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印痕

印痕

芭德的宿舍餐廳，今晚顯得格外熱鬧。

廚房吧檯前併起了好幾張大桌，上頭擺滿各式各樣豐盛的餐點。

和平時不同，今晚沒有點餐，而是採取自助式的吃到飽。

因為今天，是慶祝秋季豐收的「豐收節」。

在佛洛克，流傳著一項傳統──秋季時節要先把身體養好，才有足夠的體力度過接下來漫長而寒冷的冬季。

廚師捲起鋪滿水果的海綿蛋糕捲，俐落地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整齊地排上托盤。

最後在淺黃色的蛋糕上，點綴一小片薄荷葉。

莎莎和月蓮盯著水果蛋糕捲的製作過程，看得目不轉睛。

莎莎：「居然連蛋糕都是現做的，真講究呢……」

月蓮：「那當然！因為今天用的食材全都是最新鮮的，這樣才能把美味整個發揮出來！啊，對了對了。」

她注意到莎莎的盤子還是空的，一把拉著她就跑。

月蓮：「今天最推薦的是這個，蕈菇燉飯！」

濃濃的奶香混著起司的香氣撲鼻而來。

話雖如此，食量本來就不大的莎莎，肚子早已沒有多餘的空間了。

月蓮：「還有哪個值得推薦呢？我看看……」

莎莎：「月蓮，我已經吃飽了啦……」

月蓮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拉著莎莎繞著餐廳四處尋找下一道料理。

另一邊，她們平時固定坐的位置上，四個人正悠哉地享用著晚餐。

海明望著不遠處聊得正開心的月蓮與莎莎，湊近魅凱。

海明：「魅凱，哥哥告訴妳，要是有喜歡的人，就得快點行動。不然啊，她可是會被月蓮給拐走的。」

魅凱：「……忽然間沒頭沒腦地亂說什麼。」

魅凱懶得理他，自顧自地拿起起司粉，往燉飯上撒了一層。

陸明：「是啊，等到被拐走後就太慢囉。」

他拿著胡椒罐回到桌邊，跟哥哥一搭一唱。

魅凱：「我說啊……你們這樣亂講話，小心招來她恐怖的怒火。」

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

海明：「哈～月蓮嗎？她生氣有什麼好可怕的。」

魅凱瞥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魅凱：「不是，是另一個人。」

海明：「另一個……蛤？不會是莎莎吧？那個好孩子應該不會啊。」

陸明：「說得沒錯，是在指誰呢──？」

一旁的丹尼爾放下手中的報紙，接過魅凱遞來的起司粉。

丹尼爾：「魅凱，別理他們。最好讓話傳進那孩子耳裡，讓他們兄弟倆哪天自食惡果。」

海明：「喔喔──！連丹都知道，到底是誰？」

陸明沒有接話，只默默將燉飯送入口中。

就在這時，蘿洛正好從他的視線前方走過。

陸明看著她，嚥下口中的飯。

陸明：「連丹也知道……我大概知道是誰了。不說了、不說了……」

他隨即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海明：「陸明也知道了？！到底是誰啊……喂，老弟，快說。」

陸明：「哈哈……這話題就點到為止吧。光是想到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報應』，就覺得恐怖。」

丹尼爾：「呵呵，還是陸明精明。」

他瞇起眼，笑意更深了些。

海明：「是誰啊？！陸明你快說啦──」

陸明：「才不要，我還想活著呢……」

◇◇◇

莎莎與月蓮回到座位時，魅凱等人已經先吃完飯離開了。

月蓮：「他們幾個先回去啦？怎麼不再多坐一會？」

菲肯也從旁邊走了過來。

菲肯：「因為丹尼爾還有事要處理，魅凱則想先回去休息，而那兩兄弟有值班。」

月蓮：「欸──看不出來今天大家還挺忙的。」

菲肯：「會嗎？我覺得只是剛好大家都有事。對了……」

她望向對面的莎莎。

「聽說魅凱前幾天帶妳去山上的瞭望台？」

莎莎：「嗯……是啊。」

聽見這句話，莎莎不由得想起了下山時的情景。

那時，魅凱一直抱著她下山。

回想起自己被她抱在懷裡的畫面，莎莎的臉頰微微泛起熱意。

菲肯：「這樣啊～那這下芭德大概就只剩藥草澡堂，是妳還沒去過的地方了吧。」

菲肯一臉笑咪咪地說著，心情看起來似乎特別好。

「有喔，而且還是芭德最大的特色，可以說是佛洛克唯一能洗到藥草浴和藥草桑拿的地方呢。」

莎莎：「嗯，原來是這樣啊──」

莎莎聽得新奇。

原來芭德還有這種特別的地方。

只是，菲肯剛才提到了一個她從來沒聽過的詞。

莎莎：「那個……菲肯，妳剛才說的『桑拿』是什麼？」

菲肯：「……」

問題一出口，空氣頓時安靜了下來。

這陣尷尬最後由蘿洛打破。

蘿洛：「我沒想到妳的常識貧乏到這種地步，真的讓我很驚訝。」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冷淡。

菲肯：「咳咳……蘿洛，別這樣說。她也許就真的沒見過，畢竟兩國的文化和環境本來就差很多嘛。」

蘿洛：「那不一樣，這是常識吧。看來妳剛到這裡時，連『水龍頭打開就能喝』都不知道的傳聞是真的呢。」

（哪門子傳聞啊？！）

雖然很想大聲反駁，但偏偏對方說的又是事實，莎莎只能把已經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菲肯：「這樣吧，乾脆吃完飯後，大家一塊去泡澡如何？」

莎莎：「好啊！」

蘿洛：「我晚點還有事，今天就妳們自己去吧。反正我很常洗，不差這一天。」

月蓮把莎莎拉到大桌旁後，自己卻遲遲沒有回到座位。

莎莎左右看了看，這才發現月蓮又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蘿洛：「月蓮到底跑哪去了……」

菲肯：「我看月蓮還要兜個兩圈才會回來，而且我還有甜點沒吃呢。」

她一邊說，一邊注意到莎莎的盤子已經空了。

菲肯：「莎莎，妳如果已經吃飽，想先去澡堂看看的話，我告訴妳位置。不然等我們吃完，妳還得再等一下喔。」

莎莎：「嗯，這樣也好。那麼妳們慢慢吃，我就先過去看看！」

一得知澡堂的位置，莎莎便興沖沖地離開了。

莎莎才離開沒多久，蘿洛便瞥了菲肯一眼，淡淡開口。

蘿洛：「妳又在打什麼主意了，菲肯？」

菲肯：「嗯？」

她笑了笑，把一口蛋糕送進嘴裡。

蘿洛：「妳每次臉上掛著這種笑容的時候，通常都沒在想什麼好事。」

菲肯：「哎呀──也別說什麼鬼點子嘛。人家只是想報個恩而已。」

蘿洛斜眼看著她，低聲喃喃：

蘿洛：「那傢伙好自為之吧……」

就在這時，月蓮終於回來了。

她端著堆得像座小山似的餐點，滿臉心滿意足地朝座位走來。

看著那副模樣，蘿洛不禁微微一笑。

蘿洛：「今天大概就她最開心了，可以好好大吃一頓。明明食量驚人卻又吃不胖，真是可怕的體質……不過一口氣吃掉那麼多，真的沒問題嗎？」

菲肯：「隨她嘛，蘿洛。今天可是特別的日子呢。」

菲肯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後又大口吃下了一塊蛋糕。

◇◇◇

莎莎：「應該是這裡……沒錯吧？」

她站在一棟黑屋瓦、雪白牆面的建築前。方格窗內飄出細細白煙，煙霧中似乎還夾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門口的小招牌上，店名後面接著「澡堂」兩個字。確認無誤後，莎莎才拉開門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

一股特殊的香氣撲鼻而來，玄關櫃檯的工作人員親切地招呼著客人。

莎莎付完錢，走進大廳。

牆上掛著幾塊牌子，上頭分別寫著「藥草浴」與「百草桑拿」。

女子更衣室最深處，便是通往浴池區的門。

或許是時間已晚，這裡幾乎看不到客人。

莎莎趁著沒人注意，先把門推開一道小縫，好奇地往裡面瞧了瞧。。

所以……桑拿到底是什麼東西？

正當她準備進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要進去浴池的話，得先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難不成妳都穿著衣服去洗澡嗎？」

莎莎愣了一下，回頭看去。

可當她看清來人時──

莎莎：「呀啊啊啊啊──！」

她轉身衝出更衣室，一路狂奔回大廳。

心臟彷彿被狠狠揪了一下，猛烈的心跳聲幾乎要衝出胸口。

莎莎趕緊環顧四周，確認剛才的尖叫有沒有引起騷動。

還好……

沒有人注意到。

（太好了……）

她這才稍微鬆了口氣，連續深呼吸了幾次，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

她明明想好好整理思緒，腦袋卻早已亂成一團。

（不不不、先冷靜下來，冷靜啊我……！）

首先，這裡是公共浴池，就和莫坎諾的溫泉、SPA場所一樣。

在這種開放空間裡，大家本來就會脫下衣服進入浴池，頂多圍著一條浴巾走動。

那自己究竟在害羞個什麼勁？

──不過就是魅凱在裡面而已，而且也只是上半身沒穿衣服。

自己剛才也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和側臉……

腦中才剛閃過剛才的畫面，莎莎的臉便一下子漲得通紅。

她連忙摀住臉，試圖把那個畫面趕出腦海。

可是，記憶哪有那麼容易消失。

明明只是一瞬間瞥見的景象，魅凱的身影卻像烙印一般，清晰地留在腦海裡。

撥到前方的濕潤黑髮垂落在肩頸間，襯著白皙的肌膚。

勻稱挺拔的肩背上，還有一排黑色刺青。從後頸開始往下延伸，一個個橫向的黑色尖錐圖樣，彷彿沿著脊椎生長一般，一路順著腰背的線條向下……

（停、停停停停──！）

莎莎趕緊踩下腦中的煞車，不讓自己再繼續想下去。

再這樣想下去……

簡直就像個變態了。

（唔……等等，那個刺青……怎麼有種熟悉的感覺？）

莎莎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在哪裡見過那個圖案，希望藉此轉移注意力。

無論是那副恰到好處的精實體格、裸背上那個獨特的刺青，又或者是自己一看到魅凱就尖叫著衝出更衣室的詭異舉動，她現在都恨不得把這些事情全部塞進腦海最深處，最好永遠都不要再想起來。

就在莎莎還沒想起那個圖案究竟在哪裡見過時，左肩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啊！」

莎莎嚇得又叫了一聲。

魅凱：「又怎麼了……？」

已經換好衣服的魅凱從更衣室走了出來，皺著眉頭看著她。

魅凱：「妳不會是第一次進公共浴池吧？如果覺得和別人一起換衣服，還是泡澡會尷尬，可以趁現在沒人的時候進去。」

「這個時段不太會有人了，可以安心獨佔浴池。」

說完，魅凱便自顧自地離開了大廳。

莎莎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才走進更衣室。

為了不讓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思緒再次亂成一團，莎莎飛快地換下衣服，離開更衣區，直奔盥洗區。

等到真正看清楚「桑拿」的真面目後，她立刻打消了體驗的念頭，直接跑進藥草浴池。

她很擔心自己還微微發燙的臉。

要是繼續待在那狹小又高溫的空間裡……

大概真的會整張臉都燒起來。

◇◇◇

藥草浴和桑拿區都飄著一股宜人的清香，莎莎很喜歡這股氣味。

她讓池水淹到肩膀，全身也跟著放鬆下來。

剛才紛亂的思緒逐漸沉澱，她這才靜下心來想些事情。

自從貴族身分曝光後，她其實一直很擔心自己會遭到更嚴重的排擠或厭惡。

如果只是像在學校裡那樣，突然變成眾人矚目的焦點，那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現在，她身處的地方，是一個有可能敵視自己的國家。

強烈的敵意、充滿仇恨的話語、遭到孤立與攻擊，還有身處異鄉的壓力──

如果這些東西真的一口氣朝自己襲來，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她想過……

如果只要消失，就能躲開這一切的話，說不定自己會希望乾脆消失算了。

不過，事情的發展卻遠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

至少，她最害怕的那些事情，至今都沒有發生。

沒有想像中的敵意，也沒有因為身分曝光而遭到排斥。

反倒是在不知不覺間，她一直放在心上的那份顧慮，早已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一直在意的心結，反而不見了啊……）

（嗯……「心結」？）

莎莎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曾聽副將尚提過，魅凱似乎也有一個「心結」。

但是，上次一起去鏡湖的時候，她完全看不出魅凱有什麼大麻煩纏身。

不如說，魅凱似乎還比她更懂得如何利用休假，好好放鬆自己，享受難得的悠閒時光。

話雖如此，仔細回想最近的情況，幾天前和魅凱一起去山上的瞭望台回來後，她的生活似乎也沒有什麼改變。

即使沒有值班，她也經常不見人影。

菲肯曾經跟莎莎提過，魅凱似乎總會偷偷躲到某個地方，不知道在做些什麼，而且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

（心結……還有總是偷偷跑出去這件事……）

莎莎：「……這兩件事，會有什麼關聯嗎？」

她正思考著，澡堂外忽然傳來了說話聲。

月蓮：「嗯哼──太好了，今天整個浴池都被我們包場了呢。」

她望著空蕩蕩的浴池，心情似乎相當愉快。

菲肯：「所以挑這個時段來是最好的，既安靜，又能好好聊天。」

兩人走進浴池時，莎莎的目光很快便注意到她們背上的刺青。

果然，和魅凱的一樣。

只是，黑色尖錐圖樣的數量似乎不太相同。

菲肯悠哉地泡進池子裡，朝莎莎問道：

菲肯：「莎莎，如何？還習慣嗎？」

莎莎：「嗯，水溫很剛好，味道也很香，我很喜歡喔。」

菲肯：「那真是太好了。」

她嘴角揚起，隨後拿起小毛巾蓋在眼睛上，舒服地靠著池邊。

看著兩人，莎莎原本想先問問她們背後刺青的事情，卻忽然想到另一件更令自己在意的事。

明明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和別人一起泡澡。

而且，眼前的兩人身材都很好。照理來說，她應該不至於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唯獨剛才看到魅凱的那一瞬間──

自己卻像受到什麼巨大衝擊似的，直接尖叫著逃了出去。

（我到底是怎麼搞的……？）

越想越困惑。

（唉，算了……）

莎莎：「那個，月蓮、菲肯，有件事想問妳們……」

菲肯：「關於我們背上這些像刺青一樣的東西，對吧？」

她掀開毛巾的一角，瞄了莎莎一眼。

莎莎還沒開口，菲肯就已經猜到了。

「這可不是普通的刺青，這叫做『印痕』。大部分的佛洛克術者身上都會有。」

說著，菲肯轉過身，讓莎莎看清楚自己背上的印痕。

莎莎：「真是奇怪……我怎麼記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尤其是最上面的圖案。」

莎莎仔細端詳著印痕頂端的圖形，眉頭微微蹙起。

聽她這麼一說，月蓮露出疑惑的神情。

月蓮：「這個嘛……除非妳認識的人剛好來過佛洛克，而且剛好是術者，還曾經接受過試煉，不然妳見過印痕的機率應該很低喔。」

莎莎：「是嗎……？」

聽到這裡，莎莎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

同樣身為術者的父親，身上會不會也有著一樣的印痕？

莎莎：「照妳們這樣說，印痕是十分特殊的東西囉？」

菲肯：「對，它不只是單純一個圖案而已。」

她重新浸回浴池裡，悠閒地說著。

「印痕主要的目的，是提醒術者使用能力時別超過限度，就像警報器一樣。」

「另一個作用，則是用來表示自己的能力有多少。節數越多，代表能力越強。」

莎莎聽著菲肯的解釋，視線再次落在她背上的印痕。

菲肯一解釋完，月蓮便接著問：

月蓮：「妳會不會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類似的圖樣呢？」

莎莎頓了一下。

腦海裡某個模糊的畫面，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她終於想起自己究竟在哪裡見過那個圖案。

莎莎：「啊！是紫藤婆婆的家門前！」

菲肯：「紫藤婆婆？該不會是……」

月蓮、菲肯：「『神樹宅院』？」

月蓮和菲肯異口同聲道，隨即互看了一眼。

月蓮：「原來妳去過那裡啊。那裡可是替術者烙下印痕的地方喔。」

菲肯：「說起來，妳還沒看過儀式吧？這種事找蘿洛最適合了，她比我們都熟。改天讓她帶妳去看看吧。」

莎莎：「儀式……？」

氤氳的熱氣裡，莎莎望著水面。

她隱約有種預感──佛洛克這個地方，又要讓她見識到一樣她從未接觸過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