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引起漣漪的石子

引起漣漪的石子

光陰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流逝，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轉眼間，莎莎來到佛洛克已經兩個星期。

幾日前，賽爾默司令親自來到一號客房見她，告訴她芭德轄區內記錄的自由黨名冊中，並沒有找到「拉比茲」姓氏的家族，而他們目前能聯絡上的自由黨人士，也沒有人知道她家人的消息。

因此，這件事必須傳遞給其他要塞，委託各要塞的司令協助查找她家族的相關線索，同時也會嘗試聯絡其他自由黨人士，協助尋找她的家人。

為了顧及她的安全，相關消息在傳遞時會妥善保密。在有進一步消息以前，只能請她耐心等待。

莫坎諾的自由黨自成立以來，便頻繁與佛洛克保衛軍交流聯繫。

他們造訪要塞時，會以簽到的方式留下基本資料，方便日後到訪的自由黨人查找他們的行蹤，同時也藉此向佛洛克表達對保衛軍的信任。

只不過，想在遼闊的佛洛克領地裡找到四散各處的人們，仍得花上不少時間。

莎莎沉沉嘆了一口氣。

查無此姓，其實也在她意料之中。

這三個月來，她與家人早已學會隱去真名，盡可能藏匿自己的行蹤，才能勉強躲過外界的追查。

要塞名冊裡找不到「拉比茲」三字，稱不上壞消息，不過是家人與自由黨都必須保持的謹慎罷了。

真正讓她放心不下的，是家人是否也順利逃了出來。

至少，她已經先一步落腳佛洛克，在旁人的幫助下暫居於安穩之處。倘若父母能得知這一點，對他們來說，或許才是最大的安慰。

臨別前，她與家人早已約好一個只有彼此認得的假姓，等著哪天對方循線而來，重新找到彼此。

然而直到現在，仍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她也明白，就算再怎麼焦急，也無法讓事情有所改變。現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們，等待重逢的那一天。

其實，這樣的無力感，她並不是第一次感受到。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有些事情並不是光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夠改變。

──面對時代、命運與現實，無力改變的人只能隨波逐流，任憑擺佈。

◇◇◇

在六樓的房間，由於位於閣樓，比起四樓的房間還略帶幾分涼意。斜屋頂也讓天花板的一側顯得低矮，活動起來多少有些不便。雖然有這些缺點，卻也有著位於最高樓層的優勢──安靜，而且視野開闊。

從窗戶望出去，便能看見沒有建築遮擋的天空，若是碰上雲層稀薄、星光清晰的時候，更是能欣賞到一片開闊的星空。

只是，再好的景色也耐不住一直悶在房裡。莎莎在房間裡待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坐不住了。既然市集現在還正熱鬧，不如趁這個機會出去走走，也順便熟悉一下這座自己才剛來到的城鎮。

自從與月蓮熟悉起來後，只要她有空，莎莎便會請她陪自己到宿舍附近與主街道一帶逛逛。經過這段時間，她已經逐漸熟悉附近的環境與路途，不至於再像剛來時那樣迷路。

不過，人身安全仍需留意，因此莎莎通常會選在人多的時候出門散步，順便打發時間。

莎莎還沒下樓，就撞見剛從房間走出來的菲肯。

自從抵達佛洛克那天起，她就沒再見過菲肯。菲肯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莎莎，關上房門後便直接往樓梯走去。

趁菲肯還沒走遠，莎莎趕緊跟上前，打了聲招呼。

莎莎：「菲肯！」

聽到叫喚聲，菲肯停下腳步。

菲肯：「嗨，是妳啊。這裡住得還習慣嗎？」

莎莎：「嗯，這裡的人都很親切，房間也很舒適。」

菲肯注意到莎莎出現在六樓，猜到她現在住的房間已經換到同一層，不再是四樓的十六號房，於是開口詢問。

菲肯：「莎莎，妳現在房間換到六樓了？」

莎莎：「是啊，因為住不太習慣四樓，所以魅凱幫我換到六樓的客房了。雖然我根本沒開口要求……到現在還是搞不懂她怎麼發現的。」

其實不只是魅凱看穿了這件事，這段時間相處下來，莎莎也發現自己有不少小地方，總是會被這群人輕易察覺。

她知道自己並不算擅長隱藏心事，但也不至於如此容易被人看透。至少在莫坎諾時，能夠這麼快察覺她心思的人，只有自己的父母。

菲肯：「怎麼注意到的啊……我想是直覺跟觀察力吧。魅凱在這方面很優秀的喔。」

莎莎：「直覺……也能看出這種事情嗎？」

觀察力還能理解，只要仔細留意細節，再加以推測，多少能得到一些答案。

但直覺不同。

那是一種不經思考，便能直接察覺到某些事情的能力。

菲肯：「會啊。直覺跟感知的敏銳度，可以說是我們佛洛克人引以為傲的一點。」

（啊──原來如此。）

莎莎：「對了，這幾天似乎都沒見到妳。我原本還想找個合適的時間，請妳帶我熟悉一下芭德裡的環境呢。」

菲肯聳了聳肩。

菲肯：「因為我去總部出差，順便替一些不方便過去的人辦點事，另外也去處理訂製制服的事。之前那套穿壞了。」

菲肯現在身上穿著一套以墨綠色為底的制服，和莎莎先前見過的大衣式套裝不同，是較為輕便的短版款式。

莎莎：「喔喔……」

瞧見莎莎一直盯著自己的制服看，菲肯便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問道：

菲肯：「怎麼了？對我們的制服很好奇嗎？」

莎莎：「嗯……有一點。莫坎諾的士兵制服大多比較制式，很少看到像你們這樣，每個人的裝備似乎都有些不同。」

說話間，莎莎又仔細打量了一遍菲肯身上的制服。

墨綠色與黑色為主的配色，短版夾克搭配短褲，底下則穿著黑色緊身褲，肩膀與膝蓋處還裝有輕巧的護具。整套制服看起來俐落輕便，即使在寒冷的天氣裡，也兼顧了活動性與保暖、防護。

菲肯注意到她認真觀察的模樣，笑了笑。

菲肯：「我們的制服會依軍職調整，所以每個人多少都有點不一樣。我是守衛，身上這套就是標準款。」

莎莎：「原來如此。那月蓮的白大衣......」

菲肯：「她是偵察兵，那也是制服喔。」

莎莎：「原來那也是制服。」

菲肯：「至於魅凱嘛，她是突擊兵。她還挺喜歡繫領帶的，雖然滿多人不喜歡就是了。」

莎莎：「不過，我覺得她戴起來挺適合的。」

菲肯：「是啊，大概是多了領帶的緣故，看起來會顯得整齊、正式許多。」

話一出口，莎莎才想起這幾天見到的魅凱。

她的衣著向來十分整齊，黑色羊毛襯衫配上鮮紅色領帶，格外醒目。

莎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特別記得這些。

每次見到她時，那身整齊的裝束總會不經意地留在記憶裡。

莎莎：「丹尼爾先生的話……我在迷路那天見過他另一套裝束，是那套工作褲配吊帶的嗎？」

菲肯：「對，那是重武兵的裝備。沒想到妳已經看過了。」

「大概就是這樣，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被菲肯這麼一問，莎莎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不知不覺間，那抹鮮紅又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從第一次在黑暗中被她救下的那一刻開始，那個身影便一直留在自己的記憶裡。那時候甚至來不及看清對方的模樣，只知道自己在最危急的時候，被一名陌生的少女救了下來。

後來再次見面，她才真正看清了魅凱的容貌。

也許只是因為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吧。

莎莎只能這麼告訴自己。

可是，真正讓她掛心的，似乎又不只是這些。

她想起前幾天與月蓮聊過的事情。

同樣是克洛斯島事件的遺孤，月蓮的遭遇已經足以令人心疼，可當時提到魅凱時，月蓮卻說她的情況更加特殊。

只是那之後，月蓮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那句話就像一塊小小的石頭，沉在心底，始終沒有真正落下去。

魅凱究竟經歷過什麼？還有，她究竟是怎麼看待莫坎諾人的？

莎莎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捏住衣角。

明明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而已。

可一想到那個答案可能會讓自己失望，她的心裡便有些莫名的不安。

她不希望魅凱討厭自己。

……為什麼會這麼在意？

她說不上來。

但最後，還是抬起頭。

莎莎：「菲肯……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菲肯：「嗯？當然可以。」

莎莎稍微遲疑了一下，才小心地問道：

莎莎：「魅凱她……會討厭莫坎諾人嗎？」

話一問完，菲肯便雙手抱胸，眉梢一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菲肯：「哼──看來小姐妳挺在意我們家魅凱的嘛。」

莎莎：「不、不是那樣……我只是一直想找個機會和她說說話……」

想起菲肯不久前才提過「佛洛克人直覺很準」這件事，莎莎下意識避開菲肯的視線。

難道……自己真的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莎莎：「只是……當初如果不是她出手相助，我也不可能平安待在這裡。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關於她的事。」

菲肯：「原來是這樣啊……」

她輕輕笑了一聲，卻沒有再追問。

菲肯：「魅凱那孩子啊，算是我跟丹尼爾看著長大的。對我們來說，她就像親妹妹一樣。只不過……有時候她在想什麼很難猜透，這點倒是跟她姊姊很像。」

莎莎：「她還有一個姊姊？」

菲肯：「嗯，大她三歲的親姊姊，偶爾才會回來一次。雖然是希望她能常回來啦，不過……妳現在人在這裡的話，她姊姊暫時別回來比較好，她很討厭莫坎諾人。」

莎莎：「唔……」

像是心臟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莎莎額角冒出冷汗。

菲肯以食指跟拇指托著下巴，湊近莎莎。

菲肯：「話說……從上次碰面算起，妳在這裡待了大概半個月了吧？這段時間都沒跟魅凱聊過嗎？」

莎莎：「完全沒有呢……說起來我連要去哪裡才能碰到她都不知道。」

菲肯：「這樣啊，她自從調回來這裡後，空下來的時候好像常常不見人影。不曉得都跑去哪了……對了，方便問一下妳幾歲嗎？」

莎莎：「我嗎？我十八歲了。」

莎莎報出年齡的瞬間，菲肯眼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

菲肯：「這裡除了賽爾默爺爺的孫女跟月蓮，幾乎沒有跟她差不多年紀的人。我總覺得還是要有同年齡的人，才聊得起來，那我就當妳們兩個的牽線人吧！」

莎莎：「嗯……」

她下意識點了點頭，隨即才反應過來。

莎莎：「等等，牽線人？」

菲肯自顧自地往前走，右手半舉在空中比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大聲喊道：「想知道她本人的事，還是親自去問她比較快啦！」

兩人便朝要塞大門的方向走去。

1

近距離看著那面全黑的石牆，莎莎才真正感受到城牆所帶來的壓迫感。

高聳的石壁下方設有數盞照明燈，微弱的燈光映出粗獷的石材輪廓。再往上，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見一道小孔，似乎與某種設施相連。更高處還有一些形狀不明的構造，只是在夜色籠罩下，實在難以看清那究竟是什麼。

「嗯？是菲肯啊，今天妳有值班嗎？」

一名正在巡邏的女軍人向菲肯搭話。

菲肯：「沒有，只是有事過來找個人。」

「喔。」

對方簡單應了一聲，便繼續巡視附近的區域。

莎莎偷偷看了那名女軍人一眼。

對方只是和菲肯打了聲招呼，從頭到尾都沒有詢問她的身分，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名陌生人的存在。

就算有菲肯帶著，也可以這麼放心嗎？

（就當作是她很信任菲肯吧……）

莎莎只能替對方找了個合理的解釋。

菲肯：「今天是星期五，這個時間她應該還在站哨。妳可以直接從旁邊上去找她聊聊。」

菲肯站在石牆前，抬頭望向上方的哨崗。莎莎也跟著抬頭看去，卻因為角度的關係，怎麼也看不見上方的人影，反倒注意到一旁通往塔上的小樓梯。

莎莎：「這……可以嗎？」

魅凱畢竟是正職軍人，站哨就是在執勤。自己特地跑過去找她聊天，終究還是讓莎莎有些顧忌。

菲肯：「跟她一起站哨就行了，只要別妨礙到她，讓她看起來像在偷懶摸魚就好。待在旁邊說說話沒關係的。」

不太愛守規矩的菲肯說得輕鬆，彷彿「摸魚」本來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莎莎：「但是、我……」

話到了嘴邊，卻又停了下來。

她明明一直想找個機會向魅凱道謝，也希望能和她多說上幾句話。可真正到了要見面的時候，那份期待卻又被另一種不安壓了下去。

莎莎低下視線，沉默了一會兒。

菲肯：「怎麼了嗎？」

莎莎：「老實說，我曾經和月蓮聊過克洛斯島的事情，所以有點擔心……她會不會不想見我，或者其實很討厭我。」

她停頓了一下。

莎莎：「畢竟，我終究是莫坎諾人。」

真正讓莎莎不安的，是另一個她始終不敢說出口的可能。

會不會魅凱其實早已對自己抱有厭惡，只是不願表現出來，所以才刻意避開她？

這才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菲肯：「喔……原來是這樣。所以妳是擔心她會仇視莫坎諾人嗎？」

菲肯說完，反而笑了起來。

「呵呵，這點我可以跟妳保證，魅凱不至於那樣。」

莎莎：「真的？」

菲肯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果斷地點了點頭。

菲肯：「她姊姊我是不敢說啦，但她跟月蓮一樣，不會不明事理。她會救妳，就是最好的證明。」

在菲肯不斷鼓勵下，莎莎終於沿著陡峭的石梯，爬上石牆頂端的哨崗。

牆上設有幾處以石頭堆砌而成的遮蔽塔，只留下一道不到半身高的窗口作為觀察口，每處都有一名軍人站在裡面值守。

經過兩個崗位後，莎莎終於在角落的一座石塔裡看見了魅凱。

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稍微平靜下來，做好心理準備後，才慢慢走上前。

莎莎：「午……午安。」

察覺身旁傳來的招呼聲，魅凱轉過頭。

看見突然出現在哨崗裡的莎莎，她明顯愣了一下。

魅凱：「午安。妳怎麼突然跑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莎莎：「嗯……」

──「別畏畏縮縮的，跟她聊天要主動、直接一點，不然她只會覺得莫名其妙，隨便把妳打發走。」

想起菲肯在牆塔下說過的話，莎莎稍微收起怯意，抬起頭。

莎莎：「我有些話想對妳說，能在這裡跟妳聊聊嗎？」

魅凱：「可以，別太妨礙我就行。」

聽起來不像拒絕，只是單純提醒她不要影響自己執勤。莎莎這才稍微放下心來，點了點頭，走進狹小的哨崗。

兩人並肩站在觀察口前，望向外頭漆黑的夜色，以及遠處零星散落的火光。

莎莎：「嗯……我想為了後街那時的事，鄭重向妳道謝。」

說著，她彎下腰，向魅凱深深鞠了一躬。

魅凱只是瞥了她一眼。

魅凱：「那沒什麼，只是剛好而已。」

莎莎：「也許對妳來說是這樣吧……可是對我來說，我真的很感激妳。如果不是妳，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

「確實如此」

這句話，魅凱只在心裡想著，沒有說出口。

莎莎：「還有，也謝謝妳幫我換房間的事。」

魅凱：「那也只是小事，不用特地道謝。」

說完，她便將視線重新移向窗外，神情沒有太大的變化，語氣也依舊平靜。

莎莎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原本以為魅凱至少會再多說些什麼，可看對方的樣子，似乎真的沒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

可即使如此，莎莎還是不願就這麼算了。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再次開口。

莎莎：「總之，不好好向妳道謝的話，我會過意不去的。」

莎莎道完謝之後，魅凱便沒再說什麼。

兩人靜靜站著，四周安靜得連草叢裡的蟲鳴都聽得一清二楚。

過了一段時間，魅凱才打破沉默。

魅凱：「真看不出來呢。」

莎莎眨了眨眼，一時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魅凱：「妳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樣。第一次見到妳時，我還以為妳是那種被保護得很好的大小姐，遇到危險時，大概只能等別人幫忙。」

莎莎：「……綁架？」

這個突如其來的聯想，讓莎莎忍不住愣了一下。

「大小姐」這個印象，似乎比她想像中還要根深蒂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

難道自己真的給人這樣的感覺嗎？

如果只是穿著打扮的問題，只要稍微改變一下就能避免被注意。可若真如丹尼爾所說，是所謂的「氣質」……那恐怕不是換件衣服就能解決的事。

魅凱：「……畢竟後街那種地方，本來就什麼人都有。人口販子、黑市交易，偶爾也會遇到。」

魅凱的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至於莫坎諾士兵會不會牽涉其中……我不知道。但只要有利益存在，就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莎莎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聽著。

後街的混亂，她並不是不知道。

這段逃亡的日子裡，她親眼見過那裡的生活，也曾從母親與自由黨人士口中聽過不少關於後街陰暗面的提醒。那些事情，她多少早已有所預料。

可是，從魅凱口中聽見這些話，感受卻有些不同。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她沒有替莫坎諾士兵辯解，也沒有直接認定他們一定做過那些事情，只是冷靜地將那份可能性擺在眼前。

莎莎低著頭，沒有立刻接話。

不知為什麼，心裡原本稍微放下的那塊石頭，又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兩人之間才剛有了些話題，一陣迎面的冷風卻突然灌進哨崗。

入秋後，天氣已不像夏季那般涼爽。隨著氣溫逐漸下降，細雪開始飄落，北風也變得更加凜冽，吹得人直打哆嗦。

莎莎：「哈、哈啾！」

冷風透過衣縫鑽進身體，莎莎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魅凱早已習慣這樣的寒風，原本並沒有特別在意。聽見身旁的動靜，她才側過頭看了莎莎一眼。

沒有多說什麼，魅凱伸手拉住莎莎的手臂，帶著她往窗口旁的牆邊靠了些，避開迎面吹來的風。

原本隔著一步左右的距離，頓時縮短了許多。

魅凱：「站過來這邊吧，會比較吹不到風。」

莎莎：「……謝謝。」

突然靠近的距離讓莎莎有些不自在。她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一時也分不清究竟是冷風吹的，還是因為身旁的人靠得太近。

魅凱：「妳剛剛說想跟我聊聊，應該還有其他事吧？不會只是為了向我道謝，才特地跑來這裡。」

她鬆開原本交叉在胸前的雙手，微微低下頭看向莎莎。

莎莎：「是、是啊。」

那道視線沒有移開的意思。

莎莎下意識往後仰了些，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好近……）

魅凱：「那還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莎莎一時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她其實早就想問了。

只是每一次到了嘴邊，最後又會被自己咽回去。

莎莎低下頭，沉默片刻，終於下定決心。

莎莎：「其實……我想知道妳會不會討厭我這個來自莫坎諾的人！」

話一出口，莎莎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就這麼問了出來。

明明已經在心裡斟酌過好幾次，真正面對魅凱時，原本想好的那些委婉說法卻全都派不上用場。

她甚至來不及想清楚這句話究竟該不該問，心裡最在意的事情便已經脫口而出。

然而，魅凱只是看著她。

魅凱：「……如果我討厭妳，就不會跟妳說這麼多話了。」

莎莎：「真的嗎……可是，妳曾經經歷過克洛斯島的事情……」

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可是已經來不及收回，那句話早已傳進魅凱耳中。

魅凱沒有任何反應，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魅凱：「搞了半天，原來妳是在介意這件事啊……」

她輕嘆了一口氣，沉默片刻。

魅凱：「我就直說吧。我討厭的是……那些把戰爭帶到克洛斯島的人。那些傲慢又只顧自己利益的人，才是毀掉一切的元兇。如果要憎恨，我也只會憎恨他們。」

莎莎：「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原本懸在心裡的那份不安，這才稍微放了下來。

果然，菲肯說得沒錯。魅凱並沒有因為自己的遭遇，就將憎恨指向所有莫坎諾人。

可是，真正聽見這個答案後，莎莎的心情卻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她知道，魅凱沒有討厭自己。

至少現在沒有。

可是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另一個始終藏在心底的問題，也悄悄浮了上來。

那就是——自己的真正身分。

如果有一天，魅凱知道她並不是普通的莫坎諾人，而是出身於貴族家族的女兒……

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莎莎沒有繼續想下去。

（唉……我今天到底在做什麼呢……？）

她輕輕吐了口氣，抬頭望向窗外。

遠處的星光依舊靜靜地亮著。

2

跟魅凱聊完後，莎莎擔心自己繼續留下會影響她站哨。

雖然心裡還有許多事情想了解，尤其是關於魅凱那段似乎與其他克洛斯島遺孤不同的過去，但她也明白，自己和魅凱目前還沒有熟悉到能夠詢問那些事情的程度。

從月蓮與菲肯的態度來看，那些事情或許有著不能隨意談論的理由。若魅凱願意說，應該會由她親口告訴自己。

想到這裡，莎莎便沒有再繼續追問。

往原路走下樓時，經過另外兩座哨崗，不知為何，那兩名年長的軍人都笑著對她說了聲：

「辛苦了。」

莎莎有些摸不著頭緒，只能帶著疑惑繼續往下走。

而不到一小時裡發生的這些事，全都被菲肯看在眼裡。

此時的她正站在主大街中央、芭德最高的建築──鐘塔頂端的瞭望台上。

正在保養大鐘主體的丹尼爾，從地板的天井開口探出頭來，看見菲肯還杵在瞭望台上，便開口問道：

丹尼爾：「怎麼，妳還在看哨崗那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啊？」

菲肯：「對啊，反正現在也閒著。」

高處不斷吹來的陣風比地面冷得多，菲肯卻毫不在意，只是靜靜盯著遠處那兩個渺小的人影。

丹尼爾：「妳一聽到莎莎小姐要找魅凱聊天，就一副看熱鬧的樣子衝上來偷看。我知道妳是想給她們兩個相處的機會，也是為魅凱好，不過態度上還是要注意一下，別抱著看戲的心態。」

菲肯：「拜託，愛看熱鬧的可不只我一個。你在下面看不到，不知道哨塔那邊的情況，其他人也都在偷偷注意她們兩個呢！」

她像是怕丹尼爾聽不清楚似的，特地放大音量朝樓下喊了一聲。

丹尼爾：「妳怎麼能肯定她會願意理睬一個才剛認識沒多久的陌生人？更何況對方還是莫坎諾人。」

菲肯：「這個啊……」

她仍望著遠處的哨崗，嘴角微微揚起。

菲肯：「不知道你有沒有跟她聊過，只要稍微跟她相處一下，就會發現一件事。」

丹尼爾放下手邊的工作，從天井探出頭來。

丹尼爾：「你這麼說，我倒有點好奇了。」

菲肯看著逐漸消失在人群中的莎莎，嘴角微微揚起。

菲肯：「那孩子有一種魅力，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哪怕對方戒心再強，也會慢慢卸下防備。這大概是天生的，她本人好像也沒有意識到。」

丹尼爾：「是嗎？我倒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他說到一半，忽然瞇起眼睛看向菲肯。

丹尼爾：「話說回來……那封信上有安德魯的字跡，所以妳才二話不說把她帶回來的吧？」

菲肯：「你是聽賽爾默爺爺說的？」

她望向只探出半個頭的丹尼爾，神情並不意外。

「……有自由黨領袖親筆簽名的信，代表他們就算拚了命，也要把這孩子送到外頭尋求庇護。」

丹尼爾：「是啊……」

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眉頭也跟著皺起。

丹尼爾：「那孩子……果然得多留意才行。話說回來，我還是覺得妳這整個『送人』的行動太草率了。」

菲肯：「會嗎？」

丹尼爾：「妳也才跟她說過幾次話而已，就這麼輕易看透她的為人了？這不像妳的作風。」

丹尼爾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菲肯，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菲肯：「理由很簡單，因為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說這句話時，菲肯臉上掛著充滿自信的爽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