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脈動】DARK PULSE:Rebirth Epoch 
第16章 鏡湖 (2)
用完晚餐回到包廂後，莎莎很快便躺在躺椅上睡著了。
魅凱坐在沙發上，望著一旁熟睡的她。
莎莎似乎並不是沒有戒心。
只是對莫坎諾以外的一切，都太陌生了。
正因為陌生，才會覺得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多看一眼。
彷彿是很少踏出家門的貓或狗……
（……拿這種比喻形容人，好像有點失禮。）
她想了想。
（……溫室裡長大的花朵。這樣說，或許比較貼切吧。）
眼前的女孩，確實有著那樣的氣質。
和她待在一起時，總會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明明彼此還不算熟悉，她卻能自然地拉近和別人的距離。
不管對方再怎麼戒備，她似乎都能毫不勉強地靠近對方。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
2
列車抵達終點後，她們又轉搭旅館的接駁小巴士，終於抵達了鏡湖。
莎莎：「終於到了──沒想到只是來一個景點，居然要跑這麼遠……」
放好行李後，莎莎立刻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莎莎：「我看看……這麼遠的地方，外面到底長什麼樣子？」
魅凱：「從這裡是看不到的。」
她拿起房卡，朝門口走去。
魅凱：「得到外面才看得到。走吧。」
◇◇◇
徒步一小段距離，名勝景緻便映入眼簾，美得令人屏息。眼前的景色，直接讓人明白「鏡湖」這個名字的由來。
矮丘下，數個大小不一的湖泊散落其中。平靜的水面宛如一面面鏡子，忠實映照著天上的星空。
眼前的美景，似乎也讓莎莎暫時忘了黑暗。
她走到其中一片小湖邊，低頭望著清澈的湖水，又看了一眼立在岸邊的告示牌。上頭寫著：
「水淺可入，但請保持環境整潔。」
莎莎：「真的可以踩進去嗎……？」
魅凱沒有回答。
她先一步踏進湖裡，回過身，朝莎莎伸出手。
魅凱：「別擔心，走吧。」
莎莎：「……嗯。」
莎莎望著她伸出的手，停頓了一會兒，才輕輕握了上來。
魅凱這才注意到，昏暗的燈光下，莎莎的臉頰似乎泛紅。
那隻手比她想像中還要柔軟。
掌心細緻得幾乎摸不到一點粗糙，和自己因長年握劍、練武而磨出的薄繭完全不同。
魅凱不自覺放輕了力道。
兩人牽著手，一步步朝湖泊中央走去。
明明踏進了湖水，鞋子卻沒有沾濕，就連鞋底也乾乾淨淨，沒有沾上一點泥。
一路走向湖中央，水深始終沒有變化，只淺淺漫過腳邊。
深黑色的夜空布滿星辰與星雲，清澈的湖面也將那片星空完整映照出來。
站在湖泊中央，抬頭是星空，低頭也是星空。
彷彿整個人都置身其中。
莎莎：「哇──好美！」
她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踩著水面，深怕一圈圈漣漪驚擾了腳下的星空。
魅凱：「妳先在這裡等一下。」
見莎莎已經完全被眼前的景色吸引，魅凱便轉身朝岸邊小跑而去。
她朝四周看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一截粗大的枯木。
確認附近沒有人後，她一口氣將枯木扛起，搬往湖中央。
莎莎睜大了眼睛，視線在她和枯木之間來回。
莎莎：「那個……不重嗎？還有，入口的告示牌，好像寫著不能把東西放進湖裡……」
魅凱：「沒有很重。」
她拍了拍枯木。
「裡面是空心的，稍微出點力就搬得動。反正等一下離開前放回去就好了。」
莎莎笑了笑。湖面的星光映在她臉上，魅凱的目光不自覺停了一瞬。
魅凱：「……怎麼了？」
莎莎：「沒有，只是有點意外，我一直以為妳是那種很守規矩的人。」
魅凱：「大部分的時候是。」
她望著眼前的鏡湖。
魅凱：「不過，偶爾變通一下也沒什麼不好。不然，我也不會去後街了，更不會遇見妳。」
莎莎：「嗯……說得也是呢。」
枯木放穩後，兩人並肩坐了下來。
時值淡季，又正逢冬天將至，鏡湖的遊客寥寥無幾。
放眼望去，遼闊的湖面上只有她們兩人的身影，彷彿整座鏡湖都只剩下她們。
魅凱呼出一口氣，放鬆肩膀，感受著周圍的寧靜。
只是，身旁細微的動靜，很快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莎莎捏著自己的拇指，目光不時朝她瞥來，又很快移開。
（……真是的。）
魅凱：「妳是不是有什麼想問我？」
莎莎：「這個嘛……算是有，可是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問……」
魅凱呼出一口氣，氣息化成淡淡的白霧。
鏡湖一帶比其他地方暖和一些，也還沒完全進入冬季，但入夜後，寒意依然明顯。
魅凱：「那不然，我們互相問問題吧。一人問一個，再換對方回答，這樣比較公平，可以嗎？」
莎莎摸了摸下巴，認真想了一下。
莎莎：「……嗯，可以，就照妳說的方式吧。」
魅凱：「那我先問。」
她幾乎沒多想，便直接問道：
「為什麼妳會討厭十六這個數字？」
莎莎：「唔嗯？！這……也沒有到非常討厭啦，只是不怎麼喜歡就是了……和我家裡有點關係。」
「這個……看得出來嗎？」
魅凱：「還算看得出來。那天送妳回客房的時候，妳看到房號，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她頓了頓。
莎莎：「不是……就只是個數字而已。」
魅凱：「……這樣啊。」
看著莎莎回答時略顯為難的神情，魅凱沒有再追問。
莎莎：「咳咳……換我問囉。」
她清了清喉嚨，故意擺出一副認真的模樣。
莎莎：「妳來這裡的時候好像不怎麼陌生，應該不是第一次到鏡湖了吧？」
魅凱：「嗯，我並不是第一次來。上一次來，應該是五年前的時候……我和丹尼爾、菲肯偶爾會一起過來度假。」
莎莎：「果然呢。」
魅凱：「倒是妳……」
她忽然反問，讓莎莎疑惑地望了過來。
魅凱：「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陌生的國家，還跑到這種山間小鎮附近，甚至只有自己一個人……我卻很少看到妳露出不安的樣子。」
莎莎沒有馬上回答。
她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
莎莎：「可能是我比較不會去想那些吧。」
她笑著說道：
「再說了，你們都很友善，很快就接納我這個外人……而且，外面有太多事情，我以前都只聽別人說，或是在書上看過。今天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可能還會覺得爸爸以前說的那些事太誇張了。」
莎莎：「還有，現在我不是一個人了，不是嗎？」
她笑著望向魅凱。
那句話，讓魅凱一時說不出話。
她只是帶著莎莎出來旅行，從沒想過，自己竟然也能成為讓別人安心的理由。
魅凱將視線移開。
魅凱：「……是嗎。不過妳現在也算是流落他國，不會覺得孤單，或是想埋怨什麼嗎……？」
莎莎：「說沒有是騙人的吧。一開始的時候，我的確很不安，也不知道埋怨了爸爸多少次……」
她停了一下。
莎莎：「但是，我能懂的。」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莎莎才再次開口。
莎莎：「這是沒辦法的事啊。『無奈』就是這樣的東西，不是嗎？」
她淡淡地笑了笑，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感慨。
魅凱：「……『無奈』，怎麼說？」
莎莎：「因為無法改變那些事，所以我只能接受。」
──或許聽來有些消極，卻也是現實中最常見的選擇。
世上有太多事情，任憑如何掙扎，都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改變。
於是，有人選擇接受；也有人，為了改變這份無奈，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去追求力量。
莎莎：「不說這個了，來談談學校的事吧！」
魅凱：「嗯……」
莎莎：「魅凱，妳和蘿洛之前都在格雷修讀書，表示妳不是一直都待在芭德，而是有一段時間住在首都嗎？」
魅凱：「是啊。小時候住在芭德，中學開始就住校了，放長假才會回來。畢業之後，我就申請調回芭德。」
莎莎：「怪不得妳對城裡那麼熟。不過，格雷修不是比較熱鬧，也方便得多嗎？為什麼還想回芭德呢？」
魅凱沉默了一下。
魅凱：「……因為我有能力了，也成了軍團的一員。我希望能守護自己的家，就像它以前照顧我一樣。」
她頓了頓。
魅凱：「芭德對我和姊姊來說，是重新開始生活的地方。」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順勢問道：
魅凱：「妳突然問起學校……是想念家鄉，還是以前讀書的日子嗎？」
莎莎：「咦？也沒有啦，只是……我本來就是學生嘛。」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以前每天不是念書，就是考試，好像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能想。」
「現在反而輕鬆多了。不用再煩惱進大學的事，也有時間慢慢想，自己以後到底想做些什麼。」
魅凱：「聽起來，妳們學校的生活還挺枯燥的。」
莎莎：「是啊……所以我偶爾會覺得，人生好像全被釘在那些考卷上。之後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把以前的考卷全部燒掉。」
魅凱：「這個忙，我也許能幫妳。」
她攤開掌心，一簇細小的火焰隨即在掌心躍動。
莎莎：「哈哈哈……也是呢。」
她笑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對了，能使用術能，是什麼樣的感覺？」
魅凱：「……感覺啊。」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魅凱：「說不太上來，畢竟我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真要形容的話……大概就像做了一場夢吧。」
莎莎：「夢？」
魅凱：「嗯。夢裡，我來到一個很寬廣的地方。四周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聲音，卻又說不上安靜。」
「我聽見風吹過草木的聲音、水流潺潺的聲音，還有鳥鳴、蟲鳴……各種很細微的聲音。」
「後來，我又走到一片純白之中。前方有一道很亮的光，亮得讓我睜不開眼。」
她停頓了一下。
「等醒來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能使用火焰了。」
莎莎：「……跟我爸爸說的有點像呢。」
魅凱：「妳爸爸也會術能嗎？」
莎莎：「是啊。」
她點點頭。
「他和蘿洛一樣，都是治癒術者。」
她的手不自覺搭上右肩，揉了揉肩頸。
魅凱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魅凱：「……肩膀怎麼了嗎？」
莎莎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正放在肩上。
莎莎：「啊……沒什麼。」
她沒有把手放下，只是揉了兩下，笑著說：
「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而已。一說起來，大概會講個沒完。」
她停頓了一下，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莎莎：「而且現在……我還沒辦法全部告訴妳。」
她很快又露出平常那抹溫和的笑容。
莎莎：「不過，等哪天有機會，我一定會跟妳聊的！」
見莎莎又突然變得見外起來，魅凱嘆了口氣。
魅凱：「之前就和妳說過了，只要妳不想提，我就不會多問，別太介意。」
莎莎：「嗯……」
她想了一下，忽然笑瞇瞇地望向魅凱。
莎莎：「嗯……話說回來，我來芭德後，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和妳聊這麼久呢。」
魅凱：「是嗎……？」
這時，懷錶發出滴滴聲，隨後響起整點報時。
魅凱低頭看了一眼。
魅凱：「……已經這麼晚了？今天就聊到這裡吧，先回旅館休息。」
莎莎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錶。
莎莎：「真的耶，時間過得好快。」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
莎莎：「不過今天總覺得好不可思議。」
魅凱：「嗯？」
莎莎：「一起搭車、逛街、吃飯，又跑來這麼漂亮的地方看風景……」
她偏著頭想了一下。
莎莎：「感覺好像在度蜜月一樣。」
魅凱：「？！」
手上的枯木一滑。
「碰咚！」
枯木重重落進水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莎莎：「糟糕！那個樹幹果然有點重吧，還好嗎？」
魅凱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把枯木拖回岸邊，動作比剛才還俐落許多。
幸好周圍沒什麼人。
……竟然會被一句玩笑話弄得這麼慌。
真不像自己。
3
夜深時，魅凱並未入睡。
她坐在床邊，雙手習慣性地環抱在胸前，回想著今天在鏡湖與莎莎的談話。
魅凱一直知道，莎莎對某些事情有所保留。
無法與家人聯繫、面對突如其來的一切時異常平靜，還有每當話題碰到自己的過去，莎莎總會不著痕跡地避開。
而她的舉止、談吐和教養，並不像是在普通家庭裡長大的孩子。
（……身分、家族。）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隱約有這種感覺。
那個女孩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卻又像是一直被人細心保護著，幾乎沒有真正接觸過外面的生活。
（……果然嗎。）
魅凱起身離開旅館，獨自朝附近的小湖走去。
她站在水中，低頭望著腳下如鏡面般的湖水。
水中的倒影，同樣沉默地望著她。
魅凱：「……如果她真的是莫坎諾的『貴族』，妳會如何？」
倒影沒有回答。
水面依舊平靜，只映著她一如往常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