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狐狸

白狐狸

事情是這樣的，她又因為一時熱心助人，讓自己陷入了窘境。

此刻的她走在漆黑的山間小徑上，懷裡抱著一只紙箱。

周圍唯一的光源，是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微弱的燈光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紙箱裡裝著的雖然是替換用的燈泡，但她根本沒辦法爬上電線桿更換。

就算路燈熄了，還有手電筒能勉強照明，可那點微弱的光芒別說帶來安全感了，就連作為醒目的標記都嫌不夠。

她只能朝著山路大聲呼喊。

莎莎：「誰都好……快來人啊──」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

莎莎和丹尼爾一同前往芭德的山道。

這是自從小學畢業後，她久違的一次爬山。

在丹尼爾的邀約下，她陪著一起拜訪山上的養蜂人家，替深受附近居民敬重的紫藤奶奶搬幾個蜂箱回去。

途中，他們在山路旁遇見了一名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女子。

她以一個有些奇怪的姿勢站在路燈下，身上披著一件白色大衣──那是佛洛克偵察兵的制服。

丹尼爾注意到那名偵察兵神情有異，便走上前關心。

丹尼爾：「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偵察兵：「呃、呃……那、那那個……」

她緊張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好。

直到發現丹尼爾也是軍人後，像是終於找到可以依靠的人，顫抖的聲音才稍微平穩了一些。

偵察兵：「……我是剛、剛被派來的瑪琪‧佛姆琳二等兵……要去替換巡守小屋的補給品。」

「可、可是我很怕黑，這段路的燈又剛好都壞光了……」

聞言，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去。

沿著山道一路延伸的路燈幾乎全都熄滅，只剩眼前這一盞還勉強亮著，燈光忽明忽暗，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丹尼爾：「所以，妳因為怕黑，不敢再繼續往前走嗎？」

瑪琪：「是、是的！因、因為我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後面的燈也全都壞了！所、所以我現在動彈不得！」

丹尼爾微微皺起眉。

丹尼爾：「身為佛洛克軍人，害怕黑暗可不行。明白嗎？」

「總得想辦法克服，不然以後遇到狀況時，妳打算怎麼辦？」

瑪琪立刻挺直背脊，老老實實地聽著訓話，身體卻依舊止不住發抖。

丹尼爾見她還在發抖，語氣也跟著放緩了些。

丹尼爾：「這排路燈同時壞掉，未免也太巧了……如果不是燈泡全壞，多半就是線路出了問題。總之，我先聯絡維修組過來，妳先在這裡待命。」

瑪琪：「……是！」

丹尼爾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訊號只有微弱的一格。

丹尼爾：「……這裡收訊不好，我得去找訊號比較好的地方聯絡人。」

他轉向莎莎。

丹尼爾：「不好意思，莎莎，能麻煩妳先陪她一下嗎？兩個人在一起，多少能安心一點。」

莎莎：「嗯！沒問題。」

丹尼爾：「那就拜託妳了。」

丹尼爾朝她微微一笑，隨後快步往山下走去。

莎莎偷偷瞄了那名新人一眼。

其實她自己也怕黑，對這附近的山路更是一點都不熟。

只是……眼前的人抖成這副模樣，未免也太誇張了一點。

莎莎：「妳……真的還好嗎？」

她關心地問。

瑪琪：「應、應該沒、沒事……！」

光是聽她說話，莎莎就覺得她隨時都有可能咬到自己的舌頭。

約莫過了五分鐘。

兩人頭頂的路燈忽然閃爍起來，伴隨著一陣劈哩啪啦的電流聲。

瑪琪嚇得渾身一震，神情變得更加緊繃，不安地不停張望四周。

莎莎想不注意她都難。

莎莎：「又怎麼了嗎？」

瑪琪：「呃、不……只、只是……」

她忽然僵住，視線直直望向身後漆黑的樹叢。

莎莎：「……？」

莎莎疑惑地順著她的目光回頭望去。

除了夜風吹動樹葉之外，她什麼也沒有察覺。

就在下一秒。

樹叢猛然晃動了一下。

瑪琪：「出現了啊啊啊啊啊啊────！」

她放聲尖叫，轉身拔腿就朝山道另一頭狂奔而去。

莎莎：「等一下！回來啊──！妳不是軍人嗎？！」

話音還沒落下，那名新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道盡頭。

莎莎：「天啊──！我明明是留下來陪她的……」

她連忙拿起手機聯絡丹尼爾。

這裡的訊號依舊很差，試了好幾次，電話才終於接通。

丹尼爾告訴她，自己已經請附近執勤的人過來接手巡守小屋的補給任務，也請莎莎先留在原地等候。

對方熟悉山路，應該很快就會抵達。

於是，她只能繼續站在原地等待。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

森林深處忽然再次傳來窸窣聲。

這一次，莎莎也清楚聽見了。

草叢沙沙作響，晃動的位置正一點一點朝她靠近。

莎莎：「什、什麼東西！？」

她急忙舉起手電筒，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照去。

光束落在樹叢間，只見枝葉明顯被什麼東西撥開，像是有某種生物正一步步接近。

就在莎莎全身緊繃，幾乎就要放聲大叫的瞬間，一道人影忽然從樹叢間躍了出來。

魅凱：「……怎麼會是妳在這裡？那個偵察兵呢？」

莎莎：「呼──妳差點嚇死我了，魅凱……」

魅凱環顧四周，很快便察覺附近只有莎莎一人。

魅凱：「所以只剩妳一個？我還以為妳跟丹尼爾在一起。」

莎莎：「……那位偵察兵不知道受到什麼驚嚇，突然就跑掉了。」

魅凱輕哼了一聲。

魅凱：「搞什麼啊……她受訓的時候該不會都在玩吧？」

她一邊小聲抱怨，一邊接過莎莎手中的紙箱，率先朝山上走去。

魅凱：「走吧。丹尼爾要我帶妳去放補給品，再一起下山。」

莎莎：「……好。需要手電筒嗎？」

她說著，將手電筒往前照去。

魅凱頭也沒回。

魅凱：「不用，我看得見。」

幸好現在還沒完全進入冬季，山道上沒有什麼積雪影響行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斜坡山道上，腳程的差距讓彼此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

魅凱走得輕快，腳步依舊穩健，彷彿腳下只是平坦的道路，而不是有著坡度的山路。

莎莎還是努力跟上她的腳步。

她不想成為對方的負擔，也希望能早點把事情辦完，盡快離開這片連一盞路燈都沒有的山林。

翻過斜坡後，莎莎終於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

雖然她沒有開口要魅凱等自己，魅凱還是停了下來，轉身走回她身邊。

魅凱：「妳不用這麼努力跟上我。」

莎莎：「……不是的，我只是因為怕黑……」

魅凱稍微停頓了一下，側過身回望她。

魅凱：「嗯……這樣啊。我還以為妳已經比較習慣了？」

莎莎：「如果路燈夠多的話還好，可是現在……」

話說到一半，她忍不住停了下來，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四周漆黑的山林。

魅凱看著她，忽然伸出手。

魅凱：「把手電筒給我。」

莎莎：「……嗯？」

莎莎雖然有些疑惑，還是把手電筒遞了過去。

魅凱接過手電筒，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看向一旁的樹林。

魅凱：「其實山裡也沒那麼可怕。」

她說著，按下開關，熄滅了手電筒。

唯一的光源消失，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莎莎：「……！」

就在莎莎下意識屏住呼吸時，原本漆黑的樹林裡，漸漸浮現出點點微光。

魅凱：「看仔細了。」

莎莎睜大眼睛，望向林間。

淡淡的螢光靜靜散落在森林各處，像是漂浮於空中的細小星點。

地上的花草與菌類也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悄悄勾勒出自己的輪廓。

她一開始還以為那些飄動的亮點是鬼火，仔細一看，才發現牠們正拍動著細小的翅膀，在林間緩緩飛舞；至於靜靜佇立在地面的微光，想必就是爸爸曾提過的發光植物。

不過……

林間還有幾點微光。

它們沒有像那些昆蟲一樣飛舞，只是靜靜飄浮在樹林間，時聚時散，看起來和其他光點有些不同。

莎莎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

下一刻，那幾點微光忽明忽滅了幾下，隨即飄向樹林深處，消失不見。

魅凱：「會動的光點，大多是昆蟲。偶爾也會有精靈，只是精靈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

魅凱稍微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至於那些發光的植物，最好別亂碰。有些是有毒的。」

說完，她重新打開手電筒，轉身繼續往前走。

莎莎：「嗯？等一下……妳剛剛說精靈？那、我剛才看到的……」

莎莎連忙追問。

只是，眼前的魅凱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

還沒來得及確認剛才那幾點消失的微光究竟是不是精靈，魅凱便已經越走越遠。

莎莎：「等等我──！」

她趕緊追了上去。

兩人沿著山道前行，依循沿途設置的小型路標，很快便抵達巡守小屋。

確認補給品全數送達、清點無誤後，兩人便準備動身下山。

離開木屋前，魅凱又回頭問了莎莎一次。

魅凱：「不休息一下真的沒關係？」

莎莎：「嗯。」

她點了點頭。

「還走得動，沒問題。」

聽見她這麼回答，魅凱便將半掩著的木門關上。

這次下山時，魅凱刻意走在她身後。

莎莎不禁有些疑惑，走沒幾步便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莎莎：「魅凱不走前面嗎？」

魅凱：「我走後面比較好，這樣妳比較安全。」

莎莎：「喔……」

莎莎想起以前爬山時，領隊通常都會走在隊伍最後，前面則由熟悉路線的嚮導帶路。

（所以魅凱現在……等於兩個角色都包辦了嗎？）

只是……

明明只是走在後面而已，莎莎卻總覺得背後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

魅凱正走在她身後，神情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

（……是我想太多了嗎？）

魅凱：「噓……等等。」

魅凱忽然伸手拉住莎莎。

她微微側過頭，屏息傾聽四周的動靜，又警戒地掃視了一圈，隨即拉著莎莎轉向另一條岔路。

小徑旁，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倒臥在地。

莎莎：「那是……？」

莎莎還來不及看清，魅凱已經快步走了過去，蹲下身查看。

那是一隻白狐。

牠急促地喘息著，腹部劇烈起伏，模樣十分虛弱。

一截斷箭刺穿了牠的大腿，箭身仍卡在傷口裡。傷口周圍沾滿了血，可那血液卻不是鮮紅色，而是濃得近乎發黑。

莎莎：「這是被人類射傷的吧……太過分了……」

看著白狐痛苦的模樣，莎莎皺起眉頭。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替牠拔掉腿上的斷箭。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箭身時，魅凱忽然伸手阻攔。

魅凱：「別碰，箭有毒。」

莎莎：「有毒？！」

她嚇了一跳，連忙把雙手縮了回去。

魅凱：「是盜獵者才會使用的毒箭……這一帶的路燈同時故障，果然不是巧合。得立刻通知其他人搜索這附近。」

魅凱迅速回報了現況。

確認對方收到消息後，她重新蹲回白狐身旁，手掌貼著牠的身體，靜靜守在牠身邊。

白狐忽然掙扎著想抬起頭，卻因體力不支，很快又倒了回去。

牠只能微微轉動眼珠，望向按住傷口的魅凱。

魅凱：「我知道。」

她輕聲安撫。

魅凱：「別亂動，乖乖待在這裡……」

說完，她起身走向附近，在草叢、樹叢與樹洞間仔細尋找著什麼。

沒過多久，她在一處小小的洞穴裡，發現兩隻不停往洞穴深處縮去的幼狐。

魅凱小心翼翼地將牠們抱起，重新回到白狐身旁。

魅凱：「……好了，已經沒事了。」

她低頭望著白狐。

魅凱：「我向妳保證，牠們會有人照顧。」

原本還努力想撐起身體的白狐，終於緩緩閉上雙眼。

腹部微弱的起伏逐漸變得緩慢。

最後，歸於沉寂。

莎莎默默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白狐柔軟的毛皮。

眼前的生命，就這樣靜靜離開了。

魅凱低垂著視線，輕聲開口。

魅凱：「……『憐憫生者，而非憐憫死者。』」

莎莎：「但是……」

魅凱：「死者已經脫離痛苦了。」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

「真正值得難過的，是還活著的人。因為留下來的人，還得繼續面對失去的一切。」

莎莎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望著懷裡那兩隻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的幼狐。

魅凱拿起短刀，小心挑開白狐身上的毒箭。

她替白狐覆上落葉，接著單膝跪下，雙手交握，靜靜低頭默哀。

莎莎抱著幼狐，也默默跪到她身旁。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默哀結束，魅凱才點燃覆蓋在白狐身上的落葉，替牠完成最後的送別。

火焰逐漸吞沒白狐的身影，兩人靜靜站在一旁，直到火光徹底熄滅。

1

隔天一早，莎莎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

昨晚她睡得並不好。雙腳痠痛不說，一大早又被兩隻幼狐踩醒。

更糟的是，魅凱在山中哀悼白狐的身影，始終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憐憫生者，而非憐憫死者。」

那句話，不斷在她耳邊迴盪。

魅凱說得平淡，神情卻騙不了人。

望著白狐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悲傷讓莎莎心頭一緊，卻連一句安慰也說不出口。

昨天一回到芭德村，魅凱便將懷裡的兩隻幼狐遞給莎莎。

魅凱：「牠們就拜託妳了。」

莎莎幾乎是反射性地伸手接過，還沒反應過來，魅凱便轉身準備離開。

莎莎：「那個……？」

魅凱：「我得回去搜捕盜獵者。妳先把牠們帶回宿舍，宿舍可以暫時收留牠們，不過得先送去保育中心檢查一下，就這樣了。」

莎莎：「什麼！？等一下、魅凱！」

魅凱頭也不回，和其他人一起往山裡離去。

「喀、喀」的啃咬聲把莎莎的意識拉了回來。

清醒後，她起身查看那兩隻雪白的小傢伙。

暫時充當牠們小窩的瓦楞紙箱，不出所料地被咬得破爛不堪，周圍散落著紙箱碎屑。

莎莎：「這下有得整理了……」

她低頭檢查了一圈，幸好，至少沒有更麻煩的東西。

這讓她想起小時候家裡那隻老狗，也是寧可憋到散步才肯上廁所，真的忍不住，也只會跑去牠專屬的墊子。

（看來小動物多少都有自己的習慣嘛……）

她看著那兩隻還在啃紙箱的小傢伙，微微嘆了口氣。

莎莎：「不過，紙箱還是不能吃啊。」

由於保育規定，在野放之前，幼狐必須先施打疫苗並植入微晶片。

但疫苗要等到今天才會送達，加上芭德保育中心最近人手不足，昨晚一時找不到人照顧牠們。

魅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只好暫時由莎莎代為照料。

而現在，她得先把兩隻幼狐送回保育中心安置。

昨天獸醫特地提醒過，抓幼狐時最好戴上手套保護自己。

於是莎莎戴上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朝牠們靠近。

費了好一番工夫，她總算抓住了動作敏捷的幼狐。

然而，悲劇也就在這一刻發生。

兩隻幼狐早已不像昨晚剛抱回來時那麼安分，一被抱起便開始拚命掙扎。

莎莎雖然努力抱緊牠們，卻在打開房門的瞬間，其中一隻猛地扭動身體，從她懷裡掙脫出去。

小狐狸一落地，立刻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

莎莎：「糟糕！！」

另一隻見狀也跟著掙脫了莎莎的懷抱，兩隻小傢伙一溜煙便追了上去，逃跑的速度快得驚人，轉眼間就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牠們沿著走廊飛快衝刺。

莎莎急忙追了上去。

就在這時，走廊一扇房門忽然打開。

換下軍服的魅凱正好從房裡走了出來。

莎莎還來不及多看一眼，便立刻朝她大喊。

莎莎：「魅凱！快攔住牠們！」

魅凱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地上朝著她飛快撲過來的兩道小身影，立刻衝上前想攔住牠們。沒想到兩隻幼狐見狀忽然急煞，轉身朝反方向衝了回去。

魅凱幾乎是反射性地轉身追上。

兩人都只顧著追逐幼狐，完全沒發現彼此正迎面衝向對方。

碰！

兩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莎莎：「……痛、痛痛……」

這一撞，魅凱整個人直接壓在莎莎身上。

她率先撐起身子，揉了揉撞疼的額頭。

莎莎也慢慢坐起身，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魅凱：「沒事吧？」

莎莎：「……沒事。妳呢？」

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彼此的距離近得連呼吸都清晰可聞，鼻尖幾乎就要碰在一起。

兩人同時愣住，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一旁的房門忽然再次打開。

從房裡走出來的人，看見坐在地上的兩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菲肯：「哎呀呀，原來妳們關係已經這麼好了？」

莎莎：「不、不是啦！」

她連忙揮著手否認。

菲肯：「進展這麼快是好事啦，不過也別在走廊上放閃喔。」

她笑著擺了擺手，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

魅凱和莎莎對望了一眼。

下一秒，兩人同時朝她的背影大喊。

「不是啦──！！」

兩人這才連忙站起身，四處張望。

空蕩蕩的走廊上，早已不見牠們的蹤影。

魅凱：「抱歉……平常的話，我應該抓得到牠們。」

魅凱抬手揉了揉眼睛。

白皙的臉龐比平時更沒有血色，眼下浮著淡淡的黑眼圈。

魅凱：「昨天回來得太晚，我應該早點起來去找妳的。」

莎莎：「……別這麼說。是我沒有照顧好牠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莎莎：「而且很奇怪……昨天我也是直接抱著牠們回來，牠們卻一直都很乖。」魅凱：「可能昨天還沒什麼警覺心，等發現環境變了，才突然開始不安吧。」

她望向走廊樓梯，神情重新變得認真。

魅凱：「總之，先把牠們找回來。」

◇◇◇

根據宿舍裡其他人的說法，大家都只是用眼角餘光瞥見兩隻雪白的小精靈（？）咻地一下從身旁竄了過去。

最後有人看見牠們的地方，是宿舍大門口。

莎莎：「不好，一定跑到外面去了……」

她焦急地跑上街，目光不停來回搜尋，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幼狐的身影。

魅凱則留意到，一名紅髮女子正好從一旁的小巷走了出來。

魅凱：「……月蓮！」

月蓮：「嗯？魅凱，妳今天不是休假嗎？怎麼一大早就在外面晃？」

她走近兩人，好奇地問道。

兩人簡單將事情經過告訴月蓮。

月蓮聽完後，立刻豎起大拇指，自信地笑了笑。

月蓮：「這可是我最擅長的事情。放心，交給我吧！」

她閉上雙眼，靜下心來感知周圍的氣息。

沒過多久，她像是捕捉到了什麼，立刻睜開眼，伸手指向前方。

月蓮：「找到了！大概在那個方向，快跟我來！」

三人穿過幾條狹窄的小巷，很快便來到一座小廣場。

她們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向附近的路人打聽，卻始終沒有任何收穫。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月蓮：「這個聲音……慘了！」

她立刻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藏書室的大門竟然開著。

平常這個時間，它總是關著的。

月蓮臉色一變，想也不想便衝了進去。

只見蘿洛神色緊張地貼在牆邊，微微發顫。

蘿洛：「……狗……有狗！」

月蓮：「唉……我就知道。」

她走到蘿洛身邊，安撫道：

月蓮：「好啦，蘿洛，沒事的。那不是狗，是狐狸，而且還只是幼狐而已。」

蘿洛：「都、都一樣啦！」

莎莎有些錯愕地望著蘿洛。

平時總是一副趾高氣昂模樣的她，竟然會怕狗，而且還怕到這種程度。

（原來蘿洛怕狗啊……）

魅凱：「『狗』……？是兩隻白色的小動物，對不對？」

蘿洛微微點了點頭，伸手指向幼狐最後消失的方向。

三人立刻分頭在附近找了起來。

沒過多久，月蓮便率先有了發現。她蹲在一座書櫃前，開心地朝兩人大喊。

月蓮：「喂──我找到了！天啊，好可愛喔！」

莎莎和魅凱立刻趕了過去。

兩人順著月蓮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兩隻幼狐正縮在書櫃底下陰暗狹窄的角落。

幸好牠們雪白的毛色十分醒目，即使躲在陰影裡，也不難發現。

或許是察覺那裡已經不再安全，兩隻幼狐忽然鑽了出來，又迅速縮到另一側的牆角。

魅凱拿起一旁的布巾裹住手，試著直接抓住牠們。

才剛靠近，兩隻幼狐立刻壓低身子，耳朵向後貼起，露出細小的尖牙，不停發出低低的威嚇聲。

莎莎：「……等等，讓我試試看。」

她拉住魅凱，接著毫不猶豫地脫下皮手套。

魅凱：「妳在做什麼……這樣會被咬傷！」

魅凱立刻按住她的手，想阻止她。

莎莎卻只是朝她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莎莎：「別擔心。我剛剛想到，牠們會從我懷裡掙脫，說不定是因為手套的關係。」

月蓮：「嗯～～妳確定不是因為牠們知道等等要打針，所以才逃跑嗎？」

她半開玩笑地說。

這時，躲在櫃台後面的蘿洛忍不住開口：

蘿洛：「──怕打針的是妳吧！」

莎莎沒有理會兩人的鬥嘴，只是慢慢朝幼狐伸出手。

兩隻幼狐依舊警戒地盯著她。

莎莎：「別怕……沒有人會傷害你們。」

她柔聲安撫著。

下一秒，其中一隻幼狐猛然撲了上來，一口咬住她的手；另一隻也跟著撲了過來。

魅凱下意識想伸手將幼狐拉開，卻在看見莎莎始終沒有掙扎，只是任由牠們咬著時，硬生生停住了動作。

鮮紅的血順著幼狐細小的利牙緩緩流下。

月蓮倒吸了一口氣，光是看著都替莎莎覺得疼。

莎莎沒有把手收回，只是順著牠們的毛，一下一下摸著。

漸漸地，兩隻幼狐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嘴裡也逐漸鬆開力道。

最後，牠們安靜地依偎在莎莎懷裡，不再掙扎。

莎莎：「我爸以前跟我說過，有些小動物聞到人的氣味後，比較容易放下戒心。不過……被咬真的好痛……」

她皺起眉頭，苦笑了一下。

魅凱看著她，嘆了口氣。

魅凱：「……我想，妳爸爸的意思，應該是讓牠們先熟悉人的氣味，而不是直接伸手去碰。更別說牠們還是野生動物。」

莎莎：「……欸？是、是這樣嗎？！」

月蓮和蘿洛默默對看了一眼，接著一起點了點頭。

魅凱接過莎莎懷裡的兩隻幼狐，交到月蓮手中，隨即握住莎莎受傷的手腕，帶著她朝蘿洛走去。

魅凱：「蘿洛，能麻煩妳幫這個傻瓜治療一下嗎？」

蘿洛：「……不用妳拜託，我也會幫。」

她看了看莎莎，又小聲補了一句。

蘿洛：「算是謝謝妳們把牠們帶走……不過，我治不好妳的腦袋。」

莎莎：「……好了，我知道妳想說什麼。」

她無力地垂下肩膀。

替莎莎治好傷後，月蓮抱著兩隻幼狐，悄悄朝蘿洛走近。

蘿洛一回頭，立刻慌張地往後退了一步。

蘿洛：「妳、妳別鬧了啦！快把牠們帶出去！」

月蓮：「稍微看一下嘛，牠們跟狗不一樣。體型小，又不會流口水，而且還只是小孩子。」

在月蓮半哄半勸下，蘿洛終於鼓起勇氣，仔細看了幼狐一眼。

牠們蓬鬆的尾巴在身後晃個不停，黑色的小鼻子點綴在雪白的毛皮上。

小巧的耳朵和肉球泛著淡淡的粉紅色，看起來確實比印象中的狗多了幾分討喜。

蘿洛：「……是有點不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

蘿洛：「不過……我還是覺得其他溫馴的動物比較可愛。」

2

打完疫苗後，兩隻幼狐在保育中心替牠們準備的小窩裡安穩熟睡，這場小小的逃亡風波總算告一段落。

可是，魅凱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她坐在一旁，目光始終停留在莎莎身上，神情格外凝重。

莎莎：「……怎麼了嗎？」

魅凱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最後才緩緩開口。

魅凱：「我問妳……」

莎莎：「嗯？」

魅凱看著她，欲言又止。

魅凱：「……算了，沒事。」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莎莎：「到底怎麼了？是在擔心我的傷嗎……？」

她低頭翻看自己的手腕，卻沒發現有什麼異狀。

稍早前，為了保險起見，她也打了一針破傷風疫苗。

莎莎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能想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