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遠方的人們(6)終於說出口的
“我,回來了嗎……”
踩在熟悉的泥土小徑上,目送三個孩子在勇者的陪同下,平安地回到家人身邊後,少女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
——那個瞬間,她是真的做好了心理準備。
即使會被畏懼、即使會被厭惡。
即使知道孩子們會再也無法對自己露出笑容,她也要做。
可是……
少女的手貼上了胸口,用指尖碰著最終被掛回原位的白骨碎片。
“結果,卻是再一次被夏緹爾小姐幫助了呢……”
多虧了她,少女才能繼續隱藏下去,才能繼續待在村莊裡面。
但是——
“她……沒事吧?”
少女那時看見了。
看見了勇者深藏在眼中的自責。
被幫助了那麼多次的少女很想感謝夏緹爾,卻發現自己沒有什麼是能為她做的。
……不,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
少女垂下了眸。
“像我這樣的人,還是離她遠一點比較好。”
畢竟,她們之間的緣分在今天就會結束。
“而且,夏緹爾小姐身邊有那麼優秀的夥伴,一定很快就會振作起來。”
少女想著,並且如此祈禱。
「————」
一陣風忽然掠過。
少女腳步一頓,眯起雙眼,擡起手腕用食指輕輕勾住了帽緣。
等到陣風止息,指尖鬆開帽子的剎那——橙髮的人影就闖進了她的視野。
「!」
看著微微喘息的夏緹爾,少女頓時不知所措了起來。
最後,她也只能先彎下腰低頭道:
「那、那個,謝謝妳再次幫助我,給妳添麻煩了。」
夏緹爾愣了一下,隨後慌張地揮了揮手掌。
「別這樣,妳沒有錯,明明是喬斯做了很過分的事——我保證,喬斯一定會受到他應得的懲罰。」
見到夏緹爾一如往常的認真神情,少女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淺的角度。
“她好像振作起來了,太好了。”
少女一邊想著,一邊隨口提道:
「夏緹爾小姐差不多要回去了吧。」
「是的,妳的話還會在這裡待幾天吧?」
聽到這裡,少女沉默著,低下了頭。
「……嗯。」
「是嗎?希望妳能早日找到需要的藥材。」
就在少女以為閒談會就此結束時,卻被夏緹爾的接下來的話打了個措手不及。
「那個,我……是不是造成了妳的困擾?」
「欸?」
夏緹爾躊躇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感覺除了那些孩子,妳沒有主動跟其他人說過話,所以我在想,我的行為是不是造成了妳的麻煩。」
「如果是的話,我向妳道歉——」
“!”
在少女著急地抬起頭,準備反駁的時候,夏緹爾再認真不過的目光卻無預警地闖入了她的眼中。
「但是,我只是想多跟妳說說話。」
——那清澈見底的蔚藍中盛滿了光。
少女看見,夏緹爾的雙眼清晰地、專注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讓她不禁忽略了勇者聲音裡那有些不自然的急切。
「只是——想更瞭解妳的事情。」
……真是矛盾呢。
明明一直在躲避夏緹爾的目光,但只要一接觸到,少女還是會輕易地被那雙眼瞳奪去所有心神。
“啊啊,我好像……懂了。”
或許從最初開始,她就只是想和少女好好的對話。
「……」
上次有這樣想哭的感覺是什麼時候了?
“……可是,為什麼?”
我明明是不能接近妳的。
甚至連接受妳的好意都是不被允許的才對。
然而,那雙天空般的眼眸卻像是在對她說:
沒關係的,不管怎麼樣,我都會接納妳。
——只要妳願意。
「————」
此刻,少女壓抑已久的心,第一次湧出了些許渴望。
「對不起……關於我的事……還……」
唯有這些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但是——
“一次就好……”
只·要·一·次·就·好。
「……不,是我唐突了,抱歉,我太厚臉皮了。」
對面前即使是被拒絕也依然在顧及他人感受的溫柔之人,少女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
「那個!!」
在夏緹爾睜大的雙眼中,少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將內心壓抑的情感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我的名字是,琳奈。」
這是——她僅此一次的任性。
「嗯!我是夏緹爾.洛奇.艾爾狄特。」
此刻,在少女鮮紅明亮的瞳中,出現的是夏緹爾在短暫的錯愕過後所展露出的欣然笑顏。
「——很高興認識妳,琳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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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們已經要走了嗎?」
就算已經面對過無數次這種情況,但在看見三個孩子依依不捨的目光時,夏緹爾還是無法輕易跟他們道別。
「我……」
突然,貝拉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並對哭喪著臉的安東尼和提姆大喊:
「振作一點!姐姐離開是為了從更強也更可怕的敵人手裡保護更多的人,所以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聽到這些話,提姆沉默了幾秒之後,像是下定決心,舉起手握緊了拳頭。
「我以後!絕對會成為像夏緹爾姐姐那樣超級厲害的劍士!!!」
三人中年紀最小的安東尼也擦掉了眼角的淚珠。
「我……」
他吸了吸微紅的鼻子,跑到伊克斯的面前,抬頭對她大聲說道:
「我也想……不,我要成為像大姐姐一樣,讓人覺得很有安全感的可靠騎士!」
望著那稚氣未脫,卻格外堅定的眼睛,伊克斯難得伸出右手,隔著鐵制的手套輕撫安東尼的頭頂。
「……會很辛苦,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努力。」
「嗯!!!」
向孩子們告別後,夏緹爾她們與公會的人在村子的圍牆前會合,最後被村民夾道歡送,來到了納達森林前。
看著還在不停揮手的人們,夏緹爾暗自在對自己說道:
“為了保護這些人,我一定要變得更強大。”
這時,她聽到了米榭兒的聲音。
「——夏緹爾,該走了。」
「……來了!」
直到離開村莊的大門,夏緹爾都沒有找到琳奈。
但是……
“以後一定還會見面的。”
夏緹爾如此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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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師消失的數日後,公會確定了獸潮的銷聲匿跡。
之後,公會留下部分冒險者做暫時的留守,就帶著義勇團與勇者一行人撤離了。
到此,這場危機算是正式結束,納達森林總算也恢復了平靜。
——但琳奈卻還沒有完成她的目的。
現在的她正身處在深山之中,來到了魔族老者與駿鷹的面前。
「……真不可思議。」
當著琳奈的面,老者感慨道:
「即使外表和魔力都做了偽裝,但我還是在第一眼就認出妳是我的同族,這或許就是血脈之間的聯繫吧。」
他手中拿出一塊肉乾餵給了駿鷹,雖然有些衰老卻沒有因此失去精悍的眼睛一眨,徑直投向了披著棕色斗篷的少女。
「——同胞啊,妳為何而來?」
「杜默先生……」
琳奈開口的當下,名為杜默的年邁魔族就像是知道她的來意一樣平靜地收回了視線,用指尖輕輕梳過駿鷹脖頸間的毛。
「……是德威特讓妳來的吧。」
「是的,德威特先生希望您能回去。」
「……哼,愚蠢。」
這時的杜默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十分失落。
「當時的確死了很多夥伴,不管是我唯一的契約獸、巴克羅爾先生,還是陛下都死在那場襲擊中,但都過幾年了,事到如今還想著復仇又有什麼意義?」
察覺到主人情緒低迷的駿鷹發出了一聲低鳴,用頭輕蹭著杜默的臉。
看著想安慰自己的駿鷹,杜默伸手拍了拍牠毛茸茸的腦袋,眼神變得分外溫柔。
「要不是後面遇見了席卡,我應該也活不到今天,所以現在的我只想安靜地度過剩下的歲月,妳就這樣告訴他吧。」
「可是……」
「而且,早在他漠視同伴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使用『裁斷之刑』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我記憶中的友人了,放棄吧,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他冷漠地下達了最後通牒。
「裁斷之刑……嗎……」
注意到少女奇怪的態度,杜默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一樣抬起了頭。
「等等,這個年紀,加上妳那時想使用的法術,難不成……妳——」
此時的琳奈卻像是在害怕什麼一樣,匆匆地拉住帽緣往後退了一步。
「……我會將您的想法轉告給德威特先生的,告辭了。」
望著那倉皇離開的單薄背影,杜默沉默一陣後,最終長嘆了一口氣。
“會變成這樣……都是無可奈何嗎……”
他的聲音裡滿是無力的落寞。
「……德威特,你真的不明白嗎?你腳下的道路,是不會通向未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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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潮濕陰暗的迴廊中,一個黑髮黑瞳的小男孩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見到前方穿著純白披風的纖细背影隨之止步,小男孩只是聳了聳肩。
「沒什麼,只是稍微去跟賽爾尼亞斯的『勇者』玩了一下而已。」
雖然臉上在笑,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小男孩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只有駭人的空洞。
「……是嗎。」
這時,小男孩幾步追上了面前的人。
「對了,聽說塞伯奈杰好像被稱為是馭獸之都吧,真讓人期待啊,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去『朋友』的家鄉遊玩呢,琴姐姐。」
默數了幾秒之後,小男孩果不其然只得到面前之人再淡然不過的回應。
「……人偶師,組織的成員之間要用代號互相稱呼,還有,別忘了我們前去那裡的目的。」
「我知道我知道。」
自討沒趣的人偶師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隱去了那虛無眼睛裡的幽深暗流。
「——真希望那天可以趕快到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