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輝之七日-之二 (1)

輝之七日-之二

「現在是幾點了……怎麼這麼黑？」

貝莉緹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話才說出口，她自己便愣了一下。

「……不對，這種情況，本來就很正常吧？畢竟現在是長夜……我到底在說什麼？」

可是，周圍的黑暗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她試著抬起手，卻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就算是長夜……也不該黑成這樣吧……」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聲音打斷了她。

「……吼嚕嚕……嗚呼──嗚……」

「……什麼聲音？」

貝莉緹屏住呼吸。

那低沉的聲響不知從何處傳來，卻彷彿直接在她耳邊迴盪。

呼嚕、呼嚕。

像是某種生物粗重的喘息聲。

而且，正在逐漸靠近。

「嗒、嗒、嗒……」

緊接著，黑暗中傳來腳步聲。

沉重的腳掌踩在不知名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近。

貝莉緹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狗？」

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下一瞬間，腳步聲停了。

貝莉緹倏地轉過頭。

黑暗之中，六點鮮紅的光芒靜靜浮現。

那是──眼睛。

隨著視線逐漸適應，她終於看清了那個怪物的模樣。

一頭巨大的黑色獵犬。

不。

牠有三顆頭。

三張佈滿尖牙的巨口微微張開，猩紅的舌頭從齒縫間垂下，伴隨著低沉的喘息聲，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貝莉緹僵在原地。

與那六隻鮮紅色的眼睛對視著。

（這、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的大腦一片混亂。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三顆頭同時張開了血盆大口。

「吼吼吼─────！！！」

震耳欲聾的咆哮聲猛然炸響。

那股衝擊彷彿迎面而來，瞬間吞沒了她的身影。

「─────！！」

貝莉緹猛地睜開雙眼。

「……呼……呼……」

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撞擊著胸口。

她急促地喘著氣，耳邊似乎仍殘留著方才那陣震耳欲聾的咆哮。

過了幾秒，她才緩緩抬起頭，環顧四周。

熟悉的辦公室。

桌上的電腦依舊亮著，周圍安靜得只剩下機器運轉的細微聲響。

剛才的一切……只是夢。

貝莉緹抬手按住左胸，試圖讓自己劇烈起伏的呼吸平復下來。

（……應該只是心臟跳動的關係吧……）

清醒過來後，貝莉緹這才想起自己人還在辦公室裡。

她低頭一看。

方才被自己壓在臉下的文件夾，封面上正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地獄犬」。

貝莉緹盯著那份文件，沉默了幾秒。

「……居然在過年的時候做這種爛夢，感覺糟透了……」

她揉了揉還有些發酸的眼睛，隨即瞪向桌上的文件，小聲碎唸。

「一定是這個鬼東西害的……到底是哪個沒品味的傢伙取了這種爛名字？」

惡夢帶來的不適感稍微消散了一些。

貝莉緹向後靠在辦公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三面電腦螢幕環繞著寬敞的辦公桌，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室內，與方才夢境中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形成強烈對比。

她闔上雙眼，任由午後的陽光落在臉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時鐘規律走動的聲音。

雖然下午原本就比其他時段安靜許多，但今天的辦公室卻格外寂靜，甚至可以用死寂來形容。

畢竟，現在仍是珍貴的新年期。

大多數人都還沉浸在難得的假期裡，只有像她這種不得不工作的人，才會提早兩天回到辦公室。

（呵……八成又要被冠上工作狂的名號了吧。）

貝莉緹甚至已經能預想到，之後那些接踵而來的八卦會是什麼內容。

「呼──……」

她睜開眼，望著眼前的螢幕，沉沉吐出一口氣。

那並不是鬆了口氣後的吐息。

而是一聲帶著無奈與疲憊的嘆息。

就在這時——

「嗶、嗶、嗶。」

辦公椅旁垂下的左手腕忽然傳來提示音。

貝莉緹一愣，抬起手看向腕上的錶。

貝莉緹：「糟糕！都這個時間了！？」

她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電腦甚至來不及完全關閉，桌上原本散亂的文件便被她一股腦塞進公事包裡。

接著，貝莉緹抓起公事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辦公室。

1

「……姊姊！抱歉，我來晚了。」

麥克風中突然傳來貝莉緹的聲音。

辛西亞卻沒有感到意外。

她早已將麥克風保持開啟，為的就是等妹妹過來。

「才剛五點而已，不晚。」

辛西亞帶著笑容走到門旁。

那抹笑意卻在下一個問題出口時，漸漸淡了下去。

辛西亞：「那份開發案……進行得還順利嗎？」

門的另一端，沒有立刻傳來回答。

過了片刻，貝莉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貝莉緹：「我工作上的事，不需要姊姊擔心。」

……

（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貝莉緹原以為，辛西亞接下來一定會像往常一樣這麼回答。

（像這種時候……即使是妳的責備也好，也比什麼都不說來得輕鬆。）

貝莉緹緊抿著嘴唇，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試圖從另一端捕捉到些許聲音。

可是，什麼也沒有。

這樣的沉默，讓她不禁想起三年前的事。

她參與「地獄犬」開發案滿一年後，在抵擋不住辛西亞一再追問下，貝莉緹終於將事情的真相告訴了她。

結果，迎來的卻是辛西亞前所未有的怒火。

那也是貝莉緹第一次看見姊姊對自己發這麼大的脾氣。

兩人不斷爭辯。

直到最後，辛西亞突然不再說話。

就和現在一樣。

接著，她們陷入了一段漫長的冷戰。

（如果再這樣下去……會不會又變成那樣？）

貝莉緹打破沉默。

貝莉緹：「……對了，姊姊！」

她故意提高了一點音量。

「我現在就把昨天錄到的影像傳給妳。」

貝莉緹從懷中取出晶片，隨即叫來一旁負責看守的士兵。

士兵很快來到她身旁，接過晶片，將它插入手臂上的裝置。

伴隨著一陣細微的電子聲響，裝置迅速讀取其中的資料，並將影像傳送至系統。

沒過多久，士兵便將晶片取了下來。

士兵：「沒有任何問題。錄像內容已傳入系統資料庫。」

他將晶片交還給貝莉緹，隨即行了一禮。

「那麼，在下先告退了。」

說完，士兵轉身離開，電子門也隨之在他身後闔上。

辛西亞房內的電子儀器閃爍著橘黃色的光芒。

她輕觸桌面上的投影裝置，隨著一陣細微的機械聲，隱藏於桌內的鏡頭緩緩升起，將方才接收到的影像投射至房間各處。

原本枯燥的房間，轉眼間變成了拉瓦大樓頂層的景色。

雖然明知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投影，卻依然讓人產生彷彿置身其中的錯覺。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輪太陽緩緩探出頭來。

耀眼的光芒驅散了黑暗。

即使感受不到陽光真正的溫度，那道穿透地平線的曙光，仍讓人不禁感到一絲鼓舞。

白晝的景象並沒有持續太久。

隨著影像快速變化，周圍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黑夜僅僅維持了片刻。

下一秒，無數繁星浮現在黑暗之中。

隨著縮時影像持續推進，一道道絢麗的極光逐漸自夜空深處浮現。

光芒如同從天際傾瀉而下，緩緩掠過那片由繁星點綴的夜空。

辛西亞：「……輝之三日的日出與極光，果然還是很美呢。」

辛西亞望著投影中的景象，輕聲讚嘆。

貝莉緹：「是啊。要是姊姊也能一起到外頭看看的話，就更好了……」

辛西亞：「沒關係，有妳和羅密歐為我拍下這些景色，就已經足夠了。更何況……你們錄下的影像，對我而言，還有另一層珍貴的意義呢。」

貝莉緹：「對了，羅密歐學長今年也和往年一樣，拍了山頂雲海的日出給姊姊看嗎？」

辛西亞：「嗯。真佩服那位大少爺的毅力。」

她帶著笑意搖了搖頭，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

辛西亞：「話說回來，妳今年有為自己許什麼願望嗎？」

貝莉緹：「和去年一樣，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

她回答完後，隨即反問：

貝莉緹：「姊姊呢？」

辛西亞：「我的願望啊……願望這種東西，要是說出口，可就不靈了。所以，我不想告訴妳。」

貝莉緹：「又是這樣啊……好狡猾！」

門板的另一端，很快傳來辛西亞輕輕的笑聲。

聽見那熟悉的笑聲，貝莉緹原本還有些緊繃的神情，也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辛西亞：「不過，如果我親愛的妹妹真的那麼想知道，倒是可以稍微透露一點。」

貝莉緹：「那說『拜託』的話，可以嗎？」

配合著姊姊故意賣的關子，她也刻意加重了「拜託」兩個字。

辛西亞：「這麼快就把『拜託』用上了呀。真拿妳沒辦法……好吧，那就只告訴妳一點點。」

她闔上雙眼，沉默了片刻。

隨後，辛西亞緩緩睜開眼。

辛西亞：「我希望……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夠信守承諾，直到一生。」

貝莉緹：「……哈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貝莉緹完全摸不著頭緒。

她挑起一邊細緻的金色眉梢，滿臉困惑地思索著姊姊究竟想表達什麼。

辛西亞：「我相信妳會懂的，我聰明的妹妹。」

她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辛西亞：「畢竟……和那個人有過約定的人，是妳。」

這句話一出口，貝莉緹很快便明白了。

姊姊正在暗示某一個人。

貝莉緹：「……妳的願望，應該要替自己許吧。」

她的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有些彆扭。

辛西亞：「這確實就是為我自己許的啊。」

貝莉緹微微垂下眼。

她當然沒有忘記。

只是，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告訴自己──那個人已經和自己的世界沒有關係了。

貝莉緹：「……我並不想再和她有任何聯繫，也不希望再見到她，更不希望她來找我。」

她刻意壓低了語氣。

辛西亞：「妳不相信……你們還會再見面嗎？」

貝莉緹：「反正，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的語氣依舊沒有絲毫鬆動。

貝莉緹：「自從那場戰爭之後，莫坎諾和佛洛克幾乎已經成了仇敵……尤其是兩國之間的往來，更是被徹底阻斷了……」

她不禁想起克洛斯島事件，以及邊境反擊戰爆發之前的那段時光。

當時，莫坎諾與佛洛克雖稱不上真正和平，兩國之間卻還沒有徹底斷絕往來。

仍有不少商人與學者暗中穿梭於兩國之間，進行貿易，交流彼此的文化、知識與技術。

她和姊姊，以及亞伯博士，也是在那段期間隨著商人的隊伍進入佛洛克國境，最後抵達芭德。

可是，這一切都在克洛斯島事件發生後改變了。

莫坎諾政府率先頒布禁令，封鎖境外通行，同時嚴格限制來自境外的資訊。

兩國之間原本就十分脆弱的聯繫，也因此幾乎徹底中斷。

隔年，佛洛克境內一群隸屬於牙影軍團的年輕人組成了一支軍隊，入侵莫坎諾邊境，並造成不小的損失。

面對這起事件，佛洛克政府始終沒有發表任何正式聲明。

他們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任由事態持續演變。

而在那之後，兩國的關係也徹底惡化。

即使後來兩場戰爭逐漸平息，國境之間卻依舊沒有真正恢復往來。

不過，仍有少數從事境外貿易的商人與物流業者願意冒險，在檯面下進行私下交易。

有些希望跨越國境送達另一端的包裹，也會透過這些人悄悄傳遞。

雖然成功送達的機率並不高，甚至隨時可能在途中遺失或遭到查扣，但對那些無法親自跨越國境的人而言——

這幾乎已經是唯一的方法。

想到這裡，貝莉緹不禁笑了笑。

宿舍裡那盆夜光鈴蘭，正是那種近乎「奇蹟」般跨越國境送達的包裹。

若不是盆栽底部刻著菲肯的名字，恐怕根本沒人會相信，那盆花竟是從佛洛克送來的。

辛西亞：「『仇敵』啊……」

她冷笑了一聲。

辛西亞：「……那不過是榮光派自己挑起的因果。就算他們從不承認，光靠猜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貝莉緹原本還想接話，卻被辛西亞接下來的一句話打斷。

辛西亞：「貝莉緹。」

辛西亞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

「其實，妳是不希望她為了見妳而冒險……怕她遇到危險，對嗎？」

貝莉緹的心頭猛地一震。

她緊緊閉上嘴，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就像是偷偷撒了謊的小孩被當場拆穿，她的心臟開始不安地跳動起來。

就在這時——

放在大腿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

突如其來的鈴聲嚇得貝莉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貝莉緹：「……喂、喂？是，我在聽。」

她連忙接起電話，聽著另一端同事傳來的聲音，同時偷偷鬆了口氣。

（……這通電話來得真是時候。）

貝莉緹暗自慶幸，自己總算暫時逃過了一劫。

辛西亞：「怎麼了？」

貝莉緹：「沒什麼，共用系統出了點問題。現在聯絡不上其他工程師，所以請我過去看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撫平因為剛才突然起身而弄皺的外袍。

「等我忙完的話，還會再過來。」

辛西亞聽完後，露出了一抹無奈的苦笑。

辛西亞：「妳呀……難得的新年期，應該和其他人一起到外頭玩玩才對。至少也該離開拉瓦茲，去別的地方享受日光浴和極光吧。」

貝莉緹：「拉瓦茲大樓本身就是最好的觀賞地點了。」

她聳了聳肩。

「而且，外頭那些閒雜人等想進來，還進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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