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脈動】DARK PULSE:Rebirth Epoch 
第42章 回首之時
回首之時（下）
新曆734年，五月。
當娜希瑟絲得知蒙家的兩個孩子還活著時，心中的焦慮也跟著減輕了一半。
和她一樣關心蒙家的人，大多都為這個消息感到欣慰。
孩子還活著。
這本該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可是，對那兩姊妹而言，活下來之後所要面對的，卻是另一種難以承受的傷痛。
──憐憫生者，而非憐憫死者。
祖母曾經說過的話，又一次浮現在她心頭。
克洛斯島事件過後，軍團總部上下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戰後整頓、傷亡統計、物資調度，以及島上的重建工作接踵而來。
直到一個多月後，局面才總算稍微平息。
可是，也正因為這場災難，許多人紛紛投入克洛斯島的重建。
牙影與本團之間原本存在的芥蒂，在那段時間裡也暫時被放到了一旁。
不論派系、理念，甚至位階高低，只要能出一份力的人，都投入了重建。
有人負責清理廢墟，有人搬運物資，也有人協助修復防禦設施。
沒有人特別去談論彼此的立場。
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那是娜希瑟絲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所謂團結並不一定需要宣言，也不需要誰站出來號召。
當所有人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時，僅僅一個眼神，便足以明白彼此的意思。
（這就是大姐心中最理想的風氣吧……）
半年後，克洛斯島上的要塞終於重建完成。
要塞的外觀雖然簡樸，甚至稱不上漂亮，但在當時，能夠迅速恢復防禦能力便已經足夠。
娜希瑟絲也結束了持續數月的志工工作，生活總算重新回到原本規律的軌道。
至少，她原本是這麼想的。
沒過多久，她卻又接連得知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是叔叔居然真的打算收養一個克洛斯島上的孩子。
娜希瑟絲聽見這消息時，著實愣了好一會兒。
她知道叔叔一直很喜歡小孩。
小時候，她也沒少被那個大叔疼愛。
可是……
（那個好戰又孩子氣的大叔，真的帶得了孩子嗎……？）
她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靠。
不過，有尚在，應該會處理妥當。
第二件事，是瑟芙琳告訴她，蒙司令的兩個孩子已經安頓好了。
娜希瑟絲原以為這是個令人安心的消息，卻從大姐的神情看出，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她追問了幾句。沉默片刻後，瑟芙琳才開口。
瑟芙琳：「那兩個孩子……既是凱英．蒙的女兒，又有出色的天賦，想必本團某些人會想方設法插手。」 「還有，聽說姊妹倆其中一人，自從被安置在芭德後，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
娜希瑟絲：「是心理壓力之類的關係嗎……？」
瑟芙琳：「大概是吧……」
她揉著太陽穴，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還不止這點讓人頭疼。最大的問題，是那些覬覦她們天賦的人……」
瑟芙琳：「他們打著培養人才的名義，一直想把她們留在格雷修要塞。」
娜希瑟絲：「哼，這麼早就在盤算未來的得意部下了啊？」
瑟芙琳：「先不管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
她抬起頭，語氣也變得認真。
「於情於理，都應該讓她們得到妥善的照顧，也要有人能讓她們依靠。芭德過去就有『照顧孩童的溫室』之稱，又是她們母親的故鄉，無疑是最合適的地方。」
她頓了頓。
瑟芙琳：「希望賽爾默和利奧親王的威信，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娜希瑟絲還是第一次見到平時凡事都能從容應對的大姐，露出如此憂心的神情。她不由得苦笑。
（雖然還沒見過她們……）
（不過……總還是放不下心呢。）
畢竟，那是她們的孩子。
多少……還是有照顧那兩個的必要與義務吧。
那一晚，娜希瑟絲始終掛念著這件事，彷彿有根刺扎在心裡，讓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睡。
隔天一早，她便立刻動身前往芭德。
一抵達芭德要塞，娜希瑟絲便直奔司令館，找上賽爾默。
娜希瑟絲：「──賽爾默，那兩個孩子呢？」
賽爾默看著突然闖進司令室的金髮女子，挑起眉，眨了眨眼。
賽爾默：「跟前一個來探望的人比起來，妳這孩子可真是一點禮數也不懂。也不知道是像誰……」
他嘆了口氣。
賽爾默：「她們在第一宿舍裡。妳要去探望她們嗎？」
娜希瑟絲：「那還用說。」
賽爾默：「欸，娜希瑟絲啊──」
他話還沒說完，娜希瑟絲便已匆匆離開司令室。
賽爾默：「唉……這孩子……」
宿舍外停著兩輛經過特殊改裝的軍用轎車。
黑亮的車身搭配別緻的裝飾，車側還印著形似雪花的幾何標誌，在宿舍前格外醒目。
光看這陣仗，就知道八成又是哪個喜歡擺架子的軍方高層。
娜希瑟絲不悅地瞥了眼轎車與一旁的司機，沒再多看，便快步走進宿舍。
來到三樓走廊時，丹尼爾正和一名年輕醫官交談。娜希瑟絲抬手朝他打招呼。
娜希瑟絲：「丹。」
丹尼爾：「喔，娜希瑟絲，妳也來了呀？」
（『也』來了？）
她聳了聳肩，沒再多想。
娜希瑟絲：「好久不見了，這陣子還好嗎？」
丹尼爾：「還算過得去吧……」
娜希瑟絲：「我是來看看蒙家的兩個孩子的，她們在哪裡？」
丹尼爾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來。
他沒有回答，只是神情凝重地望向身旁的房門。
娜希瑟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
直到這一刻，她才忽然想起，自己從未親眼見過蒙家的兩姊妹。
過去，她只在照片上看過她們，那兩張臉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真到了見面的時候……她還認得出來嗎？
娜希瑟絲的手停了下來，心中罕見地掠過一絲遲疑。
門一推開，這份顧慮便立刻消失了。
兩個女孩的黑髮與五官輪廓，都和她們的母親十分相像。只是，她們臉上已經看不見母親那般開朗與自信的神情……
年紀較小、長著一雙漂亮藍眼睛的女孩，想必就是妹妹──魅凱。
她那頭黑髮與藍眼睛，也讓旁人常說她是姊妹倆中最像凱英．蒙的。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帶著幾分冷淡的氣質，看起來似乎已逐漸適應這裡的生活。
見到娜希瑟絲時，魅凱露出一絲疑惑，隨後便點頭，算是打了聲招呼。
娜希瑟絲也點頭回應。
（這孩子的樣貌……還真的很像啊。）
（如果阿蕾嘉現在看見這孩子，不知道會是什麼心情……）
娜希瑟絲望著魅凱，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當她將目光移向另一邊時，神情卻沉了下來。
年紀稍長的黎音蜷縮在地上，背靠著牆壁，臉深深埋在雙膝之間。無論外界傳來什麼聲響，或是有人靠近，她都沒有抬起頭，彷彿已經與外界徹底隔絕。
娜希瑟絲放輕腳步，走到黎音身旁。
她沒有急著伸手碰觸，只是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娜希瑟絲：「妳好，小不點。我是布魯恩叔叔的姪女……」
「啊、就是熊叔叔的姪女。我叫做娜希瑟絲。」
黎音沒有任何反應。
娜希瑟絲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黎音面前，沒有催促。
過了一會兒，黎音終於抬起頭。
娜希瑟絲看清她的神情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那雙眼睛空洞而無神。她的臉色憔悴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
（……）
娜希瑟絲沒有再說什麼，起身離開了房間。
一走出房間，她便找上那名醫官。
娜希瑟絲：「那孩子……是不是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過話了？」
醫官：「……是。算起來，已經有半年了，她一句話也沒說過。」
「照這樣下去……恐怕滿一年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他苦惱地嘆了口氣。
醫官：「在我來之前，還有兩名醫生來過。」
「但不管誰試著和她說話，她都不肯開口。她對外界也幾乎沒有反應，整個人像是陷入了麻木狀態，真的很傷腦筋……」
丹尼爾：「當時，大家一看到她們被救回來，就急著圍上去問黎音『媽媽們去哪了？』……」
他垂下頭，深深嘆了口氣。
「我想，這可能又讓她受到驚嚇了。雖然……也不能怪其他人。畢竟，大家都迫切地想找到凱英和蕾。那種焦急是可以理解的。」
丹尼爾的聲音越來越低。
丹尼爾：「但更讓人驚訝的，是她當時說出的話，還有那個表情……」
娜希瑟絲：「怎麼了？她說了什麼？」
丹尼爾：「……『媽媽消失了，不會再回來了，永遠不會。』」
說完，他眉頭緊鎖。
「她當時的表情，比現在還要可怕。那眼神、那語氣冷漠得……彷彿連聽見的人，心都會跟著凍結。」
一旁的醫官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他眼眶泛紅，咬緊牙關，低下頭沉默不語。
娜希瑟絲看了兩人一眼，沉默片刻，便再次開口。
娜希瑟絲：「從那之後，她就不再說話了嗎？」
醫官：「不……剛來到芭德時還會。」
他翻閱著手中的問診紀錄。
醫官：「但過了幾天之後，就……」
娜希瑟絲：「等等。」
她忽然打斷了對方。
娜希瑟絲：「我知道你是負責照顧她們的醫官，不過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醫官：「喔，我是隸屬本團的醫官，泰瑞．普雷斯。」
他稍微挺直身子。
泰瑞：「也是凱英的好友。目前休假中，是自願過來幫忙的。」
娜希瑟絲：「原來如此……那看來跟我也差不多了。」
她笑了笑，伸手與泰瑞握手。
娜希瑟絲：「娜希瑟絲．弗提斯，隸屬牙影。我也自願參與克洛斯島的重建工作，直到上個月才結束。」
泰瑞：「原來妳是弗提斯家的人？那妳與布魯恩先生不就是……」
娜希瑟絲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娜希瑟絲：「叔姪。」
她乾脆地吐出兩個字，隨即把話題拉了回來。
娜希瑟絲：「那孩子現在的情況，醫學上應該有個正式的說法吧？」
她摸了摸下巴。
泰瑞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泰瑞：「是的。」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紀錄。
泰瑞：「叫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娜希瑟絲：「嗯……瞭解了。謝謝。」
（果然是心病啊……）
她的目光落到泰瑞身上。
（話說回來，他就是賽爾默的兒子，還是凱英．蒙的好友……這倒是巧了。）
「娜希瑟絲？妳怎麼也跑來了？」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娜希瑟絲回過頭，看清那名蜜色長髮女子時，驚得差點連下巴都掉了下來。
娜希瑟絲：「我才比較想問妳這句話呢！」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本團裡出了名的大忙人──阿蕾嘉，居然也會出現在這裡。
阿蕾嘉：「既然人會在這裡，當然是來探望蒙家的孩子。」
她歪著頭，露出幾分納悶。
阿蕾嘉：「妳不也是嗎？」
娜希瑟絲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從阿蕾嘉的臉移向她身上的本團書記官制服。
墨綠色的窄裙套裝搭配黑色褲襪與高跟鞋，俐落的裝扮與那頭蜜色長髮形成鮮明對比。
她只化了淡妝，白皙的臉龐透著清新端莊的氣質，更襯出她一貫溫文柔和的一面。
說實話……
很漂亮。
漂亮到讓人想多看幾眼。
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到了嘴邊，娜希瑟絲就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娜希瑟絲：「穿那什麼窄裙啊，看起來真俗氣……燒掉算了。」
阿蕾嘉：「俗氣？」
娜希瑟絲：「一點也不適合妳。」
阿蕾嘉：「……哼。」
她瞇起眼睛。
阿蕾嘉：「妳在鬧什麼彆扭啊？是嫉妒還是羨慕？」
娜希瑟絲：「誰會嫉妒妳啊！」
話才剛說完，一個文件袋便迎面砸了過來。
啪！
娜希瑟絲下意識接住。
娜希瑟絲：「喂！」
阿蕾嘉：「把禮貌給我撿回來。」
娜希瑟絲：「妳這傢伙……」
看著阿蕾嘉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娜希瑟絲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她大概猜得到阿蕾嘉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多半是替人辦事，順道過來看看孩子。
這讓她想起另一件事。
娜希瑟絲壓低聲音。
娜希瑟絲：「對了，妳在本團做書記官，應該有聽到一些消息吧？」
阿蕾嘉：「什麼？」
娜希瑟絲：「我是在說……蒙家的孩子的事。」
阿蕾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看了看四周，確認附近沒有人留意她們，才跟著壓低聲音。
阿蕾嘉：「她們的印痕節數都屬於高階，前途相當被看好。」
娜希瑟絲眉頭一挑。
阿蕾嘉：「也因為這樣……總部有些老將仍堅持要把姊妹倆送回格雷修，時不時就會跑來芭德看看。」
娜希瑟絲：「呵……不意外。那現在呢？」
阿蕾嘉：「現在丹尼爾和賽爾默還在跟他們協調。聽說連這裡的巫女紫藤女士也出面了。」
娜希瑟絲：「原來如此。」
她摸了摸下巴。
「協調」是好聽的說法。說白了，大概就是想盡辦法把那些煩人的高層打發回去。
娜希瑟絲：「……兩個老將、再加上巫女，就是三個『戰力』了。」
她笑了笑。
娜希瑟絲：「那應該沒問題了吧。」
有這三人出面，那些愛擺架子的高官就算再不滿，恐怕也很難硬來。想到這裡，娜希瑟絲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要不要成為軍人，本來就是那兩姊妹自己的事。即使將來真的選擇從軍，也該由她們自己決定要走哪條路。
這大概也是那些真正關心她們的人共同的想法。
◇◇◇
娜希瑟絲靜靜站在走廊，注視著房間裡的阿蕾嘉與魅凱。
兩人正開心地聊著天，一邊玩著桌上的立體投影遊戲。
（不管妳現在是什麼心情，心裡又在想些什麼……）
她望著阿蕾嘉臉上的笑容。
（我希望妳的笑容是真心的，而不是硬裝出來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原本正和阿蕾嘉玩耍的魅凱忽然跑了出來，停在娜希瑟絲面前，仰起小臉看著她。
娜希瑟絲：「嗯？怎麼了？」
魅凱沒有說話，只是一直凝視著她。
站在後方的阿蕾嘉見狀，輕咳了一聲。
阿蕾嘉：「妳的眼神太兇、個子也太高了，讓她有話都說不出來了。」
娜希瑟絲瞇起眼睛，瞪了正在偷笑的阿蕾嘉一眼。
隨後，她蹲下身子。
……仔細想想，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嚇人。
魅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湊到她耳邊。
魅凱：「……姊、姊姊她一直都在做惡夢。」
「半夜常常會嚇醒，醒來後就都不會再睡了……但是……她很勇敢，都沒有哭。」
娜希瑟絲：「沒有哭……？一次都沒有嗎？」
魅凱用力地搖了搖頭。
魅凱：「我覺得……姊姊應該比我還害怕。」
她低下頭，小手不安地抓著衣角。
魅凱：「可是我不管怎麼問她，她都說自己不怕。還會問我會不會怕。」
娜希瑟絲：「那妳呢？」
她放輕了聲音。
娜希瑟絲：「還會怕嗎？」
魅凱沉默了一下。
魅凱：「……偶爾會。」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阿蕾嘉。
魅凱：「可是現在有丹尼爾、泰瑞叔叔，還有很多人，所以沒關係。」
娜希瑟絲彎起嘴角。
她伸手摸了摸魅凱的頭，隨後將她抱進懷裡。
娜希瑟絲：「別擔心。妳姊姊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魅凱：「妳和阿蕾嘉、丹尼爾，還有熊叔叔……我都不討厭。」
說完，魅凱便從娜希瑟絲懷中退開，跑回阿蕾嘉身邊。
很快，兩人又讓火花在掌心間跳躍，玩了起來。
看著眼前的景象，娜希瑟絲笑了一下。
娜希瑟絲：「原來她也是火術者，怪不得妳這麼快就和她混熟了。」
阿蕾嘉：「那才不是主因呢。」
她揚起眉角。
阿蕾嘉：「是因為我不像某人，今天才第一次來。」
娜希瑟絲：「……」
看著阿蕾嘉臉上輕鬆的笑容，娜希瑟絲心頭的顧慮也總算放下了些。
過了一會兒，她才走到阿蕾嘉身旁，壓低聲音。
娜希瑟絲：「阿蕾嘉，能不能麻煩妳……先帶這個孩子離開這裡？」
阿蕾嘉：「欸？」
娜希瑟絲沒有解釋，只是轉向走廊上的丹尼爾與泰瑞。
娜希瑟絲：「你們兩位也可以先離開一下嗎？」
幾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她身上。
娜希瑟絲：「我想單獨和黎音談談。」
她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
娜希瑟絲：「麻煩你們了。」
丹尼爾與泰瑞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神情都流露出遲疑。
就在這時，阿蕾嘉牽起魅凱的手，走到兩人身旁。
阿蕾嘉：「相信她吧，沒問題的。」
娜希瑟絲：「拜託了。」
她朝兩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猶豫。
丹尼爾與泰瑞對視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阿蕾嘉也帶著魅凱跟了上去。
走廊上終於只剩下娜希瑟絲一人。
房間裡，則是那個始終沉默不語的孩子。
託魅凱的福，娜希瑟絲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也終於明白黎音真正欠缺的是什麼。
──因為是「姊姊」、是「哥哥」，所以就要保護弟弟妹妹。
一直逞強著。
一直忍耐著。
卻忘記了，自己也只是一個孩子。
（怎麼會這麼晚才發現呢？）
明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大人們卻把它弄得如此複雜。
（我們這些大人……真的笨死了。）
娜希瑟絲確認整個樓層都沒有人後，才重新走近黎音。
這一次，她沒有再多想，只是坐到黎音面前，伸手撫摸著她的頭。
娜希瑟絲：「小不點，現在這裡只有妳跟我。」
她的聲音很輕。
「沒有其他人在，所以……能跟我聊聊嗎？」
黎音仍舊沒有抬起頭。
娜希瑟絲沒有催她，只是繼續輕撫著她的頭髮。
娜希瑟絲：「其實妳一直都很害怕，對吧？」
她停頓了一下。
娜希瑟絲：「可是因為妳是姊姊，要保護好妹妹，所以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膽小鬼。」
黎音的肩膀一顫。
果然……她終究也只是個孩子啊。
娜希瑟絲：「我知道的。因為我也是個姊姊。」
她的手掌仍停在黎音頭頂，聲音比剛才更加溫柔。
娜希瑟絲：「妳做得很好。」
「妳有好好保護妹妹，現在妳和妹妹也都已經安全了。」
她稍微俯下身。
娜希瑟絲：「所以……已經可以了。」
「不用再一個人承受這些。」
彷彿支撐了黎音許久的那道牆，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裂痕。
黎音慢慢抬起頭，睜圓了眼睛。
娜希瑟絲：「想哭的話，就大聲哭出來。」
她笑了笑。
娜希瑟絲：「沒有人會笑妳。」
「要是有誰敢笑的話，大姊姊就揍扁他！」
話音剛落，黎音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決堤，淚水沿著臉頰滑落。下一刻，她撲進娜希瑟絲懷裡。
黎音：「我很怕……好害怕……！」
小小的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衣服。
黎音：「而且我好想媽媽──我好希望她回來──！」
哭喊聲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娜希瑟絲怔了一瞬，隨即輕拍著黎音的背，任由她在自己懷裡放聲哭泣。
娜希瑟絲：「好、好……沒關係，沒事的。」
「怨恨也好，害怕也好……都儘管說出來。」
「想怎麼撒嬌，就怎麼跟大姊姊撒嬌吧。」
這個受了驚嚇、又難過的孩子，需要的或許從來都不是更多追問，而是一個能讓她安心哭泣、任性撒嬌的地方。
娜希瑟絲閉上眼睛。
──幸好，自己身上還留著一些孩子氣。
黎音的哭喊聲一路傳到了樓下。明明是刺耳的哭聲，落在走廊上眾人的耳中，卻彷彿成了最美妙的聲音。
眾人不約而同露出安心的笑容，神情間卻也帶著幾分感慨。
泰瑞：「唉……果然還是漂亮的大姊姊比較有魅力嗎？」
他揉了揉鼻子，又用白袍的衣袖擦了擦眼角，嘴角卻帶著笑意。
阿蕾嘉望向樓上傳來哭聲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阿蕾嘉：「……那可以說是她的特色吧。」
「聰明又可靠，總能注意到別人忽略的事。雖然看起來有點兇，實際上卻非常溫柔。」
她的語氣很平靜，尾音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說完，她才注意到丹尼爾仍摀著臉，便彎下身子，從旁邊悄悄瞥了他一眼。
阿蕾嘉：「丹尼爾，你到底是在哭，還是在笑啊？」
丹尼爾：「……唔、我也不知道……真是……」
他露出的嘴角微微揚起，摀在臉前的雙手間，卻隱約傳出細微的啜泣聲。
◇◇◇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年多。
再次與黎音見面時，娜希瑟絲又吃了一驚。
黎音：「請收我為您的學徒。拜託了！」
女孩說著，同時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娜希瑟絲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身影。
娜希瑟絲：「哈啊？……妳當真？」
黎音：「拜託了！」
她依然彎著腰，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娜希瑟絲：「……」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才剛從邊境反擊戰回來，身上還帶著尚未完全恢復的傷，連精神都透著一股疲憊。
偏偏才一回來，就得面對這種事情。
她望向坐在一旁悠閒喝著紅茶的瑟芙琳。
那眼神裡幾乎寫滿了求救。
瑟芙琳：「呵呵呵，妳那樣看我也沒辦法，娜希瑟絲。」
她優雅地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
「人家拜託的可是妳，不是我啊。」
娜希瑟絲：「但是……這個……」
她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瑟芙琳卻像是覺得眼前的景象十分有趣，嘴角揚起。
瑟芙琳：「平時總是看妳一副『沒什麼問題能難倒妳』的樣子。」
她放下茶杯。
「今天看見妳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模樣，可真是新鮮啊。」
娜希瑟絲：「……」
她在這裡苦惱，自己的師傅卻一臉悠閒地欣賞著徒弟陷入兩難。
她很想吐槽。
真的很想。
但眼前這位畢竟是她的戰技導師，也是牙影的領導者，再怎麼說也不能大不敬。
瑟芙琳：「哎呀呀，妳看。」
她朝黎音努了努嘴。
「看來妳不先答應的話，這個小女孩是不會直起身的。」
娜希瑟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
黎音依舊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娜希瑟絲：「……唉。」
她揉了揉眉頭。
娜希瑟絲：「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她蹲下身，看著仍低著頭的黎音。
娜希瑟絲：「要當我的學徒可以。」
黎音的肩膀動了一下。
娜希瑟絲：「不過，我得先評估一下妳的能力。」
黎音終於慢慢抬起頭。
娜希瑟絲卻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評估能力？
說到底，也不過是自己找的一個藉口。
她早就知道黎音的才能有多出色。
如果不是如此，那些總部老幹部也不會死命要求，非得把這兩姊妹留在本團的要塞裡不可。
真正讓她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真的能當好一個師傅嗎？
她向來不是什麼會寵孩子的人。
更別說，要教導一個曾經歷過那場災難、又比同齡人成熟許多的孩子。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用什麼方式陪著她走下去。
當時，瑟芙琳最後對她說的那番話，如今仍清晰地留在她的記憶裡。
──「就收她當徒弟吧。」
──「這對妳們彼此來說，都是一個學習與磨練的好機會。」
──「而且，這樣也能藉此讓牙影和妳保護她，免得那孩子繼續受到本團的騷擾與干涉。」
現在回想起來，大姐說得一點也沒錯。
一旦黎音成為牙影麾下的人，本團自然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隨意干涉她的事情。
而對娜希瑟絲而言，這同樣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身為未來的接班人，她需要學習的從來不只是戰技。
如何帶領一個人，如何教導一個人，甚至如何成為一個能讓別人依靠的人──
這些，她同樣欠缺經驗。
如果說黎音需要一位能帶她走下去的師傅，而自己也需要學習如何成為一名真正的領導者。
那麼，這或許就是一個雙贏的選擇。
儘管心裡仍舊帶著幾分忐忑，娜希瑟絲最後還是答應了她。
就這樣，她成為了黎音的戰技導師。
而這段師徒關係，也一路延續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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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蕾嘉：「妳直到現在，也從未問過黎音拜妳為師的原因，對吧？」
娜希瑟絲露出一抹苦笑，搖了搖頭。
娜希瑟絲：「沒有。我覺得她如果想說，自然就會說出來。」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如果還不想說，就表示她還想把那件事藏在心底裡……」
她停頓了一下。
娜希瑟絲：「恐怕這世上，也只有星斗能真正懂她在想什麼吧。」
琳恩：「聽妳這麼說，是感到吃味嗎？」
琳恩單手托著下巴，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等著看她怎麼回答。
娜希瑟絲：「正好相反。」
她笑了笑。
「她能遇到一個好對象，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娜希瑟絲說著，忽然抬手指向阿蕾嘉。
娜希瑟絲：「我對徒弟的溺愛，才沒她那麼嚴重。」
阿蕾嘉：「一生中難得認了個徒弟，當然要好好疼愛。」
「不過我疼歸疼，該嚴格的時候，我也很嚴格。」
話音剛落，她便伸手敲了一下娜希瑟絲的頭。
娜希瑟絲：「喂！」
兩人頓時又鬧了起來。
那副模樣，彷彿一下子回到了許多年前。
琳恩看著眼前這兩個人，無奈地笑了出來。
琳恩：「十幾年過去了，妳們兩個還是老樣子。」
她托著腮，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琳恩：「唉──當事人不急，倒是急死旁觀的人了。」
娜希瑟絲：「什麼？」
她滿臉疑惑地看向琳恩，頸邊的重量卻在這時忽然一輕。
阿蕾嘉不知何時已經鬆開勾在她頸上的手，轉而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可杯裡早已空了，她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才默默把杯子放回桌上，視線也跟著飄向別處。
娜希瑟絲：「怎麼，阿蕾嘉，妳醉了嗎？」
阿蕾嘉：「……才剛喝兩杯，哪可能醉啊！」
她反駁得飛快，臉頰卻紅得十分明顯，連視線都始終避開娜希瑟絲。
娜希瑟絲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娜希瑟絲：「妳的臉明明就變紅了啊……」
她拿起酒瓶，低頭看了一眼酒標。
娜希瑟絲：「……才八度而已。」
這種度數的酒，對阿蕾嘉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看完酒標，她仍然想不明白，便轉頭看向阿蕾嘉。
娜希瑟絲：「妳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喝點水？」
阿蕾嘉與琳恩幾乎同時嘆了一口氣。
琳恩：「……看來還得再等好一陣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