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牙影的響雷 (1)

牙影的響雷

古董電話「鈴鈴鈴」地響個不停，清脆的金屬鈴聲迴盪在寬敞的辦公室裡。

周圍的牆壁與整齊排列的辦公桌，全都採用相同材質的木頭打造，看起來就連年代都相差無幾。

不過幸好用的都是厚實的原木，即使經過漫長歲月，依舊十分堅固。

整間辦公室裡，只有離大將辦公桌最遠的角落擺著幾台還算像樣的電子儀器。

除此之外的地方，幾乎都像是停留在數十年前的舊時代。

在這裡工作的眾人似乎早已習以為常，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或許是因為他們身上的墨綠色軍服，剛好與周圍的環境意外地相稱。

──「經典又樸實的復古空間，才能讓人靜下心來做事！」

大將──布魯恩．弗提斯，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砰！」

厚重的辦公室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一名金髮女子氣勢十足地走了進來，臉上還掛著燦爛的笑容。

她的出現，讓辦公室裡的人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隨即開始交頭接耳。

事務官：「……娜希瑟絲？！她怎麼會來這裡？」

秘書：「誰知道呢？不是聽說她和大將的關係挺差的嗎？」

娜希瑟絲無視周遭詫異的目光與竊竊私語，徑直朝布魯恩的座位走去。

布魯恩驚訝地眨了眨眼，濃密的鬍子下隨即露出笑容。

布魯恩：「喲──真是稀客。今天是什麼風把妳吹來了啊，娜希瑟絲？」

娜希瑟絲：「剛才開會時沒能和叔叔打聲招呼，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所以特地過來和您說一聲。」

她的語氣十分客套。

娜希瑟絲：「話說回來，這間辦公室的設備也差不多該換新了吧？」

「雖然我知道叔叔是個念舊的人，不過堂堂軍團統領的辦公室，居然還在用這種快要絕跡的古董電話和投影布……」

她一臉嫌棄地掃了一眼四周那些彷彿從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器材。

布魯恩：「簡單的東西好操作，也不容易壞，很實際，沒什麼不好的。」

他停下手邊批閱的公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布魯恩：「特地留下來，是有什麼事吧？說吧。」

察覺自己的來意早已被看穿，娜希瑟絲輕笑了一聲。

娜希瑟絲：「今年的年前夜，為什麼突然增加警備的人數？」

布魯恩：「喔，因為今年比較熱鬧。」

娜希瑟絲：「那幾個被逮捕的傭兵，為什麼要抓那個莫坎諾丫頭？」

布魯恩：「不曉得。」

娜希瑟絲：「他們背後是誰在指使？又是受誰所託？」

布魯恩：「不清楚。」

面對他近乎敷衍的三言兩語，娜希瑟絲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不悅。

她只是用那雙金色的眼睛淡淡瞥了布魯恩一眼，嘴角隨即勾起一抹淺笑，轉身朝門口走去。

布魯恩目送著她離開。

直到厚重的辦公室大門重新關上，他才鬆了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布魯恩：「唉呀……真恐怖。我剛剛還以為這間辦公室會被她給拆了。」

「看來這孩子的脾氣改了不少。有個得力助手在背後，果然就是不一樣啊。」

尚：「她好歹也三十出頭了，再不沉穩一點，將來怎麼獨當一面？」

他瞥了布魯恩一眼。

「話說回來，哪有長輩會怕晚輩的？你也太不像話了。」

布魯恩：「我說，尚啊……你要知道，我家族的女人個個都是豺狼虎豹，惹不起的。」

說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

一踏出那間復古辦公室，娜希瑟絲便看見阿蕾嘉正站在門外。

她明明身旁就有椅子，卻沒有坐下，只是面帶笑容，老神在在地倚著牆，似乎早就料到娜希瑟絲不會在裡頭待太久。

阿蕾嘉：「怎麼樣，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嗎？」

娜希瑟絲：「沒有。那個臭老頭什麼都不肯說，不過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她聳了聳肩，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時序已逐漸進入春季。

不過，對陷入長夜的極寒世界而言，氣溫雖有回升，仍不足以讓大地顯出春意。積雪依舊沒有融化的跡象，得等到夏季來臨，才能真正感受到暖意。

（夏天離現在還早得很啊……）

娜希瑟絲望著窗外飄落的白雪，披上厚重的大衣後，向阿蕾嘉問道：

娜希瑟絲：「人手和車隊都準備好了嗎？」

阿蕾嘉：「都準備好了，就等妳下令。」

娜希瑟絲：「那走吧，叫所有人立刻整裝上路。」

娜希瑟絲走出幾步後，才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

她回過頭，只見阿蕾嘉單手插著腰，站在原地看著她。

娜希瑟絲：「怎麼？」

阿蕾嘉：「妳剛開完會，又馬上要趕去郊外，至少先休息一下再出發吧。」

她微微蹙起眉頭。

「就算是妳，也不用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看著阿蕾嘉一臉擔心自己的模樣，娜希瑟絲不禁笑了笑。

（還真是個體貼的副手……沒她的話，我大概早就累垮了。）

娜希瑟絲：「多喝兩杯咖啡就行。」

阿蕾嘉：「真是拿妳沒轍……」

她無奈地聳了聳肩，這才跟上娜希瑟絲的腳步。

軍團本部的集合廣場上，聚集著牙影軍團與本國保衛軍的人員。

路過的其他軍人，目光總會忍不住往這裡瞧上幾眼，尤其是那些較為年輕的軍人──儘管牙影軍團與本國保衛軍聯手行動，早已不是第一次。

但像這樣兩方人員聚集在一起的景象，依然相當罕見。

牙影軍團與本國保衛軍能夠像這樣協調合作，也與娜希瑟絲一直延續著前任領導瑟芙琳‧戴諾爾的理念有關。

而這也是娜希瑟絲與瑟芙琳的約定之一。

阿霄：「我們突然變得好醒目啊！」

阿霄興奮地環顧四周。相較之下，潔思的反應就顯得冷淡許多。

潔思：「那當然啊。」

她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

「突然有一大票牙影的人跑到本團總部來，還跟本團的人一起整裝出發……哈啊……」

米洛：「潔思，小心妳的語氣喔。旁邊本團的人都在看了。」

潔思：「！？」

阿霄：「喂，話說回來，我們要去的地方，聽說不是已經……」

他悄悄瞄了瞄兩側，隨即微微彎下身子，壓低聲音。

「……已經沒得救了嗎？」

米洛：「嗯。雖然前幾天本團派去的支援部隊順利把基地搶了回來，不過原先駐守在那裡的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畢竟只是一支小部隊。」

潔思：「我們現在過去，根本就是去接爛攤子的嘛。大姐她知道這件事嗎？」

黎音：「也許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要親自去一趟。」

潔思：「唔……」

黎音雖然回答了她，但潔思似乎還是有些想不明白，只是歪著頭，露出疑惑的神情。

◇◇◇

由口鼻呼出的白煙，在這裡比平地時更加清晰。

不過，周遭的空氣卻沒有預想中的乾淨清新。

沿著山路行駛了好一段路程後，他們才終於抵達位於深山中的基地。

只不過，眼前的受損情形，比娜希瑟絲預期的還要嚴重。

她無奈地望著那些不久前才改建完成的設施。那些設施過去還很嶄新，如今卻已滿目瘡痍。

這座遭到襲擊的基地，主要負責保護村子裡的礦坑。

那些礦坑所產出的金屬礦物，長年為當地帶來穩定的收入。

如今，這裡也遭遇了與其他礦區相同的命運──成為盜匪與敵軍覬覦的目標。

這樣的情況，一直是佛洛克國內另一項隱憂。

豐沛的礦脈對他們而言，就像一把雙面刃。

它為地方帶來經濟利益，卻也同時引來了覬覦財富的人，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問題。

娜希瑟絲：「……」

阿蕾嘉：「明明才改建好沒幾年，現在卻又成了這副模樣……」

一名身穿本國保衛軍制服的男子朝她們走來。

他的年紀比兩人年長，臉上留著鬍子，模樣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卻和那張豪爽的笑容意外地相稱。

娜希瑟絲認得他。

眼前這名外號「浪子」的幹部，是少數能和牙影軍團相處得相當自在的本團成員。或許是因為他的行事風格，和牙影那群人有幾分臭味相投吧。

娜希瑟絲朝他禮貌地點了點頭。

趁著「浪子」還沒走近，她微微側過頭，小聲向身旁的阿蕾嘉嘀咕。

娜希瑟絲：「由他來接應我們，應該不是偶然吧？八成又是那個臭老頭的安排。」

阿蕾嘉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揚起。

她知道，娜希瑟絲其實並不討厭叔叔這種多管閒事的作風。只是每次察覺自己又受了對方照顧，心裡多少總有些不是滋味。

吉迪恩：「久候多時，弗提斯少將。我是支援部隊的副指揮官，吉迪恩．穆斯坦中校。現在將基地的指揮權移交給您。」

他向娜希瑟絲行了個舉手禮，隨後將軍團信筒交到她手中。

吉迪恩：「接下來，我帶您巡視各區營地，查看據點目前的狀況。」

阿蕾嘉：「需要我和妳一起過去嗎？」

娜希瑟絲：「不必了。」

她隨即看向吉迪恩。

娜希瑟絲：「勞煩你帶路吧。」

吉迪恩：「是！」

娜希瑟絲：「雷歐德，剩下的事先交給妳處理，等會兒廣場見。」

交代完阿蕾嘉後，娜希瑟絲便跟著吉迪恩，前往臨時醫療區了解部隊的損傷情況。

據點各處都搭起了帳篷。雖然無法提供良好的禦寒效果，但在這種情況下，已經是最方便的選擇。

營區內的發電機仍能順利運轉。由它提供的燈光，在這片殘破的營地裡，似乎多少也能帶給人們一點安慰。

吉迪恩走向其中一頂灰白色帳篷。

帳篷側邊印著鮮紅的十字，他先一步掀開門簾，禮貌地替娜希瑟絲讓出通道。

吉迪恩：「我們趕到這裡救援時，駐守部隊只剩下他們幾個人還在苦撐。」

他的目光掃過帳篷裡的傷患。

「原本的指揮官也不幸罹難，最後只能由副指揮官撐起整個部隊。」

「當時的情勢簡直惡劣到了極點，但那小子還是死守著不肯退……真是個有毅力的小子。」

臨時搭建的醫務帳篷裡，一名面色憔悴的年輕軍人正躺在木製擔架上。

這裡不僅沒有正式的病床與完善的醫療設備，就連傷患的基本資料，也只是直接刻在擔架的木板上，整個環境顯得極為簡陋。

正當娜希瑟絲準備開口詢問時，吉迪恩卻在其中一張擔架旁停下腳步。

吉迪恩：「這位就是目前駐守部隊的負責人，卡特少校。卡特少校，這位是──」

卡特：「……娜、娜希瑟絲．弗提斯少將！」

卡特一認出她，便急忙撐起身子，向她敬禮。

他喊出娜希瑟絲全名的瞬間，似乎也驚動了其他正在休養的傷兵。

四周的木製擔架接連傳來嘎吱聲響。

娜希瑟絲：「都傷成這副模樣了，敬禮什麼的就不必了。」

卡特：「是……非常抱歉。」

即使身受重傷，卡特依然把制服穿得一絲不苟。娜希瑟絲看得出來，這位副指揮官是個老實又相當守規矩的人。

她的目光隨即落到卡特的右臂上。

那裡只剩下從上臂到手肘的一截，斷臂處纏滿了繃帶，手肘以下的部分早已不見蹤影。

察覺到她的視線，卡特只是苦笑了兩聲。

卡特：「當時為了護住身體，我下意識用手去擋。結果被敵人的冰術能凍壞了。」

他微微抬起纏著繃帶的右臂，語氣平淡得彷彿只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偏偏我們這種小據點，一向缺少火術者，沒人能及時處理。壞死的部位如果不截掉，恐怕整條手臂都保不住。」

他停了一下，握了握左手。

「好在我是個左撇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娜希瑟絲沒有出言慰問。

在這種時候，無謂的「同情」對這些受傷的軍人，以及眼前的局面而言，毫無幫助。

如何處理後續的事，以及給所有人一個交代，才是她來到這裡真正的目的。

（可別讓這些人的犧牲白費了啊，我。）

娜希瑟絲：「等會兒把所有倖存人員的名單列出來交給吉迪恩。等報告統整完畢，我回總部開會時會一併呈遞。」

吉迪恩：「是！」

卡特：「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