁的丹尼爾身上。

丹尼爾：「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妳怎麼看都還像個孩子。」

「突然遭遇被緝捕、與家人失散，現在又流離失所，換作是誰都會慌了手腳。可是，我在妳身上完全看不出驚慌的樣子，反而一直都顯得相當鎮定。」

經丹尼爾這麼一說，莎莎才意識到，自己面對這種處境時，似乎真的比同齡人冷靜了些。

她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出那個「原因」。

莎莎：「……我想，大概是因為我不是第一次碰到危機吧。還有，拜過去生活中的『不少事』所賜，我自認自己的膽識、抗壓性和適應性都不差喔。」

丹尼爾：「喔喔，看來妳可不是個普通大小姐呢。那我可得改變對妳的看法。」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

莎莎：「大小姐啊……我很容易給人那種印象嗎？」

似乎怎麼樣都甩不掉那種「貴族小姐」的印象，莎莎不禁有些困惑。

身為一名貴族，她自認自己已經算是沒什麼架子了，畢竟母親從小便嚴格教導她，絕不能因為身分而自負。

丹尼爾：「該怎麼說呢，或許是外在給人的感覺吧。更準確地說，是妳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質。不是什麼不好的意思，而是一種受過良好教養的感覺。而且看得出來，妳還涉世未深。」

他一邊說著，一邊像個閱歷豐富的老兵般打量著莎莎。

莎莎：「啊哈哈……」

她只能乾笑幾聲。

「涉世未深」──這句話倒是狠狠戳中了她。

雖然她自認過去的生活並非一帆風順，甚至曾經數度承受來自精神上的壓力，也多少見過一些人情世故，但和真正經歷過社會歷練的人相比，那些事情終究還算不上什麼。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很快便來到了人潮眾多的大街。

莎莎一看見熟悉的市集，便知道自己已經回到原來的地方。

丹尼爾似乎還有其他事情要忙，她便告訴他，接下來的路自己已經認得了。

丹尼爾：「真的不會再迷路了？」

莎莎：「這次不會了啦，這裡的路簡單多了。」

既然連曾經迷路過的人都這麼掛保證了，丹尼爾也只好尊重她的決定，將手中的水果轉交給她。

分別前，他又補充了一句。

丹尼爾：「麻煩妳替我把這些水果分給大家享用吧。那麼，莎莎小姐，晚點再見了。」

莎莎：「好，謝謝丹尼爾先生。」

和丹尼爾簡短道別後，莎莎沒有再逗留，便提著水果回到了宿舍。

回到房內後，莎莎將裝著水果的麻布袋放到桌上，這才想起自己手中的提燈還沒決定要交給誰。

莎莎：「剛剛是不是應該直接交給丹尼爾先生呢……算了，好像也不太對。等碰到大家，再看看要拿給誰吧。」

她將提燈與牛奶擱在一起，隨後走到窗邊，掀開窗簾，推開窗戶仰望天上。

漆黑的夜空隨即映入眼簾。

即使不久前才親眼見過那樣的景象，莎莎還是忍不住靜靜望著窗外。無數星光散布在那片漆黑的天空，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先前所感受到的那份震撼，也再次湧上心頭。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始終沒有立刻離開。

或許，在她至今為止的人生裡，這片星空，是少數能讓她如此純粹地感到驚嘆與感動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