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首之時 (上)

回首之時（上）

牙影收復鷹啄前進基地，以及兩處哨站，已經過了三天。

如娜希瑟絲所預料，當漆黑魔獸的頭顱送抵總部時，便在高層之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親眼見到那顆巨大頭顱的人，無不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訝之色。

只有布魯恩與尚這類曾經見過相似巨大魔獸的人，反應相對冷靜。

他們只是站在一旁，看著眾人圍著那顆頭顱議論紛紛。

而現在，戰事告一段落。

難得遇上天氣晴朗的日子，牙影總部的中庭也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幾座簡易爐子被架了起來，桌子則一張張搬到庭院中央。

有人忙著準備木炭，有人提著食材來回穿梭，還有人乾脆抱著整箱飲料一路小跑，忙得腳不沾地。

「喂！那張桌子往左一點！」

「知道了！你先把那邊的椅子搬過來！」

「肉呢？肉還沒拿過來嗎？」

「來了、來了！別催！」

平時安靜的中庭，此刻到處都是人聲。

不少人早早便聚了過來，興奮地替慶功宴張羅。

就連剛結束勤務、還穿著工作服的人，才踏進中庭便被熱鬧的氣氛吸引，索性留下來幫忙。

爐火逐漸升起，炭火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一會兒，肉放上烤架的滋滋聲便混進了喧鬧的人聲裡。

戰鬥留下的緊張，彷彿也在這股熱氣與笑聲中，慢慢散去了。

與中庭的熱鬧相比，樓下外廊顯得悠閒許多。

娜希瑟絲早已找了個視野不錯的位置坐下，手裡晃著剛開好的香檳，悠哉地欣賞著中庭裡忙碌的人群。

就在這時，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跳出安琪拉傳來的訊息。

訊息很簡單，只說她已經抵達港口，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想請她幫忙。

娜希瑟絲挑了挑眉。

這倒是有些罕見。

以她對安琪拉的了解，那傢伙最不喜歡欠別人人情。

她晃了晃手中的香檳，視線停在手機畫面上。

娜希瑟絲：「到底是什麼事，竟然能讓安琪拉主動開口求助？」

站在一旁的黎音似乎也聽見了她的自言自語，朝她看了過來。

黎音：「……大姐，安琪拉．翟在找妳嗎？」

娜希瑟絲：「嗯。她現在人就在港口，說有件事情想請我幫忙。」

黎音沒有立即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娜希瑟絲手中的手機，眉頭皺起。

黎音：「大姐，請讓我和星斗跟著一塊去吧。」

娜希瑟絲看了她一眼。

這反應不出所料。

她稍微思索了片刻。

讓黎音一起去，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如果能趁這個機會，讓安琪拉多認識黎音一些，說不定以後也能派上用場。

畢竟，黎音總不能一直只待在牙影裡。但……

（這孩子大概不會喜歡吧。）

不過，這種打算本來就不需要讓黎音知道得太仔細。

娜希瑟絲：「也好，那就一塊去看看吧。」

黎音：「是。」

黎音點了點頭。

娜希瑟絲重新拿起香檳，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隨手放到桌上。

娜希瑟絲：「走吧。」

說完，她率先朝停車棚的方向走去。

◇◇◇

黎音開著車，載著娜希瑟絲與星斗抵達港口碼頭。

車子慢慢停下。

娜希瑟絲朝碼頭望去，一眼便看見站在岸邊的安琪拉。

她身旁還跟著兩名保鑣。

遠遠看去，安琪拉依舊是那副高挑勻稱的身形，俐落的短髮與鼻樑上的眼鏡，在人群中相當醒目。

她雙手抱胸站在碼頭邊，穿著便於活動的衣物，似乎已經等了一會兒。

娜希瑟絲的視線越過碼頭，落向遠處的海面。

一艘貨輪正停泊在港埠之外。

莫坎諾的貨輪不能隨意進入佛洛克的港埠，因此安琪拉一行人只能先搭乘小船靠岸。

黎音率先下了車，娜希瑟絲與星斗也跟著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安琪拉注意到她們的到來，隨即朝三人走了過來。

娜希瑟絲：「呦，真是稀客。」

安琪拉：「晚安，弗提斯司令。」

她欠身致意。

娜希瑟絲：「呵……今天怎麼特別的見外？」

安琪拉：「因為今天跟在妳身旁的，可不是阿蕾嘉。」

安琪拉笑了笑，偏過頭，目光越過娜希瑟絲，看向她身後的黎音與星斗。

「另外，以個人的直覺……目前還是保持適當的禮貌是最好的。」

黎音：「……」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娜希瑟絲依然看得見黎音那雙銳利的眼神。

她在心裡笑了一下。

娜希瑟絲：「畢竟平時看妳也都會帶著保鑣嘛，我也就試著帶兩個人來看看了。」

安琪拉：「哎呀呀，我還以為堂堂娜希瑟絲．弗提斯不需要呢。」

她笑了一聲，聳了聳肩。

安琪拉：「基本的寒暄就到此吧。主要委託的事情，就如我剛才傳的訊息……而回報呢，就是這些。」

她輕彈了一下手指。

身後的保鑣立即會意，將停在一旁的推車推了過來。

推車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兩只大木箱。

安琪拉：「也幸好今天妳有帶人手，這樣我就不用煩惱妳方不方便把東西帶回去了。」

娜希瑟絲：「……喔？」

安琪拉：「這些是莫坎諾製的生火腿，還有……」

她抬手指向另一只木箱。

「這一邊的，則是瑪格穆斯地區產的火山咖啡豆。」

兩名保鑣依照她的指示，用鐵撬撬開木箱。

木板被掀起的聲音才剛落下，星斗便慢慢走了過去。

她俯身，湊近木箱嗅了嗅。

星斗：「都沒有問題……」

娜希瑟絲：「好，辛苦了。」

她輕聲說著，伸手拍了拍星斗的頭。

娜希瑟絲：「……我說，突然這麼大手筆送這麼多東西，一個弄不好可是會變成像在收賄啊……」

安琪拉：「就是為了避免讓人產生不必要的嫌疑，我才只送些食品。」

她無奈地輕嘆了一聲。

「畢竟我也只是基於家族內的私事，而向妳打探。」

娜希瑟絲：「家族私事……？」

安琪拉：「嗯。」

她點了點頭。

安琪拉：「妳上次詢問的『拉比茲』，也就是拉彼士．拉祖麗．艾爾家，他們家的長女和我的堂弟結婚。」

「所以就關係上來說，我們也多少有點關聯了。」

娜希瑟絲愣了一下。

她還真沒想到，那個目前在芭德接受庇護的貴族子女，背後的家族竟然會和一羽集團的翟家扯上關係。

不過仔細想想，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貴族與大型企業之間，本來就不乏往來。

更何況，對那些身處上流階層的人來說，聯姻本來就是維繫彼此關係的一種方式。

娜希瑟絲：「原來如此……所以，妳們才想打聽那個貴族小孩的狀況嗎？」

安琪拉：「是了，主要是為了那個孩子的姊姊。她們雖然同母異父，但關係似乎是相當的好……」

她說到這裡，表情顯得有些無奈。

安琪拉：「我再不想個辦法回去交差，我那個愛妻的堂弟大概會追著我不放吧。」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沉沉嘆了口氣，鏡框也跟著微微歪了一些。

娜希瑟絲看著她這副模樣，不難想像那位堂弟平常是怎麼纏人的。

娜希瑟絲：「我知道了。剛好我的徒弟之前出差時才見過那個孩子，讓她來和妳說說吧。」

她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黎音。

娜希瑟絲：「黎音。」

黎音：「是……」

黎音走上前，在安琪拉面前停下，點了點頭。

即使已經走近，她的眼神依舊冷淡而銳利。

黎音：「現在庇護她的地方很安全，這點請翟小姐放心。因為她的身邊有我們熟識的人，和我妹妹在……」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

「我可以和妳保證，只要有我妹妹在，就不必擔心她的安危。」

安琪拉怔了一下。

隨後，她緊繃的眉眼漸漸放鬆下來。

原本深邃而帶著幾分冷意的眼眸，此刻柔和了些許，連嘴角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安琪拉：「喔？既然有黎音小姐作保證，看來我是可以安心交差了。」

娜希瑟絲：「和貴族聯姻也真是不得了啊，但總體來說，還是有不少益處吧？」

安琪拉：「益處嗎……多少還是有吧。」

她沉默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

安琪拉：「但說老實話，我同樣只有那句──沒事不要亂結婚，結婚生子前好好用腦袋想清楚。」

娜希瑟絲：「嗯，這我再同意不過。」

兩人短暫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琪拉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拿出手機，低頭迅速打了幾行字。

娜希瑟絲瞥了一眼，沒有多問。

很快，安琪拉收起手機。

安琪拉：「感謝妳們兩位的幫助，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娜希瑟絲：「這麼快就要回船上啦？」

「本來還想著我們在開慶功宴，可以請妳喝一杯，尤其妳又剛好送這麼適合配酒的東西。」

安琪拉：「慶功宴？……最近妳們國內有發生什麼大事嗎？」

娜希瑟絲頓了一下。

這倒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厄瑪尼山脈那幾處據點的戰況，莫坎諾內閣應該早就收到相關情報了。至於一般民眾，就未必會知道得這麼快。

而安琪拉的身分也沒什麼需要特別防備的。她既是翟家的人，同時也是商人。

況且，這種事情莫坎諾那邊多半早就知道了，告訴她也算不上什麼機密。

娜希瑟絲：「好吧，就當我送妳一個人情了。」

她露出一抹笑容。

娜希瑟絲：「我們已經收復厄瑪尼山脈的幾處據點了。這消息，妳們內閣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安琪拉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皺起眉頭。

安琪拉：「唉……原本以為我今天不會欠妳任何人情的……真是沒轍啊。」

娜希瑟絲只是笑了笑。

安琪拉：「總之，還是謝謝妳了。下次有什麼需要的，再聯絡。」

娜希瑟絲：「好，再聯絡。」

黎音站在碼頭邊，目送安琪拉與兩名保鑣搭上小船。

小船逐漸駛離碼頭，朝著停泊在港埠外的貨輪而去。

直到那道身影逐漸遠去，黎音才收回視線。

她皺起眉頭，看向身旁的娜希瑟絲。

娜希瑟絲很快便察覺到徒弟的困惑。

娜希瑟絲：「怎麼了？」

黎音：「沒有，只是……我剛才想到那個莫坎諾貴族，在年前夜遇襲的事……」

娜希瑟絲：「啊──那件事啊。」

黎音沒有說話。

她忽然注意到，娜希瑟絲始終沒有提起年前夜遇襲的事。

就連安琪拉主動提及拉彼士．拉祖麗家族時，她也沒有順勢說下去。

娜希瑟絲：「畢竟對方也沒多問，而情報也不是免費的……再說了，那個丫頭能平安無事，也多虧了魅凱。」

她停下腳步。

「不過，這件事倒是可以告訴他們。」

她回頭望了一眼已經逐漸遠去的小船。

「這樣就能讓他們欠魅凱一個人情。」

黎音：「嗯……」

她望著娜希瑟絲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絲敬佩。

這些年來，她一直待在老師與瑟芙琳身旁，從她們身上學到的，從來不只是戰鬥與指揮。

情報也是如此。每一則消息都可能成為手中的一張牌，該在什麼時候打出、該保留多少，又該拿來交換什麼，都需要仔細衡量。

運用得當，情報便不只是消息，而是能夠保護自己，以及保護身邊之人的重要籌碼。

黎音收回目光。

這也是她一直以來努力學習的事情。

◇◇◇

小船一路駛回停泊在港埠外的貨輪。

推開厚重的鐵門，她穿過玄關進到生活區的走廊。才剛進門，一道熟悉的聲音便迎了上來。

「呦──姊，回來啦。怎麼樣，都順利嗎？」

弟弟喬納森手裡捧著一碗泡麵，嘴裡還叼著麵條，剛從旁邊的餐廳走出來，一副悠哉得讓人火大的模樣。

安琪拉懶得回應他的寒暄，繃著一張臉，徑直從他身旁走過。

安琪拉：「喬納森，通知船長，立刻返回莫坎諾舊港。」

喬納森：「蛤？」

安琪拉：「這一單貨運暫時要賠點錢了。發致歉公告給客戶，就說因航程臨時調整，訂單會晚兩天到。」

喬納森：「呃……哈啊！？」

安琪拉：「啊什麼啊？快．去。」

喬納森雖然滿臉錯愕，卻也知道姊姊這副表情代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能趕緊轉身往上樓的樓梯跑去。

才跑沒幾步，他又煞住腳步，抓著樓梯扶手回頭。

喬納森：「等等，妳剛剛說──『舊港』，我沒聽錯吧？」

安琪拉：「你沒聽錯。」

她頭也沒回。

「一抵達舊港我就會立刻下船。你接著搭這艘船到法弗納。」

她說著，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安琪拉：「維克多那傢伙跑去哪了？怎麼都還不接電話？」

那個愛妻心切的堂弟賽門倒是很快便回了訊息，字裡行間滿是感激。

反倒是維克多這邊，明明使用的是自家內部專線，電話打了老半天沒人接，連訊息也始終沒有讀。

真是的。

到底在忙什麼？

安琪拉再次撥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才終於接通。

維克多：『……喂……喂……？』

安琪拉：「……」

聽著電話另一頭有氣無力的聲音，安琪拉連罵人的心情都懶了。

安琪拉：「你幾天沒睡啦？」

維克多：『喔、喔喔……沒事！不過才兩天沒怎麼睡好而已……兩天加起來我還是有睡七小時喔！！……四十八小時內有睡到七小時！』

安琪拉的眉梢抽了一下。

這叫沒事？

安琪拉：「聽好了，我明天就會返回舊港。在我回去前，你的皮給我繃緊一點，好好盯著分部、舊城區以及後街的動向！」

維克多：『哈啊……？這……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安琪拉：「還不知道呢。」

她的語氣稍微沉了下來。

安琪拉：「總之，我們這邊已經第一線先取得一些消息。能夠提早做好警戒和預防，就要謝天謝地了。」

維克多：『喔，我知道了……』

話還沒說完，一陣嬰兒的哭聲從電話另一頭炸開。

安琪拉：「……」

她幾乎是反射性地將手機從耳邊移開。

那哭聲簡直像自帶立體環繞音效，連重低音都一併轟了過來。

即使隔著電話，聲音依然震得她耳膜發麻。

安琪拉閉上眼睛。

唉。

安琪拉：「真是……！維克多，給我聽好了！」

「不要再那邊糾結當什麼全能好爸爸，馬上多請兩個保母來顧你小孩！然後給我滾去睡覺！」

維克多：『欸、欸欸！？……那怎麼行！我哪裡有辦法放心交給別人啦！』

安琪拉：「──這是總裁我的命令。」

這一次，她連讓維克多繼續辯解的機會都沒給，直接切斷了通話。

安琪拉收起手機時，喬納森正從樓梯那頭走了回來。

她順手在他頭上拍了一下。

安琪拉：「要生孩子前給我規劃清楚！順便多看看你那個操得快死的哥哥，現在是什麼樣子！」

喬納森：「哈……我才不會像他一樣想不開去生三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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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牙影總部也收到了來自克洛斯島的祝賀禮。

一只只木箱整齊地堆放在中庭一角，箱子外層封得十分仔細。打開後，裡頭滿是細碎的木刨絲，每一瓶酒都用油紙仔細包裹，避免在長途運送途中碰撞破損。

娜希瑟絲：「喂，你們！那些蘋果酒可要珍惜點喝啊，那可是瓦萊麗前輩和杭前輩他們送的，不要當成啤酒喝了！」

阿霄：「沒問題的，大姐！我們會好好品嚐的！！」

潔思：「哇……今天的慶功宴也太奢侈豪華了！居然可以喝到這麼珍貴的東西。」「喂、米洛，肉類就交給你處理了喔！」

不遠處，米洛已經俐落地繫上圍裙。

桌上擺著剛拆箱的生火腿與肋排，他拿起長刀與叉子，朝眾人眨了眨眼。

米洛：「沒問題，就放心交給我吧！」

就在他準備動刀時，一只大盤子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

星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米洛：「……呦。」

他低頭看了一眼盤子，又看了看星斗。

米洛：「妳倒是準備得真快啊。」

星斗：「嗯。」

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黎音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阿霄：「吶，黎音。」

她回過頭。

阿霄將一瓶蘋果酒和開瓶器遞了過來。

黎音有些納悶地看著他。

阿霄見狀，笑了一下。

阿霄：「如果前輩們只是送大姐的話，就不會送這麼多箱來了。」

他將酒瓶往前遞了遞。

「他們是為了妳，才送這麼多的。」

黎音：「……」

她低頭接過酒瓶，指腹摩挲著瓶身。

透明的玻璃瓶裡，酒液呈現出清澈而近乎透明的淡琥珀色。

和新年時收到的那瓶，一模一樣。

那是克洛斯島周邊盛產的櫻桃蘋果所釀成的酒。

黎音望著瓶中的酒液，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很久以前的記憶。

小時候，她收到的總是一箱箱蘋果，以及用那些蘋果製成的點心。

如今長大了，送到手裡的東西，也換成了這些酒。

味道卻沒有變。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黎音：「……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抬起頭，看向阿霄。

「第一瓶，由我來開吧。」

阿霄：「好！」

黎音將開瓶器扣上瓶口。

喀。

隨著瓶塞被拔開，清脆的聲音在中庭響起。

「喔──！」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很快，蘋果酒被一杯杯倒入高腳酒杯。

眾人圍在桌旁，火光映照著杯中的淡琥珀色酒液。

娜希瑟絲舉起酒杯。

娜希瑟絲：「那麼──」

所有人的酒杯同時舉高。

「──敬我們的勝利一杯！！」

◇◇◇

慶功的喧鬧逐漸平息。

中庭依舊留著幾張桌子，幾名才剛結束巡邏的人坐在那裡，小口喝著酒，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不再像方才那般喧鬧，卻也沒有完全安靜下來。

適度的人聲，適度的熱鬧。

這樣的氣氛，反而是娜希瑟絲最喜歡的狀態。

她獨自坐在外廊上，端起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蘋果酒呈現清澈的淡琥珀色。

娜希瑟絲晃了晃酒杯。

細小的氣泡沿著杯壁慢慢向上浮起，酒液也隨之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她將杯口湊近鼻尖。

新鮮蘋果帶著微酸的香氣撲鼻而來，隨後又透出一絲熟成後的蜜甜，最後還混著淡淡的橡木桶氣息。

娜希瑟絲抿了一口。

嗯。

確實是好酒。

「怎麼啦，一個人在這裡靜靜品酒？」

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娜希瑟絲抬起頭。

琳恩正提著一瓶酒，另一手拿著兩只酒杯，朝她走了過來。

她毫不客氣地直接在娜希瑟絲身旁坐下，將酒杯放到桌上。

娜希瑟絲看著她，笑了笑。

娜希瑟絲：「妳這趟出差來得還真是時候啊，琳恩。」

琳恩：「可不是嗎？真是感謝神祇的眷顧，路上沒塞車，天氣很好，還能來這裡享受高級的東西。」

她拿起一片生火腿送進嘴裡，又喝了一小口酒。

琳恩：「嗯──這個香氣……真是太奢侈了。感謝前輩們！」

娜希瑟絲：「我說，前輩他們也不可能這麼剛好送這些來……妳偷偷給人家什麼消息？」

琳恩瞥了她一眼。

琳恩：「哪有什麼偷偷？我可是光明正大地把消息給人家知道。」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畢竟他們一直都很關心蒙司令的孩子。所以，知道妳的頭號弟子解決了一頭魔獸，還把『證據』浩浩蕩蕩地送去總部……」

「總部不但恢復了黎音的位階，還追加了功勳，前輩們當然開心得不得了。」

中庭的忙碌總算告一段落。

阿蕾嘉也在這時結束手邊的工作，朝外廊走了過來。

琳恩一看見她，便抬起手招呼。

琳恩：「阿蕾嘉，妳來了啊？」

阿蕾嘉：「嗯，剛忙完。」

琳恩：「辛苦了，過來坐吧。」

阿蕾嘉在兩人身旁坐下。

琳恩隨手拿起酒瓶，替她倒了一杯蘋果酒，再遞到她面前。之後替自己也倒了一杯，隨後站起身，朝兩人舉起酒杯。

琳恩：「──敬妳們的勝利。」

娜希瑟絲：「謝了。」

阿蕾嘉：「謝謝。」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

琳恩坐回原位，抿了一口酒。

琳恩：「說起來，現在我們好像都很少有機會像以前那樣衝在最前面了。」

娜希瑟絲：「畢竟現在的位置不一樣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以前是自己帶隊衝，現在要是司令官親自跑到前線，底下的人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阿蕾嘉：「確實。」

她點了點頭。

「現在更多時候，是在後方判斷局勢、下達命令。」

琳恩：「我現在退到內勤後，跟衝前線更是無緣了吧……雖然比較輕鬆，但有時候也會懷念以前呢……」

娜希瑟絲：「……以前啊……」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手中的酒杯。

娜希瑟絲：「說起來，當年的邊境反擊戰，到了今年也滿十一年了。」

阿蕾嘉：「真的呢……時間過得還真快。」

琳恩：「哼──一講到當年的邊境反擊戰……」

她嘆了口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轉向娜希瑟絲。

琳恩：「……我那時候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跟妳這種恐怖的傢伙合作，能活著回去真是奇蹟吧？」

娜希瑟絲的臉色頓時一沉。

娜希瑟絲：「哈啊？妳那時候能活下來，還不是靠我這個主力！沒有我，妳才不可能活到現在！」

琳恩：「少來了！」

她搖著手指。

琳恩：「要不是有我輔助，妳早就耗光體力，直接虛脫在戰場上了！」

她越說越起勁。

琳恩：「而且妳知道嗎？用水引導那種強度的電流，根本就是在玩命！我每次把這件事說給後輩聽，他們都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娜希瑟絲：「電壓不夠高，哪有辦法一口氣解決那群機甲兵？」

娜希瑟絲：「更別說，每一次能出手的機會，都是其他人賭上性命爭來的。既然有機會，當然要好好把握！」

琳恩：「妳說的『機會』，可是連我的命都賭進去了好嗎？」

娜希瑟絲：「既然妳也知道這點，還有什麼好抱怨的？那時候誰不是抱著隨時會沒命的覺悟往前衝啊！」

琳恩：「真到了生死關頭，誰不想活啊！這就是求生本能，懂嗎！？」

她激動地指向娜希瑟絲。

琳恩：「妳知道我配合妳的時候，只要慢上零點一秒──零點一秒！我就可能直接休克，甚至當場去見神祇了！」

娜希瑟絲：「那不是最後都成功了嗎？」

琳恩：「妳這傢伙──！」

阿蕾嘉只是悠閒地品著手中的蘋果酒，任由兩人繼續鬥嘴。

娜希瑟絲：「反正妳這傢伙也沒死呢。回去之後不但升了官，還真的照約定跟老婆結婚了。」

她摸了摸下巴，忽然指向琳恩。

娜希瑟絲：「啊，這麼說來，妳現在過得這麼幸福美滿，說到底還得感謝我吧！」

琳恩：「妳到底哪來的這種結論……」

阿蕾嘉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終於放下手中的蘋果酒。

她伸手勾住娜希瑟絲的頸子，將她往旁邊拉了一下。

阿蕾嘉：「好了！……妳們兩個，到此為止！」

娜希瑟絲：「喂，妳幹嘛？」

阿蕾嘉：「我還有別的話想聊聊，妳們的私怨改天再吵吧。」

琳恩：「喔？難得阿蕾嘉也會想敘敘舊嗎？」

她一臉興致盎然地看著阿蕾嘉。

阿蕾嘉：「我只是想問些事……」

她放下酒杯，神情也逐漸認真起來。

阿蕾嘉：「畢竟，這次我們可是親自看見了『漆黑巨獸』。」

話題一轉，娜希瑟絲與琳恩的表情也跟著沉了下來。

琳恩：「也是……據說當年克洛斯島上，也是有出現吧？」

娜希瑟絲：「……嗯，而且還是那個臭老頭親眼看見的。」

阿蕾嘉：「除了那件事外，不知道妳們有沒有也聽過島上飄下『黑雪』的傳聞？」

娜希瑟絲：「聽過一點傳言，不過還是當八卦聽聽就好。」

她聳了聳肩。

娜希瑟絲：「我跟琳恩這些參與重建的人，可從來沒見過。」

「再說了，那些雪也不可能隔一天就憑空消失吧。」

琳恩：「我倒挺樂意相信的。」

她說著，拿起酒瓶替自己又倒了一點。

琳恩：「我當時還因為很感興趣，所以跑去調查過。雖然沒得到任何結果，可是卻另外知道『黑雪』被巫女與智者們稱為『神之淚』的事。」

阿蕾嘉：「光之神的『眼淚』嗎……？」

琳恩頓了一下，一本正經地糾正她。

琳恩：「不，是『暗之神』。」

娜希瑟絲：「……象徵死亡與黑暗的神，反而為凡間流淚？」

阿蕾嘉：「這還真是有些意外的說法。」

娜希瑟絲沒有立刻接話。

（神罰與受詛咒的魔物……）

她望著杯中晃動的淡琥珀色酒液，想起前幾天見到的漆黑魔物遺體──龐大的身軀、漆黑的皮膚，以及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

她的眉頭逐漸皺起。

如果「黑雪」真的是所謂的「神之淚」，那麼那些漆黑的魔物……

又究竟是什麼？

娜希瑟絲晃了晃酒杯，目光卻越過杯沿，落向不遠處的人群。

阿霄、米洛、潔思，還有黎音，正圍在一起聊著天，笑聲不時傳來。

娜希瑟絲望著那群人，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娜希瑟絲：「那幾個傢伙，這段時間又成長了不少啊。」

她的目光停在黎音身上。

娜希瑟絲：「尤其是黎音，我總覺得她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阿蕾嘉：「是啊……畢竟，她也不再是當年的小女孩了。」

娜希瑟絲：「不只是長大了而已。」

她搖了搖頭。

娜希瑟絲：「這種感覺我說不太上來。總覺得她變得更可靠了……又或者，是更堅強、更獨立了吧。」

阿蕾嘉帶著幾分困惑地瞥了她一眼。

阿蕾嘉：「還真是複雜。」

娜希瑟絲：「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她笑了笑，再次望向黎音。

黎音正和阿霄等人聊著天，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娜希瑟絲望著她，記憶裡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女孩，似乎已經很難與眼前的黎音重合。

（當年的事情啊……）

她眼中的笑意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