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輝之七日-之三

輝之七日-之三

放眼望去，整片沙灘都覆著一層厚厚的白雪。

夏季時，覆蓋在沙灘上的積雪會逐漸消融，露出底下鋪滿金色砂礫的海岸。如今，整片沙灘再次被白雪覆蓋，一路延伸至深藍色的海面。

隨著一年一度的「輝之七日」到來，難得的陽光再次灑落在克洛斯島上。

雖然沒能看見月牙灣原本的金色沙灘，但眼前的景色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平日裡總是被黑暗籠罩的海面，此刻映照著明亮的天空，隨著海浪微微起伏。

抬頭望去，淡藍色的天空一望無際，耀眼的陽光灑落在海面上，泛起點點光芒。

娜希瑟絲站在岸邊，望著眼前的景色，不禁微微瞇起了眼。

──如果忽略身後那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或許會更有氣氛一點。

熱鬧輕快的樂曲響徹整片海灘。

原本覆滿白雪的岸邊，此刻早已被布置成一場熱鬧的冬日戶外宴會。

幾張長桌直接擺在雪地上，周圍架起了烤爐與營火。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烤肉香氣，混雜著熱湯與燉菜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氣裡緩緩飄散。

幾塊衝浪板則隨意插在雪地上，五顏六色的板面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副充滿年輕人氣息的景象，實在很難讓人想像——

把這一切布置出來的，竟然是一名六十歲的大叔。

「呦呼──！」

不遠處的海面上，一道身影正踩著衝浪板，隨著浪頭快速滑行。

娜希瑟絲望著那道身影，沉默了一下。

……而且還在這種大冬天裡跑去衝浪。

娜希瑟絲：「呦──范恩前輩！今年也一樣籌辦得很熱鬧啊！！」

她抬起手，朝著海上的人影大聲喊道。

范恩：「嘿──是小娜啊！」

范恩踩著衝浪板，在海面上朝她揮了揮手。

「爐子上有烤好的肉，餓了就先去吃啊──！！」

娜希瑟絲：「喔──！」

簡單打過招呼後，娜希瑟絲提著手上的伴手禮，朝著擺滿食物的長桌走去。

才剛靠近，她便看見一名個子不高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旁，悠閒地吃著手上的點心。

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外觀精緻的甜點。

色彩繽紛的小圓餅、精緻的水果奶酪塔、肉桂捲，還有各種手工餅乾。

娜希瑟絲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些東西是誰帶來的。

……看來阿蕾嘉比她還要早到。

娜希瑟絲：「早啊，杭前輩。」

杭：「……姆嗯。」

娜希瑟絲：「您有要喝點什麼嗎？」

杭：「……嗯。」

娜希瑟絲將手上提著的幾個禮盒放到長桌上，接著拆開其中幾個包裝。

下一秒──

咚！

她將一瓶包裝精美的佛洛克產葡萄酒放到桌上，旁邊還擺著一小盒事先配好的香料包。

娜希瑟絲臉上帶著滿滿的自信，彷彿早就料到今年現場的「好料」會是這樣。

杭的目光落在那瓶葡萄酒與香料包上，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杭：「……！」

他默默放下手裡吃到一半的奶酪塔，隨即起身，去拿來開瓶器和一只小銅鍋。

接著，他熟練地打開紅酒，將香料倒進銅鍋裡，再把銅鍋端到一旁的烤肉架上。

沒多久，酒香與香料的氣味便隨著熱氣緩緩飄散開來。

娜希瑟絲站在一旁，看著杭那一連串毫不猶豫的動作，悄悄握了握拳。

（……好耶！）

（今年也一樣，猜中現場的搭配！）

（真不愧是我！）

杭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端起自己的熱紅酒，繼續吃著桌上的甜點。

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從那副明顯心滿意足的模樣看來，顯然對這份禮物十分滿意。

娜希瑟絲也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將視線轉向今天聚會準備的豐盛菜餚。

嗯，今年一樣是十分豪爽的海鮮大餐。

扇貝、長腳蟹與龍蝦，全都放在特大的金屬蒸鍋裡，熱氣不斷從鍋蓋的縫隙間冒出。

不遠處的大烤爐上，則烤著好幾塊厚實的肋排，以及她最喜歡的牛肉。

另一處營火旁，幾口大鍋裡正分別煮著熱騰騰的湯與燉菜。

而今年，長桌上還多了一個有趣的新玩意。

一口架在酒精燈上的起司鍋正緩緩冒著熱氣，旁邊整齊擺著切好的麵包與各式配料。

這些全都是駐守在克洛斯島上的『王牌軍隊』，為了新年宴會準備的盛宴。

照往年的慣例來看，今年大概也會和以前一樣。

從早一路吃到晚上。

然後，不醉不歸。

娜希瑟絲一邊享用著盤中的烤牛肉，一邊慢慢剝開蟹腳。

忽然間，一股熟悉的香氣隨著海風飄了過來。

她下意識地停下動作，朝長桌另一端看了一眼。

一鍋熱騰騰的燉肉丸正放在保溫爐上，濃郁的肉香與醬汁的香氣混在一起。

娜希瑟絲微微挑起眉。

……看來今年也沒缺席啊。

她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繼續處理手中的蟹腳。

就在這時──

「──喂，『小娜』，不可以挑食喔。」

娜希瑟絲：「……」

她甚至不用回頭，也知道這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旁邊的小蘿蔔啊，那可是這裡的特產。」

那名有著蜜色長髮的女人面帶微笑，一邊說著，一邊用叉子將幾塊醃漬過的小紅蘿蔔放進娜希瑟絲的盤子裡。

「不吃一點，怎麼對得起細心準備的前輩呢？」

娜希瑟絲：「好了……我知道了，阿蕾嘉。我會去弄點燉菜來吃，蘿蔔就不用了。」

阿蕾嘉：「我特地幫妳挑了醃製過的。」

她依舊笑得一臉從容。

「和牛肉搭配起來，更能襯托出肉質的鮮甜。難得來一趟，妳可要好好品嚐才行。」

娜希瑟絲：「……是、是，我吃一點就是了。」

娜希瑟絲盯著盤中的小紅蘿蔔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

（好吧，今年也算她贏。）

「哎呀，看到小娜願意捧場，真是讓人開心啊。」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娜希瑟絲抬起頭。

站在一旁的女性有著一頭淡粉色的微捲長髮。海風吹得髮絲略顯凌亂，卻依舊掩不住她身上那股成熟而凜然的氣質。

平時執行守備任務時，她總是戴著那副特製的全罩式氧氣面罩；不過在這難得的假日裡，倒是少了幾分戰場上的駭人氣勢。

阿蕾嘉微微一笑。

阿蕾嘉：「瓦萊麗前輩，您這樣說的話，聽起來好像是我故意欺負她一樣呢。」

淡粉色頭髮的女性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

瓦萊麗：「難道不是嗎？」

阿蕾嘉：「呵呵，怎麼會呢。我只是覺得，難得來到克洛斯島，多少也該嚐嚐這裡的特產。」

娜希瑟絲：「妳明明就知道我最討厭吃紅蘿蔔……」

瓦萊麗：「那可真是可惜吶。」

女性帶著笑意，看了一眼娜希瑟絲盤中的小紅蘿蔔。

「這可是我們這裡難得的好東西呢。」

娜希瑟絲：「……我知道啦。」

她用叉子戳起其中一塊，小心翼翼地盯著看了一會兒。

最後，娜希瑟絲還是認命地張開了嘴。

阿蕾嘉：「對了，瓦萊麗前輩。」

阿蕾嘉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她。

阿蕾嘉：「今年準備的食材，似乎比往年還要豐盛呢。」

瓦萊麗：「哈哈，因為范恩說小琳今年會帶家人過來玩，所以特地多準備了一些。」

她抬起手，指了指長桌另一頭幾個用錫箔紙仔細包好的食材。

「那邊還準備了雞肉跟比目魚，是他特地為小琳的孩子弄的。」

娜希瑟絲：「哈，原來如此……」

既然連家人都一起帶來了，這次恐怕不只是單純來參加新年聚會吧。

琳恩的大女兒今年就要滿六歲，而且已經開始學習水術能。

而范恩．瑟拉金，可是佛洛克數一數二的水術者。

即使將來有一天他真的退休了，駐守在克洛斯島上的海軍『海鮫部隊』，也個個都是經驗豐富的菁英。

若是想替孩子物色將來的戰技導師，特地趁這個機會帶她們過來，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現在就在替孩子的未來鋪路了嗎？也真是不簡單啊。）

范恩：「呼──！有夠痛快！哈哈哈！果然有太陽的時候衝浪，感覺就是不一樣啊！！」

瓦萊麗：「總算回到岸上啦？我還以為你會直接躺在海上做日光浴呢。」

范恩：「說什麼呢。那種事當然是島上沒什麼人、又正好閒著的時候，才能好好躺在海上放空一下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魚叉放到一旁，順手整理起用來裝漁獲的網袋。

「這幾年的新年期可是越來越熱鬧了，我哪有那麼多時間悠閒。」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今天跟明天，小琳一家都會在這裡。怎麼樣也要讓他們好好吃到范恩爺爺親自抓的海鮮才行！」

瓦萊麗：「你從前天就一直忙到今天，看來當了爺爺以後，真的沒得閒了啊。」

范恩：「哈哈！只要能看到他們吃得開心，這點忙算什麼！」

杭：「呵……」

十二年前剛認識他們時，娜希瑟絲還只是個年輕的後進。

如今她已成為波勒要塞的司令，甚至帶出了下一批年輕人，眼前這幾位前輩卻依舊和記憶中沒什麼兩樣。

克洛斯島和波勒要塞一樣，分別由海軍與陸軍共同駐守。

而眼前的三人，正是佛洛克赫赫有名的「王牌軍隊」中，最精銳的成員之一。

他們自十二年前起便駐守於克洛斯島。

更是在那場戰役中存活下來，成功守住了克洛斯島周邊的鑽油平台。

只是……

對他們而言，活下來、立下功勳，甚至獲得後進們的敬仰與崇拜，都不足以填補失去戰友後留下的遺憾。

在三人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時，娜希瑟絲悄悄轉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阿蕾嘉。

娜希瑟絲：「妳今年也陪瓦萊麗前輩去巡視一圈了嗎？」

阿蕾嘉：「……嗯，是啊。」

她說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朝那三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阿蕾嘉：「哪怕是在新年的期間，她也不可能完全放鬆下來吧……」

娜希瑟絲：「大概吧……」

她端起酒杯，輕輕啜飲了一口。

娜希瑟絲：「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瓦萊麗．斯夫威特。

過去無論是在佛洛克，還是敵軍之間，她都有一個相當響亮的稱號。

──「高速的瓦萊麗」。

而如今，瓦萊麗、杭、范恩，以及那些長年駐守於克洛斯島的海鮫部隊，則有了另一個稱呼。

──「克洛斯島上的鬼魂」。

克洛斯島戰役結束後，這群人對於失去戰友的憤怒，從未真正消散。

凡是膽敢侵犯克洛斯島周邊海域的海盜、走私犯，甚至是莫坎諾海軍，都會遭到猛烈反擊。

久而久之，海上便流傳起「克洛斯島上的亡魂」這個稱呼。

而所謂的亡魂，正是眼前這群至今仍駐守於此的「鬼魂」。

范恩：「欸，我說啊，小娜和小蕾。妳們兩個過了今年，也還沒滿三十五歲吧？」

他一邊拉開啤酒罐，一邊豪邁地拿起整尾龍蝦，大口吃了起來。

娜希瑟絲的眉尾微微跳了一下。

光聽見這句開場，她就已經知道這位前輩接下來又準備說些什麼了。

娜希瑟絲：「啊啊……是還沒呢。」

范恩：「真是的，年紀都還這麼輕，趕緊找個人結婚去，多生幾個孩子！」

阿蕾嘉：「范恩前輩，她現在正值事業巔峰，恐怕沒有那個時間照顧孩子呢。」

范恩：「那算什麼問題啊～」

他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沒時間照顧，就送來給我照顧！沒錢養的話，我來養！」

娜希瑟絲默默看了他一眼。

……先不管她到底有沒有打算生孩子。

真要把孩子交給這個人照顧，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帶到海上一起衝浪了吧？

娜希瑟絲：「前輩啊，您都有五個孫子了，還嫌不夠嗎？」

范恩：「我家的五個是五個，別人家的要是也有，那當然更好啦！哈哈哈！」

他大口喝完手中的啤酒，隨即滿足地吐出一口氣。

「哈──！人多一點才熱鬧嘛！妳們兩個好好考慮考慮！」

阿蕾嘉：「范恩前輩。」

阿蕾嘉臉上依舊掛著從容的笑容，語氣自然得像是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

「娜希瑟絲今天還帶了黑啤酒來。您要不要也喝一點？」

范恩：「喔？黑啤酒啊？」

他朝一旁看了一眼，隨即眼睛一亮。

「喔喔！還是我喜歡的牌子！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在阿蕾嘉高明的轉移話題下，范恩開開心心地抱走了半打黑啤酒。

娜希瑟絲原本還以為，這個話題總算可以到此為止。

然而──

「──如果『金色的雙羅剎』哪天要結婚了，記得再來這裡開一場宴會慶祝啊！哈哈哈！」

即使人已經走遠，那豪邁的聲音依舊清楚地從另一頭傳了過來。

阿蕾嘉：「哎呀，真是讓人懷念的稱號呢。」

她看起來反倒頗為愉快。

「娜希瑟絲，我也拿一罐黑啤酒來喝囉？」

娜希瑟絲：「……也拿一罐給我吧。」

相較於阿蕾嘉臉上那副心情不錯的模樣，娜希瑟絲則是一臉頭痛地揉了揉仍在跳動的眉角。

◇◇◇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來到了黃昏。

掛在天空中的太陽緩緩朝遠方落下，原本明亮的陽光也逐漸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月牙灣覆滿白雪的沙灘，在夕陽映照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遠處的海面隨著浪潮輕輕起伏，倒映著逐漸染紅的天空。白色的浮冰在海面上緩緩飄動，像是被夕陽染上了一層微弱的暖色。

熱鬧了一整天的海灘，此刻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天空的色彩一點一點地暗了下來，為這短暫的白晝拉開了尾聲。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不遠處朝長桌的方向走了過來。

娜希瑟絲抬起頭，目光落到對方身上後，隨即微微挑起了眉。

娜希瑟絲：「琳恩啊，琳恩……妳今天這副打扮，還真是卯足了勁啊？」

眼前的琳恩並沒有穿著平時的私服。

從外頭的厚實大衣，到裡頭的襯衫與軍禮服，每一處都整理得一絲不苟。齊肩的頭髮也整齊地梳起，盤在腦後。

聽出娜希瑟絲話裡的調侃，琳恩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琳恩：「這叫做多方面的戰術考量。」

她抬起手，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鏡架。

「而且，對接下來的場合而言，這樣穿才是最妥當的。」

娜希瑟絲：「是是，真不愧是我們的戰術專家。」

琳恩．林內克斯。

娜希瑟絲與阿蕾嘉同期的好友，同時也是牙影軍團的一員。

只不過，比起長年待在前線的她們兩人，琳恩目前被安排在格雷修要塞任職，過著相對穩定的生活。

就單純「清閒」這一點而言……

娜希瑟絲還真是有點羨慕。

當然，這種話也只能拿來調侃琳恩。

畢竟仔細想想，今天的她和阿蕾嘉，其實也沒資格笑人家。

雖然沒有穿上軍禮服，兩人今天同樣換上了整套黑色西裝。

按照往年的慣例──

每當輝之七日來臨，她們都會來到這裡。

除了與這群許久未見的前輩聚上一聚之外，還有另一件從未改變過的事。

悼念十二年前，於克洛斯島戰役中犧牲的人們。

隨著巡邏艇緩緩駛離岸邊，月牙灣也逐漸被拋在了身後。

娜希瑟絲站在甲板上，迎面而來的海風吹得她的髮絲微微揚起。

遠方的太陽已經逐漸西沉。

橘紅色的餘暉灑落在海面上，將原本深邃的海水染上一層溫暖的色彩。

隨著巡邏艇不斷向前，克洛斯島的海岸也在身後慢慢縮小。

海面依舊平靜，周圍沒有什麼大風，船身也幾乎感覺不到明顯的搖晃。

巡邏艇平穩地向前行進，彷彿整片海面都特意為它鋪平了道路。

每年到了這一天，她們總會搭上這艘巡邏艇，前往同一個地方。

而每一次，航行的過程也總是如此平穩。

娜希瑟絲低頭望向船側。

深藍色的海水正沿著船身向後流去。

范恩此刻就在這片海域之下，操控著周圍的水流，讓巡邏艇得以平穩前進。

對海鮫部隊的水術者而言，掌控這片海域本就是最擅長的事。

娜希瑟絲站在船尾較為寬敞的甲板上，目光不經意地落向不遠處。

杭正一手抱著琳恩的其中一個孩子，帶著她爬上船艙上方。

幾隻海鷗從低空掠過，孩子立刻興奮地伸出手，朝著天空指了過去。

杭雖然依舊沒有說什麼，只是抬起頭，默默順著孩子指的方向望去。

娜希瑟絲看著那一幕，嘴角不禁微微揚起。

隨後，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望向身旁的琳恩。

娜希瑟絲：「琳恩啊……妳這次帶孩子過來，是打算找誰拜師？」

琳恩：「那還用說，當然是范恩前輩。」

娜希瑟絲：「在術能操控上找范恩前輩，那是理所當然的。」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瞄了琳恩一眼。

「不過，戰技上他就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琳恩：「……？」

娜希瑟絲：「妳不順便考慮問問瓦萊麗前輩嗎？」

「嘖。」

她身旁立刻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不悅聲。

琳恩：「妳這是在明知故問吧妳……娜希瑟絲。」

娜希瑟絲：「說什麼呢？我只是單純給個建議而已。有問有機會，沒問可就真的沒機會了。」

娜希瑟絲說得一臉理所當然。

只是她明明比誰都清楚，瓦萊麗至今從未收過學徒。

「嘖。」

琳恩又不滿地咂了下舌。

琳恩：「真是的……妳以為我不想啊？」

「她到現在依然是突擊兵裡攻速最快的人，肯定是最佳的人選。」

說到這裡，琳恩不由得朝瓦萊麗的方向看了一眼。

娜希瑟絲也跟著望了過去。

淡粉色的微捲髮在海風中微微揚起。

即使已經快要五十歲了，那道身影依舊沒有絲毫衰老的感覺。舉手投足間仍帶著一股歷經無數戰場後所沉澱下來的從容。

凜然、優雅，又帶著屬於強者的銳氣。

即使只是這樣站在那裡，也依然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琳恩：「前輩真的太帥氣了……」

她望著瓦萊麗，語氣裡難得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嘆。

「等我上了年紀以後，也想保持那個樣子啊。」

娜希瑟絲輕輕笑了一聲。

「呵……真的呢。」

◇◇◇

巡邏艇緩緩減速，最後停在一片冰封的海面前。

放眼望去，原本應該隨著潮流起伏的海面，早已被厚實的冰層覆蓋。而在那片冰封的海域中央，一座巨大的冰山靜靜佇立著。

十二年前的克洛斯島戰役中，王牌軍隊的精銳之一——梅．薩吉，為了替所有人爭取攻擊與撤離的時間，將自己的性命留在了這片海域。

而這片冰，正是她當時所留下的。

不可思議的是，十二年過去了，它依舊沒有融化。

或許，是因為那片冰裡，至今仍留著她當年不肯退讓的信念與意志吧。

范恩早已先一步登上冰面。

他踩著冰層邊緣，小心翼翼地接過從船上遞下來的登船板。

范恩：「嗯……雖說梅的冰到現在還是很堅固，不過今天有孩子在啊……」

他抬起頭，看向船上的杭。

「杭！保險一點，你還是在旁邊補點冰吧！」

杭：「……嗯。」

話音剛落，他便從船側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在冰面上。

他的動作俐落得幾乎沒有發出聲響，腳步穩穩踩在冰層上，彷彿腳下並不是結凍的海面，而是再普通不過的陸地。

隨後，杭來到登船板與船側交接的位置，抬手朝下方一揮。

冰層隨之向外延伸，將原本靠近船身的水面再度凍結。

瓦萊麗看著他的動作，不禁笑了笑。

瓦萊麗：「看你這麼小心的樣子，我看梅一定會笑你。」

范恩：「她要笑要揍都隨她，在冬天落海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完，他又彎下身，拍了拍登船板，接著仔細確認腳下的冰面。

直到確定一切都足夠穩固後，他才滿意地站起身。

「好了！大家都下來吧！」

「哇伊──！」

話才剛說完，琳恩的長女便迫不及待地朝前跑去。

琳恩：「喂、跑慢點！要讓大人牽著走喔！」

「好──！」

她嘴上答應著，腳步倒是稍微放慢了一些。

很快地，杭便伸手牽住了她。

小女孩乖乖跟在杭身旁，與范恩一起朝冰面中央走去。

從剛才還在船上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盯著那個從冰層中露出的巨大物體。

直到走近後，她終於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琳恩的女兒：「哇──！……是船、是船耶！好大的船！而且還斷成兩半了！！」

范恩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很厲害對吧！那可是我們引以為傲的蒙司令傑作！」

凍結的冰面之中，一艘巨大的軍艦靜靜地橫亙在那裡。

那艘軍艦的體型，比他們方才搭乘的巡邏艇還要大上一倍。

然而，整艘船卻從中央被乾淨地斬成了兩段。

斷口幾乎呈現垂直，切面俐落得令人難以置信。即使經過了十二年，仍能透過那道巨大的斷面，看見船艦內部的結構。

琳恩的女兒仰著頭，睜大了眼睛。

琳恩的女兒：「……范、范恩爺爺！這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范恩：「唔嗯！？這、這個嘛……」

范恩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該怎麼向孩子解釋。

「我想想啊……」

他抬起手，試著比劃起來。

范恩：「就是像這樣……蒙司令她把黑刀這麼一揮，然後……」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刀往前揮了一下。

接著，動作卻突然停住。

范恩默默地轉過頭，看向一旁的杭。

杭：「呵呵……」

杭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求助，低沉地笑了一聲。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向上方逐漸染上暮色的天空。

杭：「蒙司令的刀啊……會揮出藍色的火焰。」

那道低沉得幾乎有些不可思議的嗓音，緩緩說著。

杭的手指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筆直的軌跡，隨後從黃昏的天空一路落向遠方的海面。

杭：「然後，那道蒼藍色的火光……」

「會像這樣……咻──的一下。」

他的手勢隨之落下。

杭：「把星空和大海，一起劈成兩半。」

范恩：「對、對對！就是這樣！」

范恩連忙接過話。

「對、對對！就是這樣！而且我們這些待在水底下的人啊，可是很危險的！」

他說著，還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所以作戰的時候，大家可得好好配合才行！」

琳恩的女兒：「哇啊……！」

小女孩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琳恩的女兒：「好厲害……！」

她盯著眼前那艘被斬成兩半的軍艦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

琳恩的女兒：「那范恩爺爺！我以後也要變得這麼厲害！」

范恩：「啊？」

范恩整個人愣了一下。

「啊、嗯……這個……」

他看著眼前滿臉期待的小女孩，神情逐漸變得有些微妙。

「……這到底行不行呢……」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總、總之，孩子啊！」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立刻挺直身子。

「我們先從控制水流和衝浪開始吧！」

琳恩的女兒：「好！」

她立刻用力點頭。

「那學會之後，我也可以變得這麼厲害嗎？」

「……」

范恩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他又開始思考該怎麼回答時，一旁的琳恩終於伸手，將女兒一把抱了起來。

琳恩：「妳啊，和媽媽還有范恩爺爺一樣，都是水術者。」

「先把控制水流學好再說吧。」

琳恩的女兒：「那之後呢？」

小女孩仍然不肯放棄。

「我也想像剛才那樣，咻──……」

她學著杭剛才的動作，伸出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大大的弧線。

琳恩看著她，露出了有些苦惱的表情。

琳恩：「這個啊……雖然能凝聚水刀，但如果要比較容易做到的話，基本上是火術者比較擅長。」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或者，是那邊那位暴躁阿姨的能力。」

娜希瑟絲的眉角微微一跳。

（那傢伙──不要給我亂取綽號！）

琳恩的女兒眨了眨眼。

琳恩的女兒：「嗯……那我的能力不能嗎？」

琳恩：「怎麼說呢……我們擅長的東西不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

望著女兒那雙仍然充滿期待的眼睛，琳恩原本準備繼續說下去的話，又慢慢收了回去。

最後，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呵呵……這也很難說呢。」

她抬手，替女兒整理了一下被海風吹亂的頭髮。

「說不定妳以後，真的可以做到喔。」

娜希瑟絲捧著花束，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前方依舊傳來孩子興奮的聲音。

范恩似乎還在努力向她解釋什麼，杭則站在一旁，偶爾低聲補上幾句。

娜希瑟絲不禁微微一笑，隨後抱著花束，朝那艘斷成兩截的戰艦走去。

越是靠近，那道巨大的斷面便越發清晰。

據當年親身參與戰役的人所說，梅先以術能將這艘戰艦凍結在海域之中，凱英．蒙則趁著同伴們爭取而來的機會，揮出了那一刀。

戰艦斷裂後，冰層仍持續蔓延，最終沿著斷面凝結，與船身連成一體。

十二年前的戰場，就這樣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娜希瑟絲踏入戰艦殘骸之中。

透過那道被冰封住的巨大斷面，她仍能隱約看見船艦內部的結構。

如果沒有這些留下來的痕跡──

恐怕再過個十幾年，當年有人一刀斬斷一艘軍艦的事情，也只會逐漸變成後人口中的傳說吧。

而現在，那艘被斬斷的戰艦就留在眼前，無聲地訴說著十二年前的戰役。

娜希瑟絲低頭看向懷中的花束。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覆在花朵外層的保護紙，隨後蹲下身，將花束輕輕放在冰面上。

其他人也陸續走了過來。

一束束鮮花，被安靜地放在冰面之上。

接著，眾人將事先點燃的白色蠟燭，一盞盞放上燭台。

不知不覺間，黃昏的光線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最後殘留的暖色，也一點一點地從冰山與戰艦的殘骸上褪去。

周圍並沒有因此重新陷入黑暗。

一盞。

又一盞。

白色的燭火在冰面上亮起。

柔和的光芒映照著眾人的身影，也映照著那艘靜靜沉睡於冰中的戰艦。

娜希瑟絲緩緩站起身。

阿蕾嘉、琳恩，以及其他人，也跟著挺直了身子。

下一刻，眾人同時舉起右手，向眼前這片冰封了十二年的戰場致上軍禮。

娜希瑟絲望著眼前搖曳的燭光，沉默了片刻。

隨後，平靜而清晰地開口。

娜希瑟絲：「在此，向你們獻上我們最崇高的尊敬，英勇的人們……」

周圍一片寂靜。

唯有海浪輕輕拍打著冰層。

而那一盞盞燭火，依舊在逐漸降臨的長夜之中，安靜地燃燒著。

娜希瑟絲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冰封的戰場。

隨後，她轉過身。

過去的故事，已經留在了那裡。

而她們這些活下來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

新年的假期，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娜希瑟絲：「走吧。」

她朝阿蕾嘉與琳恩的方向走去。

接下來──

還有一堆麻煩等著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