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儀式

儀式

莎莎再次來到了那座幽靜的宅院。

這裡正是她剛到芭德時，曾經來過一次的地方──「神樹宅院」。

蘿洛：「為什麼感覺自從妳出現後，我的事情變得好多啊。」

她一如往常地維持著高傲而冷淡的語氣，對身旁的莎莎說道。

莎莎：「別這麼說嘛，就當作是帶我來觀光。」

蘿洛：「還真敢說啊，妳……」

蘿洛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蘿洛：「等會見到她們兩位時，態度放尊重一點。進行儀式的時候也別說話。」

和莎莎上次來的時候不同，這一次，宅院裡裡外外的門竟全都敞開著。

蘿洛：「打擾了。」

她姿態端正地鞠了一躬。

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反倒讓莎莎有些意外。

平時看起來總是高傲又冷淡的蘿洛，在這座宅院前卻格外守禮。

兩人走進玄關沒多久，屋裡便傳來腳步聲。

一名白髮微捲的老婆婆拄著拐杖，緩緩走了出來。

老婆婆：「蘿洛，妳來啦。」

莎莎也連忙跟著蘿洛，朝老婆婆微微鞠了一躬。

莎莎：「妳好，我是──」

她才剛開口，老婆婆便笑著揮了揮手。

老婆婆：「……呵呵呵，我曉得妳是誰，也知道妳今天會過來。」

「用不著那麼客套了，趕快進屋裡坐坐吧，別客氣。」

莎莎：「欸？」

老婆婆依舊站在玄關，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可是剛才那句話，卻讓莎莎怎麼也覺得有些奇怪。

明明沒有人事先告訴她們今天會來。

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她們跟在老婆婆身後穿過走廊，來到宅院後方的院子。

院子相當寬敞，中央的神樹枝葉茂盛，高聳的樹冠甚至從宅院外便能清楚看見。

神樹兩側各立著一尊雕工精緻的木雕。

其中一尊依附著神樹而立，雕像的身軀與樹幹彼此連結；另一尊則與一棵枯木相連。

兩尊雕像的色澤截然不同。

與神樹連成一體的木雕呈現宛如象牙般的淡白色，另一尊則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色，與身後早已枯死的樹木融為一體。

兩尊雕像皆雕刻成女神的模樣。

她們有著細瘦的下巴、小巧的嘴型與纖細的骨架，臉上戴著造型古樸的面具，只露出鼻尖以下的半張臉。

而在兩尊女神的頭頂，各自長著一對奇特的角。

那形狀既像樹枝，又像鹿角，向兩側分岔延伸，彷彿與身旁的樹木本就是一體。

莎莎凝視著那兩尊散發莊嚴氣息的雕像，一時看得出神，直到老婆婆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老婆婆：「那是光之神和暗之神呦。莫非小姐沒見過嗎？」

莎莎：「不，我在繪本和展覽裡都曾經看過光之神的雕塑……」

她說著，目光落向另一側的暗之神雕像。

莎莎：「只是，暗之神的雕塑……我大概還是第一次看見。」

老婆婆：「呵呵呵，是嗎？……傳說啊，暗之神與光之神是一對孿生姊妹。」

「有光就有暗，有暗就有光，她們本是一體，卻也是彼此不同的兩面。」

莎莎：「……原來還有這樣的傳說嗎？」

神祇也好，精靈也好，如今在莫坎諾，相信這些無法觸碰的神靈確實存在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就連莎莎身邊同年紀的青少年，大多也不相信這些事。

若有人聲稱相信神祇與精靈，往往只會被當成小孩子，甚至被要求拿出證據。

但若反過來要求他們證明神祇與精靈不存在，或解釋術能究竟從何而來，卻同樣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因此，這類話題最後往往只會變成一場各說各話的爭辯。

「哎呀呀──是莎莎小姐啊。」

莎莎：「午安，紫藤奶奶。」

另一位氣質出眾的老婆婆也從屋內走了出來。

自從上次和丹尼爾一起把蜂箱送到藥草園，與紫藤奶奶正式打過招呼後，莎莎便曾在溫室裡和她一起喝過下午茶。

從那之後，只要有空，她就會到藥草園幫忙。

平常見到紫藤奶奶時，她總是隨意將一頭白髮盤起，偶爾還會有幾縷髮絲散落，看起來有些凌亂。

可是今天的紫藤奶奶，簡直像換了個人。

長長的白髮整齊地束起，髮間還點綴著幾件別緻的飾品，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不少。

老婆婆撐著拐杖走了過來。

老婆婆：「都準備好了嗎，紫藤？」

紫藤：「差不多了。蘿洛，可以麻煩妳帶那孩子過來嗎？」

蘿洛：「好的。」

紫藤轉過身，朝莎莎露出優雅的笑容。

紫藤：「莎莎小姐，今天有空的話，就和蘿洛在這裡多坐一會兒，陪我們兩個老人家喝個茶吧。」

莎莎也回以一笑。

莎莎：「好的，我很樂意！」

沒過多久，蘿洛便帶著一名身穿純白外袍的少女走進院子。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莎莎不禁僵住。

是曾經在溫室裡見過的女孩──艾莉。

艾莉只是冷冷地瞥了莎莎一眼，隨即便移開視線，像是根本沒有看見她似的，徑直走了過去。

儀式開始前，蘿洛悄聲向莎莎解釋了一些內容。

蘿洛：「我猜妳大概會以為儀式有什麼神職人員跳舞還是作法的過程吧，為了避免妳又問出什麼丟人的問題，趁現在先講清楚。」

莎莎尷尬地移開視線。

果然被猜中了。

蘿洛：「儀式過程中，會由巫女向神祇禱告，讓印痕順利烙印上去。」

「本身沒有什麼特別的規矩或禁忌，只有兩個先決條件。」

她伸出兩根手指。

蘿洛：「第一，要能使出術能；第二，月亮曆要剛好是雙數日，才能成功。」

說著，她看向天空的上弦月。

蘿洛：「今天剛好是月亮曆的八號呢。」

正好此時，試煉即將開始。

蘿洛不再說話，只豎起食指放在唇前。

「噓。」

紫藤：「那麼，準備開始吧。可以把門關起來了，葛根。」

葛根依照紫藤的吩咐，將院子周圍的門一扇扇關上。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艾莉屈身跪在神樹與兩尊雕像前。

葛根握著拐杖，從光之神雕像下方開始，在地面畫出一道直線，一路延伸至艾莉面前，再繞過她的身側，連向另一端的暗之神雕像。

紫藤走到艾莉身後，小心解開她背部的細繩。

接著，清水緩緩澆落在她的背上。

水珠沿著肌膚滑落。

下一刻，晶瑩如水晶般的黑砂從紫藤蒼老的指縫間緩緩滑落，灑在艾莉的背上。

紫藤閉上雙眼，將精神集中於沾滿黑砂的手掌，輕聲吟誦。

紫藤：「光之神、暗之神啊，請憐憫吾等，聆聽吾等請求。我們懇求祢，分享祢的全知。請告訴這孩子她自身的極限，讓受祢恩惠的子民不會墮入瘋狂……」

話音落下的瞬間，艾莉的臉上浮現一絲痛苦。

她的身軀周圍開始凝聚出點點水珠。

一滴、兩滴……

水珠越聚越多，最後如同下起一場細雨般，不斷從她身上落下。

與此同時，覆蓋在她背上的黑砂逐漸透出微弱的光芒，隨著水珠一點點剝落。

直到最後一粒黑砂落下──

一個怪異的圖樣，以及三個黑色尖錐，清晰地烙印在艾莉的背上。

紫藤：「水術者啊，妳的印痕數為三節。請好好珍惜這份力量，謹慎地使用它。」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

一旁目睹整場試煉的莎莎，早已看得目不轉睛。

眼前的一切，簡直就像一場精彩絕倫的魔術表演。

（好神奇啊……！真不可思議！）

（……就和爸爸說的一樣，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情了。）

儀式結束後，艾莉接過葛根準備好的厚斗篷，披在身上。

莎莎正想向她道賀──

唰──！

下一秒，傾盆大雨毫無預兆地從莎莎頭頂落下。

冰冷的水瞬間將她淋得全身濕透，頭髮也緊貼在臉頰上。

莎莎：「………」

莎莎整個人僵在原地。

紫藤：「艾莉！」

紫藤立刻厲聲喝斥。

艾莉卻只是冷冷地瞥了莎莎一眼。

艾莉：「哼，對骯髒的莫坎諾貴族來說，洗個身子只是剛好而已──」

艾莉忽然痛苦地「唔」了一聲，額頭冒出冷汗，整個人蜷起身子。

她的後頸也隨之浮現出黑色紋路，彷彿沿著血管攀爬一般，一點一點向四周蔓延。

葛根趕緊伸手輕撫艾莉的背，同時遞給她一杯清水。

葛根：「哎呀……！真是的，婆婆剛才不是和妳叮嚀過了？」

葛根：「儀式結束後不能馬上施展能力，這時候的反噬會比平常更嚴重！快把靈泉水喝下去！」

艾莉連忙喝下幾口泉水，頸子上的黑色紋路才逐漸淡去。

莎莎：「……蘿洛，艾莉怎麼了？」

她壓低聲音問道。

蘿洛：「放心，只是印痕在發揮作用。」

蘿洛說著，將一條毛巾遞給莎莎。

蘿洛：「先進屋裡把身體弄乾吧，其他的等一下再說。」

◇◇◇

過了一會兒，艾莉的狀況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便先回家休息去了。

莎莎則借了紫藤奶奶的吹風機，把頭髮仔細吹乾。

至於濕透的大衣，則先掛在壁爐前晾著。

鋪著柔軟地毯的客廳裡，瀰漫著清新高雅的花茶香。

莎莎、蘿洛、紫藤與葛根圍坐在一起，悠閒地喝起了下午茶。

紫藤：「真是抱歉，害莎莎小姐變成這副狼狽的模樣。」

紫藤：「艾莉那孩子也真是……居然這麼胡來。」

她替莎莎倒了一杯花茶，語氣裡滿是對艾莉的無奈。

莎莎：「沒關係，也不是什麼大事啦。倒是……艾莉就那樣回家去，沒問題嗎？」

紫藤：「放心，她剛才已經先喝了些靈泉水，讓『告誡』的反應平息下來了。接下來只要一段時間內不再使用能力，就會慢慢恢復了。」

莎莎這才鬆了口氣。

莎莎：「原來胡亂使用術能，會招來這麼嚴重的後果嗎……我從來都不知道呢。」

紫藤嘆了口氣。

紫藤：「術能啊，是一股十分強大的力量。但若是濫用過頭，就會招來暗之神與詛咒……」

莎莎：「……『詛咒』？」

蘿洛接過紫藤遞來的茶杯，順勢回答了莎莎。

蘿洛：「簡單來說，『詛咒』就是術能過度使用後產生的負面效果。不過，『詛咒』只是比較傳統的說法。」

她輕抿了一口茶。

蘿洛：「用比較科學的方式來解釋，施展術能會消耗一定程度的精神力與體力。過度釋放能力，會讓身體承受極大的負擔。最嚴重的情況下，甚至可能因為身體無法承受，導致器官衰竭。」

莎莎：「妳的意思是……萬一用過度了，不就有可能會死掉？！」

蘿洛：「沒錯。」

蘿洛放下茶杯。

蘿洛：「印痕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才存在的。術能使用過度時，它會刺激神經，從脊椎開始向身體其他部位蔓延。嚴重的話，甚至會讓心臟產生劇烈的疼痛。」

莎莎：「唔……光用聽的就覺得不好受。」

她下意識捂住胸口。

紫藤：「凡事總有兩面，術能更是典型的例子。」

她輕啜了一口花茶，忽然開口：

紫藤：「對了對了，聽說莎莎小姐是位貴族，而我和葛根都還沒能向妳好好介紹自己呢。」

葛根：「哎呀呀，說得也是，真是失禮了。」

聽兩位老人家這麼一說，莎莎反倒一瞬間有些錯愕。

她連忙擺了擺手。

莎莎：「不不，我這邊才是失禮了！都還沒好好介紹自己，就坐在這裡喝茶！」

莎莎連忙站起身，朝兩位老人家鞠了一躬。

莎莎：「我是莎莎．拉琵士．拉祖麗．艾爾。今天很謝謝妳們兩位招待我，也謝謝妳們讓我有機會參觀這場儀式。」

葛根：「好、好，孩子，先坐下吧。紫藤的話，妳已經見過了。至於我，應該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吧？我是芭德的智者，葛根。」

莎莎：「葛根奶奶，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莎莎再次禮貌地行了一禮。

葛根笑了笑，這才坐回木椅上，將拐杖靠在椅子旁。

葛根：「哎呀～和他們說得一樣，真的是個有禮貌的好女孩呢。」

紫藤：「──是吧，就和辛西亞那個孩子一樣。」

葛根：「呵呵呵，真的呢。真是懷念啊。」

紫藤：「啊啦，轉眼間好像也已經過了十幾年了……不知道那兩個孩子現在過得好不好。」

葛根：「嗯……希望她們都能過得好好的……」

又是辛西亞小姐。

沒想到來到這裡之後，竟然連這兩位長輩都知道佩爾達特家的兩姊妹。

莎莎坐回椅子上，開口問道：

莎莎：「那個……妳們兩位也認識辛西亞小姐和她的妹妹嗎？」

紫藤聽聞後，朝莎莎和藹地笑了笑。

紫藤：「是啊，辛西亞那個孩子第一次來到芭德的時候，也差不多就是莎莎小姐現在這個年紀呢。」

莎莎聽了，微微睜大了眼睛。

她記得，辛西亞小姐可是整整比自己大了十八歲。

這麼算起來……

莎莎：「這麼說來，辛西亞小姐差不多在快二十年前，就已經來過這裡了？」

紫藤點了點頭。

紫藤：「當時啊，多虧了她，芭德才免受那場流行病的侵襲。菲肯那個孩子，也是因為那件事才得救的。」

莎莎：「原來如此……」

她想起那天，菲肯從自己口中沒能打聽到坦札尼爾姊妹的消息時，那副明顯失落的模樣。

（這麼說來，對菲肯而言，辛西亞小姐可以說是救命恩人了……）

坦札尼爾家的兩位小姐，對菲肯她們而言，或許遠比自己原先想像的還要重要。

葛根：「哎呀，就連我也多虧那個疫苗，現在才能這麼健康呢。」

她說著，一邊挽起袖子，還故意彎起手臂，露出一點結實的肌肉。

蘿洛：「聽說當時多虧她帶來的疫苗樣本，研究中心才能迅速製作出對應的特效藥與疫苗。後來開發出的新疫苗，也成了大家都必須接種的東西，連我小時候也打過。」

莎莎：「等、等等……這些資訊量對我來說太大了！」

她實在有些消化不過來。

莎莎很清楚，要接觸到所謂的疫苗樣本，通常只有拉瓦茲研究中心的人才有辦法做到。

她一邊扳著手指，一邊小聲喃喃自語。

莎莎：「也就是說……辛西亞小姐在十六歲左右，就已經有辦法進到拉瓦茲，還能跑來佛洛克……」

算到這裡，她扶住額頭，嘆了口氣。

莎莎：「這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區別嗎……難怪她會這麼有名了……」

蘿洛瞥了莎莎一眼，卻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悠哉地喝著茶。

蘿洛：「我有稍微聽說，那位辛西亞小姐，好像是莫坎諾生醫技術的菁英？」

莎莎沒有回答，只是神色黯淡地點了點頭。

蘿洛：「嗯──那就可惜了。如果她今天還能來這裡的話，我大概就可以好好向她請教了。」

莎莎：「十六歲、十六歲而已……就有辦法進到拉瓦茲……」

她喃喃自語著，最後整個人趴了下去，額頭抵在桌面上。

蘿洛看著她這副模樣，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蘿洛：「想開點啊，孩子。妳好歹也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到外面開眼界了，不是很好嗎？」

莎莎：「──我們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吧！？」

蘿洛微微挑起白色的眉梢，將茶杯放回桌上。

蘿洛：「說不定她也沒看過完整的儀式，而妳今天卻有幸親眼看見了。往好的地方想吧……」

她頓了頓，接著問：

蘿洛：「所以，妳身為莫坎諾人，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儀式，有什麼感覺？」

莎莎這才察覺到，蘿洛其實是在安慰自己。

只是這種安慰人的方式，果然還是很有蘿洛的風格。

莎莎：「嗯……覺得很神奇。不論是儀式還是術能，對我來說都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以前我身邊只有一個人會術能，離開市區之後才陸續見到更多。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是在看魔術呢。」

紫藤聽了，笑了起來。

紫藤：「其實這些也沒有那麼特殊。太初之息與術能，都是一種潛能，是神祇賜予萬物的恩賜。」

她一邊說著，一邊優雅地托著下巴，帶著笑容望向莎莎。

紫藤：「只要那股力量受到引導而喚醒，說不定，哪天莎莎小姐也會成為術者的一份子呢。」

莎莎：「雖然我爸爸也曾經這樣跟我說過……不過，這有這麼容易嗎？」

葛根：「這個嘛，得看小姐妳的感知力。不過，若是家中有人會術能，那麼透過『遺傳』的方式，習得術能的機會也會增加呢。」

莎莎微微一怔。

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

她看向眼前的葛根，忽然想起剛才的介紹──芭德的「智者」。

（原來如此……難怪葛根奶奶會被稱為智者。）

葛根：「奶奶相信，妳到這裡不會是偶然，而是一種定數。若哪天莎莎小姐想嘗試學習的話，歡迎再到這裡來呦。」

莎莎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葛根，眨了眨眼，隨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莎莎：「……嗯，我知道了。」

那句話聽起來簡單，卻讓她再次望向院子中央的神樹。

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月光從樹梢間灑落下來。

至於自己究竟有沒有成為術者的可能──

現在的她，還不知道。

◇◇◇

茶會結束後，莎莎和蘿洛一同踏上返回宿舍的路。

一路上，莎莎始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蘿洛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蘿洛：「怎麼了？看妳一臉掛心什麼的樣子，該不會是有東西忘記拿了吧？」

莎莎搖了搖頭。

莎莎：「蘿洛，我忽然想到還有點事。妳先回去吧，我晚點再回宿舍。」

蘿洛：「喔，那路上小心。」

莎莎：「明天再見了！」

◇◇◇

接著，莎莎來到了菲肯負責的瞭望台。

今天下午，她從紫藤奶奶、葛根和蘿洛她們口中，得知了不少關於菲肯與坦札尼爾姊妹的事情。

想到菲肯平時一直很照顧自己，莎莎便想著，至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她。

莎莎沿著瞭望台的階梯一路往上爬。

一層、又一層。

等她終於爬到最上方，已經累得有些喘不過氣，只能扶著膝蓋休息了一會兒。

莎莎：「──菲肯。」

她抬起頭，朝著不遠處的菲肯喊道。

菲肯：「嗯？是莎莎啊，晚安啊。」

莎莎：「真、真的好久沒有一口氣爬這麼多層樓梯了……」

菲肯：「哎呀，真是辛苦妳了。怎麼了？有什麼事讓妳特地跑來這裡？」

莎莎：「沒、也沒有……呼──」

莎莎深吸了一口氣，稍微平復喘息後，才終於能好好說話。

莎莎：「我只是……有一點在意坦札尼爾．杜坎姊妹，和菲肯妳的關係而已。」

菲肯聽了，眼眸微微垂下。

但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只是默默倚著瞭望台的柱子，望向眼前的芭德。

菲肯：「妳剛才去紫藤奶奶那裡，應該也和她們稍微聊到一些以前的事情了吧？」

莎莎：「嗯……」

莎莎走到菲肯身旁，和她一起俯瞰著下方的街景。

菲肯：「她們兩個姊妹，一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一位則是我的兒時玩伴。」

莎莎：「恩人是辛西亞小姐，那麼兒時玩伴，就是貝莉緹小姐了？」

菲肯：「嗯。」

莎莎：「原來如此……所以，在現在兩國陷入冷戰之後，妳就再也沒辦法和她們聯絡了吧。」

莎莎的語氣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自從兩國關係惡化、冷戰開始之後，佛洛克與莫坎諾之間便禁止一切通訊，兩國的資訊也幾乎無法互相流通。

對菲肯而言，這也意味著──

她與那對姊妹之間，已經有將近十年的時間沒有任何聯繫了。

菲肯：「……是啊。」

她停頓了一下。

菲肯：「我們最後一次在芭德見面，是我剛決定要進軍團的時候。那個時候，貝莉緹真是氣死了，還好幾天都不肯跟我說話。」

說到這裡，菲肯笑了起來。

莎莎：「嗯──生氣啊……貝莉緹小姐該不會是害怕菲肯妳會……」

菲肯：「對，她很擔心我以後會被派到前線去，然後就不小心陣亡了，哈哈哈。」

菲肯雖然笑得輕鬆，莎莎卻不禁站在貝莉緹的立場想了想。

如果是自己呢？

假如現在認識的魅凱、月蓮、菲肯她們之中，真的有人在戰場上陣亡了……

光是想到這裡，莎莎的胸口便一陣發緊。她一定會非常、非常難過。

所以，她多少能明白貝莉緹為什麼會生氣。

只是……

莎莎還是不太明白。

因為那樣的情況，應該更多的是害怕與擔心才對。

為什麼會變成生氣呢？

菲肯：「我那時候也勸過她了，我的軍種是守衛，而且啊，我哪可能這麼容易就陣亡呢？真是太小看我了。」

莎莎：「不過……我大概多少能猜到貝莉緹小姐生氣的原因。」

莎莎皺起眉頭，看了菲肯一眼。

她想起自己在莫坎諾聽過的那些事，也大概猜到菲肯應該知道坦札尼爾家的家庭背景。

菲肯：「嗯，也是啊……她真正害怕的，是又有重視的人從她身邊離開了。」

莎莎：「畢竟……貝莉緹小姐的母親在她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她頓了頓。

莎莎：「而她們的父親，也就是坦札尼爾．杜坎家的家主──博納．坦札尼爾．杜坎，以我媽媽她們對他的評價來看，也是個同樣重視家族整體利益與名望的人。」

菲肯：「這樣嗎……」

她托著下巴，像是在回想什麼。

菲肯：「辛西亞非常討厭她爸爸，所以從來沒有提過。貝莉緹倒是比較受爸爸疼愛，偶爾會跟我說起他的事情。」

菲肯：「不過說真的，我對她們爸爸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倒沒什麼概念。」

莎莎：「這個……說得比較失禮一點，博納．坦札尼爾．杜坎先生是一個比較自私的人。」

她想了想。

莎莎：「但他相當疼愛自己的女兒，這點在我們那個圈子裡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我想，她們應該過得還不錯吧？」

菲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可能就安心多了呢。」

莎莎：「啊，還有、還有！」

莎莎：「我算了一下時間，照紫藤奶奶她們說的，當時妳們應該都還只是中學生。」

她說著走到一旁，抬起手，比劃著自己和菲肯的身高。

莎莎：「而我兩年前見到貝莉緹小姐的時候，她大概這麼高。」

莎莎：「比我高很多，但又比菲肯妳矮一點……嗯，差不多和魅凱一樣高吧？」

說到這裡，莎莎的語氣不自覺變得興奮起來。

莎莎：「而且她非常漂亮，氣質也很好──」

菲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是在安撫一個說起姐姐就停不下來的妹妹。

菲肯：「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謝謝妳告訴我這麼多事，莎莎。」

被菲肯這樣摸著頭，莎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莎莎：「我也只能跟妳說一些以前聽到的事情而已……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能再多幫上妳們一點忙。」

菲肯：「嗯、嗯，我曉得。」

她輕輕笑了笑。

菲肯：「好了，時間不早了。妳先回宿舍吧，不然這裡可是越晚越冷呢。」

莎莎：「嗯，那我先走了。菲肯，晚安！」

菲肯：「晚安，莎莎。」

莎莎沿著瞭望台的階梯一路往下，最後走出了瞭望台。

她停下腳步，回頭仰望著眼前高聳的建築。

莎莎忽然想起陸明之前說過的話。

菲肯一直都很想知道坦札尼爾姊妹的消息……

那麼，菲肯之所以來到後街，會不會也是為了找到她們呢？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自己今天會來到這裡，遇見魅凱她們，或許也和那對姊妹有著某種說不清的關聯。

想到這裡，莎莎忽然覺得有些奇妙。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她或許也該好好謝謝那對姊妹才對。

畢竟，如果沒有那段因緣，自己也許根本不會遇見魅凱她們。

可是，現在又能為她們做些什麼呢？

莎莎自己也說不上來。

「唉……」

最後，她還是轉過身，朝著軍團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