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輝之七日與暴風雪 (2)

臨時湧入的大批旅客，頓時讓要塞裡的軍人忙得不可開交。

魅凱幫著查看客房暖氣是否正常運作，又協助年紀較大的老人搬運行李。等一切稍微告一段落時，外頭早已入夜。

由於突然湧入的人實在太多，才剛返回軍團的廚師也忙得不可開交。

魅凱在餐廳裡找不到能好好坐下來吃飯的位置，只好隨手拿了些食物，準備帶回房間解決。

就在她嘴裡咬著麵包，伸手準備找鑰匙開門時，房門卻突然從裡面打開了。

莎莎：「魅凱，妳回來了？辛苦了。」

魅凱愣了兩、三秒，才想起自己稍早已經把房間的鑰匙交給莎莎。

魅凱：「喔、嗯……」

看著站在門內迎接自己的莎莎，她一時有些不習慣。

原本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房間，如今多了一個人，還像是在等她回來。

魅凱忽然想起剛才餐廳裡擠滿了人的景象。

現在正值晚餐時間，莎莎卻待在房間裡，也不知道她究竟吃過飯了沒。

想到這裡，她將手中裝著晚餐的托盤遞向莎莎。

魅凱：「妳吃過晚飯了嗎？如果還沒，就一起吃吧。」

莎莎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微笑。

莎莎：「謝謝，不過我剛才已經先拿回來吃過了。妳忙了一整天，還是趕緊先吃吧。」

魅凱：「喔，這樣啊……」

魅凱端著托盤走進房裡，才剛踏進去，又聽見莎莎從後方開口。

莎莎：「啊，對了──我剛才用完的碗盤已經洗好了，現在放在流理台旁邊晾乾。」

魅凱：「嗯、好。」

她朝小廚房望了一眼。

莎莎的生活習慣一向很好，會自己打理日常起居，甚至才來到這裡沒多久，就已經開始替往後的生活打算，還主動找工作。

（這個人……要讓人第一時間相信她是貴族，恐怕還真有點困難。）

魅凱咬了一口麵包，隨手帶上房門，將晚餐擱到桌上，再走回玄關脫下大衣。

這時，她忽然聞到一股和平常不同的淡淡香氣。

其中混著自己平時使用的沐浴露味道，卻又多了一絲陌生的氣息。

魅凱很快便察覺，那股香氣似乎來自房間裡的另一個人。

（算了……在自己的房間裡，特地去辨別另一個人的氣味，好像有點奇怪。）

她收回思緒，轉頭看向莎莎。

莎莎正倚著床邊坐在地上，低頭看著手機，沒有使用書桌，也沒有坐上床鋪。

魅凱：「妳可以坐在我床上，不用那麼委屈，只坐在地上。」

莎莎：「可以嗎？那麼……我就打擾了。」

原本正看著手機的莎莎，在得到房間主人的同意後，這才起身，朝那張柔軟的床鋪挪去。

魅凱走向冰箱旁的小桌，打開櫃子，查看裡面還有什麼能喝的。

魅凱：「妳想喝點什麼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翻找櫃子裡的茶罐。

就在這時，放在一旁的蘋果氣泡酒映入眼簾。

那是前些日子從克洛斯島寄來的東西。

（雖然我們應該都已經到了能喝酒的年紀，不過……）

魅凱下意識地看了莎莎一眼。

從年前夜到莎莎被傭兵擄走，再到最後平安回來，短短幾天內發生了不少事。

得知莎莎被帶走時，她幾乎沒有多想，只知道必須把人帶回來。

直到親眼確認莎莎平安無事，那股壓在心底的不安才終於散去。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似乎比想像中更加在意她。

魅凱的目光重新落在蘋果氣泡酒上。

（……算了吧。）

她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繼續翻找櫃子。

魅凱：「……我這裡有茶葉，還有熱可可跟咖啡。妳想喝哪個？」

莎莎：「那就熱可可吧，麻煩妳了。」

魅凱將琺瑯壺裝滿水，放到電磁爐上。

隨著開關按下，爐面很快傳來輕微的運作聲。

魅凱轉過身，這才看見莎莎坐在床鋪上，環抱著雙膝，神情凝重。

下午莎莎才在藏書室裡突然昏倒，現在又露出這副模樣……

難道身體還是不舒服，或是又想起了年前夜的事？

魅凱走到床邊，在她身旁坐下。

魅凱：「……怎麼了，妳還好嗎？」

莎莎：「嗯？」

莎莎像是這才回過神來。

察覺到魅凱正帶著些許擔憂望著自己，她先是一愣，隨即鬆開環抱著雙腿的手，將原本蜷起的雙腳放了下來，重新調整成較為放鬆的坐姿。

莎莎：「沒有，我沒事。」

魅凱：「真的？」

她皺起眉頭，再次確認。

魅凱：「……不是因為前幾天的事，讓妳還會害怕，還是不安之類的？」

莎莎連忙揮了揮手。

莎莎：「不，不是……」

這時，魅凱才注意到莎莎身上只穿著一件毛衣。

房間裡的暖氣雖然不弱，但軍團宿舍對暖氣的使用有一定限制，室溫不能調得太高。

對習慣寒冷環境的軍人而言，這樣的溫度或許已經足夠舒適。

更何況，身為火術者，魅凱若真的覺得冷，也能運用術能維持體溫，平時幾乎不會特別在意室內的溫度。

但莎莎顯然不同。

魅凱：「還是……妳會冷？」

莎莎愣了一下。

莎莎：「說冷也不至於，不過……稍微有點涼吧……唔！」

話才說到一半，魅凱便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毛毯，直接朝莎莎蓋了過去。

柔軟的毛毯瞬間從頭罩下，幾乎將她整個人裹了起來。

莎莎：「等、等等……！？」

魅凱：「來，手給我。」

莎莎從毛毯底下探出頭來，神情有些茫然。

莎莎：「手？……是可以啦，不過妳突然要我的手做什麼？」

雖然不清楚魅凱打算做什麼，莎莎還是依照她的意思，從毛毯裡伸出了手。

魅凱伸手握住她。

才剛碰到，便立刻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冰冷。

（果然。）

看來房裡的溫度對莎莎而言，確實還是低了一些。

兩人的手心交疊在一起。

下一瞬間，一股柔和的暖意自魅凱的掌心傳來，沿著莎莎冰冷的指尖逐漸蔓延開來。

原本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也隨著暖流逐漸放鬆。

莎莎：「……好暖和！」

魅凱：「火術者最方便的大概就是這個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維持掌心傳出的暖意。

「只要稍微控制術能，就能讓身體一直保持在比較暖和的狀態。所以火術者和冰術者一樣，基本上都不太怕冷。」

她細心地替莎莎活動著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同時再次想起下午的事。

「不過，妳的身體真的沒哪裡不舒服嗎？下午的時候，妳整個人看起來都快昏過去了。」

莎莎：「呃！？沒、沒有！當時只是覺得空氣有點悶，頭稍微暈了一下而已……」

魅凱：「那現在呢？」

莎莎：「現在完全沒事！」

她用力搖了搖頭。

魅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卻沒有再像下午那樣，忽然湊上前確認她的狀況。

莎莎這才吐出一口氣。

「呼……」

接著，莎莎的手不自覺地抬起，指尖撫過右側肩頸。

魅凱：「肩膀也有哪裡不舒服嗎？」

莎莎：「什麼？」

魅凱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伸手想確認她的右肩。莎莎立刻往後縮，伸直手臂擋在兩人之間。

莎莎：「等、等一下！妳要做什麼？！」

魅凱：「沒做什麼啊。」

她停下動作，疑惑地看著莎莎。

「我只是想替妳熱敷一下關節而已……」

莎莎：「不、不用了！真的沒事！」

魅凱：「……奇怪。」

莎莎：「什、什麼？」

魅凱：「妳平常不是這樣。遇到什麼事都很乾脆，也不太會吞吞吐吐。」

她看著莎莎。

「可是今天從下午開始，妳就一直神經兮兮的，好像在隱瞞什麼。」

莎莎：「我、我哪有！」

魅凱：「有。」

莎莎的神情再度緊繃，讓魅凱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

魅凱：「該不會……妳在年前夜那時候，是不是還受了其他傷？！」

莎莎：「年前夜？受傷？」

她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又按在了右側肩頸上，連忙放下。

莎莎：「啊……這個啊。沒事，只是以前留下來的舊傷而已。」

魅凱：「舊傷？」

莎莎：「嗯。年前夜的時候，我真的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所以，不用擔心我。」

魅凱：「但是妳當時一直昏迷著，很多事情自己也記不清楚吧。讓我看看。」

莎莎：「哈啊！？」

莎莎還沒反應過來，魅凱便已經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莎莎：「等、等等！真的沒事！我真的沒有受傷啦！」

她急忙往後躲去，同時抬手抵住魅凱的額頭，不讓她繼續靠近。

魅凱：「依妳的個性，會這樣拖拖拉拉的，肯定有問題！」

莎莎：「我平常有那麼沒節操嗎！？」

魅凱：「不是那個意思。」

莎莎：「那妳剛剛明明就是那個意思！」

兩人僵持了片刻。莎莎終究敵不過魅凱的力氣，沒過幾下便被壓制住。

魅凱撐著身體靠近她，兩人的距離也隨之拉近。

莎莎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臉頰迅速泛紅。

（……？）

魅凱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卻沒有忘記自己正在確認的事。趁莎莎僵住的瞬間，她拉開了毛衣靠近肩頸處的衣角。

一道細長的疤痕映入眼簾。

傷痕已經淡了許多，但魅凱一眼便看出，那不像是普通擦傷留下的痕跡。

魅凱：「……利器造成的傷？」

莎莎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坐直身子，伸手輕撫那道疤痕。

莎莎：「這是在我小的時候，不小心受傷留下來的。雖然當時有好好治療，不過疤痕怎麼樣都消不掉。」

魅凱：「這個位置太危險了。要是再偏一點，傷到的恐怕就不只是皮肉了……」

莎莎：「我知道。當時要是再偏一點……說不定真的就沒命了吧。」

她苦笑著碰了碰那道疤痕。

「不過幸好只是擦傷而已。除了留下這道疤之外，也沒有傷到其他地方。」

魅凱：「沒事就好……」

她重新坐回床沿，沉默了片刻，又側過頭看向莎莎。

「那妳剛才到底怎麼了？看起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莎莎：「剛才……？」

她一愣，隨後順著魅凱的目光望去。

視線落在書桌上的那張照片上。

莎莎沉默了一下。

莎莎：「沒有……只是，有點在意妳桌上的那張照片。」

魅凱也跟著回頭看了一眼。

魅凱：「啊……那是媽媽、姊姊和我小時候的合照。」

莎莎：「果然是呢。妳和妳的母親長得很像。」

聽見這句話，魅凱垂下了眼眸。

這種話，她其實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但不知為什麼，每一次聽見別人這麼說，心情總會變得有些複雜。

魅凱：「是啊，大家都這麼說。」

莎莎：「那個……我有個問題想問妳。」

她握緊雙手，像是在猶豫著什麼。

魅凱轉頭看向她。

魅凱：「……嗯？什麼事？」

莎莎張了張嘴。

那句話似乎在即將說出口的瞬間，又被她自己吞了回去。

莎莎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

莎莎：「這個……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對妳們佛洛克人來說，我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奇怪吧？」

她停頓了一下。

「妳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問題明明都還沒問出口，莎莎卻已經先替她準備好了「不回答也沒關係」的退路。

魅凱不禁皺了皺眉，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莎莎：「我聽蘿洛說……妳的雙親，也都是女性？」

魅凱眨了眨眼。

（啊，原來是想問這個……）

她很快就明白莎莎為什麼會這麼問。

莫坎諾至今仍不允許同性婚姻。對莎莎來說，兩名女性成為伴侶，或許仍是一件陌生的事。

但在佛洛克，同性婚姻早已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魅凱：「啊啊，是啊。」

莎莎：「那……有兩個媽媽的家庭，跟一個爸爸、一個媽媽的家庭，平常相處起來有什麼不一樣嗎？」

魅凱：「嗯……」

她摸了摸下巴，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不過，真要說的話──」

莎莎：「嗯？」

魅凱：「……她們兩個人同時生起氣來的時候，非常可怕。」

回想起小時候和姊姊一起闖禍，最後被兩個媽媽同時訓斥的場景，魅凱不禁露出苦笑。

一旁的莎莎聽了，也笑了起來。

莎莎：「我想也是呢。」

魅凱：「不過……被她們細心照顧的時候，卻也非常溫暖。」

說到這裡，魅凱嘴角揚起一抹少見的柔和笑容。

莎莎愣了一下，安靜地望著她。

窗外的風雪依舊呼嘯，房間裡卻像是隔開了外頭的寒冷。

琺瑯壺中的水逐漸沸騰，細微的聲響伴著魅凱溫和而略帶低沉的嗓音，在兩人之間流淌。

魅凱：「在我感冒發燒的時候，她們兩個會輪流照顧我。」

「只要是我想吃的東西，不管是什麼，蕾媽媽都會煮給我吃，凱英媽媽則會跑出去買回來。」

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的照片。

照片中的四人仍停留在那個瞬間。

看著那熟悉的面容，魅凱彷彿又看見了她們坐在自己身邊說話，伸手將自己抱進懷裡的模樣。

每次睜開眼睛，總有一個人在身旁。

魅凱：「每次睡醒的時候……想撒嬌的時候，她們其中一個人也都會在……」

話音漸漸低了下去。

魅凱停了片刻，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也淡了。

那些曾經理所當然的日常，如今只能留在記憶裡。懷念與悲傷湧上心頭，還有那份至今仍未消散的不甘，沉在她冰藍色的眼眸深處。

莎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臂。

莎莎：「……抱歉。」

魅凱望向莎莎，這才注意到她臉上的難過。

她搖了搖頭，重新揚起嘴角，卻沒能像方才那樣笑得自然。

魅凱：「不……我沒事。只是，稍微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察覺周圍的氣氛似乎因為自己變得沉重，魅凱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連忙想找些其他話題。

「……呃，其實我和月蓮一樣，都覺得自己很幸運。」

「身邊也一直有很多人在照顧我們，像是……那個，阿蕾嘉老師也非常細心，又很會做菜，完全不輸給我媽媽。」

話才說完，魅凱忽然感覺肩膀傳來一陣輕柔的力道。

莎莎：「沒關係，有什麼想說的話，魅凱就儘管說吧。我會仔細聽的。」

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魅凱愣了一下，原本與她對上的視線，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

魅凱：「嗯……謝謝。」

就在這時，小廚房的方向傳來細微的聲響。

莎莎側耳聽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莎莎：「水好像已經煮滾了，我去看看。」

魅凱：「不用了，我來吧。」

她正準備起身，莎莎卻先一步注意到了桌上的托盤。

上頭的晚餐幾乎還沒動過。

莎莎：「比起那個，妳是不是應該先吃晚餐？」

魅凱愣了一下，也跟著看向桌上。

魅凱：「啊……」

莎莎：「妳從剛才到現在都還沒吃吧？」

魅凱：「嗯。回來的時候拿了點東西，就直接回房了。」

莎莎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莎莎：「那就先吃飯吧。熱可可又不會跑掉。」

魅凱：「好好好，知道了。」

魅凱笑了一下。

剛才還一副認真安慰她的模樣，現在卻又開始替她操心起有沒有好好吃飯。

不過，被人這樣惦記著的感覺，倒也不壞。

莎莎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

莎莎：「對了，菲肯剛才有拿一個睡袋過來。」

魅凱：「睡袋？」

莎莎指了指放在牆邊的那個袋子。

莎莎：「嗯，她說今天房間不夠，暫時也找不到多的棉被，所以讓我今晚先用這個。」

魅凱看了一眼，隨即點了點頭。

「知道了。」

莎莎：「那我先去把水關掉。」

魅凱：「嗯。」

房間裡短暫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餐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仍未停歇的風雪聲。

◇◇◇

夜色漸深。

窗外的風雪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等魅凱吃完晚餐、收拾好餐具後，兩人又各自整理了一陣。

直到準備就寢時，莎莎拿起牆邊的睡袋。

莎莎：「那我就睡這個吧。」

魅凱原本正在整理床上的毛毯，聽見這句話後，立刻轉過頭。

魅凱：「嗯？為什麼？」

莎莎：「菲肯不是特地拿來給我用的嗎？」

魅凱：「那是因為她以為妳沒有地方睡吧。」

魅凱看了一眼莎莎手上的睡袋，又看向自己的床。

「床給妳睡，我睡睡袋。」

莎莎：「咦？」

魅凱說得太過理所當然，反而讓莎莎愣了一下。

她隨即皺起眉頭。

莎莎：「那怎麼行？這是妳的房間，應該要妳睡床鋪才是。」

魅凱抬頭看了她一眼。

魅凱：「妳比較會怕冷，而且又是客人，我怎麼能讓妳睡地板？」

莎莎：「可是——」

魅凱：「沒有可是。」

她語氣乾脆地打斷莎莎。

「我是軍人，又不是沒睡過地板。這種程度根本沒差。」

莎莎還想繼續反駁，魅凱卻已經把睡袋鋪好，確認沒有問題後，直接鑽了進去。

「而且我才是房間的主人。讓客人睡地板，這算什麼基本禮貌？」

莎莎：「那我也不能理所當然地搶走主人的床吧？」

魅凱：「所以現在是主人自己決定要睡哪裡。」

莎莎：「……」

莎莎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話反駁。

魅凱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既然沒有意見，就這麼決定。」

她往睡袋裡縮了縮，隨手把被子拉到肩膀附近。

「別囉嗦了。晚安。」

莎莎：「魅凱……」

魅凱：「晚安。」

她再次強調了一遍，隨即背過身去。

◇◇◇

不曉得現在已經幾點了。

但莎莎很清楚，自己躺在床上已經有一段時間。

床鋪下方的另一個人始終很安靜，連翻身的動靜都沒有。

……應該已經睡著了吧。

她之所以睡不著，並不是因為自己正躺在魅凱的房間裡，更不是因為佔了她的床。

……好吧，或許多少還是有一點關係。

莎莎悄悄吸了一口氣。

枕頭和棉被上，似乎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大概是魅凱平時使用的洗沐用品留下的味道。帶著些許茶香，又混著一點淡淡的柑橘氣息，聞起來很舒服，也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明明今天自己也用了同樣的東西。

可是，不知為什麼，現在聞起來就是有些不一樣。

（感覺……床上都是她的味道……）

莎莎的身體瞬間僵了一下。

（不對不對！我到底在想什麼……？！）

她連忙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向其他地方。

否則，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心，恐怕又要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跳了。

夜漸深沉。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窗外風雪掠過的聲響。

細細想來，今晚大概還是她第一次在朋友家過夜。

對其他人來說，或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但因為家族與身分的關係，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躺在朋友的床上、和對方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然後像這樣準備度過一個晚上。

……原來是這種感覺。

莎莎盯著昏暗的天花板，卻依舊沒有絲毫睡意。

暫且不談自己是否真的喜歡上魅凱。

仔細想想，關於她的事情，自己其實知道得並不多。

直到剛才，她才從那張照片，以及魅凱無意間透露出的話裡，得知了一些關於她家人的事情。

還有……

克洛斯島的司令。

莎莎的目光一凝。

克洛斯島的司令，就是魅凱的母親。

這個事實，讓她不由得將許多原本分散在腦海中的事情，重新連在了一起。

魅凱是克洛斯島事件留下的遺孤。那場戰爭奪走了她的雙親。

莎莎靜靜望著昏暗的天花板。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魅凱提起克洛斯島時，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裡對她而言，從來不只是曾經發生過一場戰爭的地方。

那也是她失去雙親的地方——更是她的母親，身為要塞司令，直到最後仍留在那裡的地方。

可是……

最後，魅凱自己也成為了一名軍人。

莎莎的心情不禁變得有些複雜。

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矛盾。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早已知道魅凱不是那種會因為仇恨，就不分青紅皂白遷怒他人的人。

她痛恨的，從來不是所有的莫坎諾人，而是那些真正將戰爭帶往克洛斯島的人──這些，都是魅凱親口告訴過她的。

莎莎忽然想起那張曾經看過的報導。

照片裡的女人笑得燦爛，意氣風發地站在人群之中，接受眾人的期待，接下了克洛斯島要塞司令的職位。

而多年以後，她的女兒卻也穿上了軍服。

同樣走進了軍隊。

這之間，究竟有沒有什麼，是自己還不知道的？

莎莎不知道。

她慢慢閉上眼睛。

想起剛才談起母親時，魅凱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情。

那並不像只是單純的懷念。

她原以為，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自己已經算是了解魅凱了。

如今才發現，自己知道的仍然很少。

莎莎望著昏暗的天花板，久久沒有再移開視線。

◇◇◇

「……莎莎……莎莎，快起來。」

睡夢之中，莎莎隱隱約約聽見有人正在叫她。

她微微睜開眼睛，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床邊。

莎莎：「嗯──……」

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我又在做夢了吧……）

不過，這次的夢境似乎比平常更加真實。

因為她能清楚感覺到，有人正輕輕搖著自己的肩膀。

魅凱：「喂，快起來。暴風雪停了，現在天空能清楚看見極光。」

──極光？

這個詞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瞬間掃去了莎莎所有的睡意。

莎莎猛地睜大眼睛。

莎莎：「……極光？！」

她一把掀開棉被，正準備起身，一件厚重的外套卻突然從上方罩了下來。

莎莎：「唔？！」

魅凱：「先穿起來，外面氣溫很低，小心別著涼了。」

莎莎從外套底下探出頭，只見魅凱已經轉身走向衣櫃，又從裡頭拿出另一件外套披到自己身上。

莎莎還有些沒完全清醒，卻已經露出笑容。

極光。

她來到這座城後，還從來沒有親眼看過。

魅凱回頭看了她一眼。

魅凱：「穿好了就快點，我們去頂樓。」

莎莎：「好！」

這一次，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匆匆穿好外套後，莎莎立刻跟上了魅凱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朝宿舍的頂樓走去。

一到達頂樓，天空中已不見灰色烏雲的蹤跡，只剩下一片純淨而深邃的黑。

在那片夜空之中，數道波浪般的綠色光帶慢慢延伸，直至遙遠的天際。光帶的邊緣交織著淡淡的洋紅與桃色，如同在夜幕之上暈開了一層夢幻的色彩。

以往總是佔據夜空的星辰，如今也彷彿退居成了點綴，將整片舞台，全都讓給了眼前絢麗的極光。

魅凱仰望著夜空，輕聲說道：

「真沒想到，會在最後一天看見這樣的極光……真漂亮。」

莎莎抬起頭，望著天空中流動的光帶。

莎莎：「『極光是神祇獻給人的恩賜』……你們這裡應該，也有這樣的神話傳說吧？」

魅凱：「妳是說『長夜神話』嗎？」

莎莎：「嗯。小時候，媽媽很常唸給我聽。」

魅凱：「我也是呢。」

莎莎笑了笑，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夜空。

莎莎：「雖然現在已經長大了……可是每年看到這樣的景象時，我還是會忍不住想，神祇或是另一個世界，說不定真的就在那片天空的另一邊。」

她停頓了一下，隨即帶著些許自嘲地笑了笑。

「會有這種想法的我，大概算是莫坎諾人中的異類吧。」

魅凱沉默了片刻。

魅凱：「……妳現在又不在莫坎諾。」

莎莎：「嗯？」

魅凱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魅凱：「所以不會有人笑妳，放心吧。」

莎莎睜大眼睛。

魅凱：「而且，神話和傳說也不一定全都是虛構的。」

她再次抬頭望向那片極光。

「有些東西，或許只是前人用另一種方式，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留下來。」

莎莎聽著她的話，不由得想起父親曾經和自己說過的那些事。

——歷史之所以會留下來，並不只是為了讓人記住過去。

——更重要的是，別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當時的她對這些話並沒有太深的感觸。

總覺得那些事情，離自己還太遙遠。

「……哈嚏！」

一聲小小的噴嚏，忽然打斷了莎莎的思緒。

她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身旁的魅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連帽外套。

而自己身上，卻披著她剛才拿出來的大衣。

莎莎這才意識到，魅凱從一開始就把比較厚的外套讓給了自己。

她立刻將大衣脫下，遞了回去。

「來，趕緊穿上吧。」

魅凱：「不用，妳穿著就好。」

莎莎：「不行，這樣妳會著涼的。」

魅凱：「沒關係。」

莎莎皺起眉頭。

莎莎：「有關係！」

魅凱：「我是火術者，不會冷。」

莎莎莎：「剛才是誰打噴嚏的？」

魅凱：「……」

莎莎將大衣往她懷裡塞。

魅凱那副不肯退讓的模樣，倒讓莎莎想起剛才兩人在房間裡爭著誰該睡床時的情景。

這一次，她可不打算讓步。

「這是妳的衣服。既然主人都在這裡了，當然該由主人自己穿。」

魅凱看著她，一時間沒有說話。

魅凱：「……妳還真固執。」

莎莎：「彼此彼此。」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

最後，魅凱像是終於放棄似的，伸手接過大衣。

莎莎這才滿意地鬆了口氣。

她重新轉過身，望向眼前的夜空。

還沒等莎莎再次沉浸在那片絢麗的光景之中──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下一瞬間，一股溫暖的觸感從背後靠近。

莎莎還沒反應過來，魅凱已經來到了她身後。

大衣從兩人的肩頭一同披落。

一雙手臂隨即從她身體兩側伸來，隔著厚重的布料，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莎莎：「……！」

魅凱低下頭，靠近她的耳邊。

魅凱：「這樣可以了吧？」

莎莎：「……好。」

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莎莎低下頭，深吸了幾口氣。

她試圖讓自己過於劇烈的心跳，在身後那個人察覺之前，恢復正常。

（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

莎莎閉上眼睛。

在去思考那些遙遠的人生大道理之前，自己眼前似乎還有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

而且，看起來比她原本想像中的──還要嚴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