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月落》
人总要剔去一些稚嫩,才得以更好的迈入下个阶段。我所舍去的,是与她之间的关系。交谈的内容除了拒绝就是回避,不会再藏有任何一丝温度。
时间久了,我们也都沉寂了。在日常生活里尽量不打扰彼此,各过各的。
于是就这么度过了整整一年,转而升上高中,搬去了县内的新房子里。
客厅比想象之中要小,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也没法奢求更大。可是厨房的比例,却霸占着整个房屋的三分之一。
这是她要求的,爸爸妈妈也同意了。因为爸爸妈妈换了份新的工作,所以家里的资金也全都交由她来保管。
零用钱的分配,仍旧处于不平等的状态,自然是她多我少。
我没觉得不公平,更多是懒得搭理。与其将时间浪费在她身上,我还不如多看几眼手机。
房间也从曾经的单人间,变成了如今面对着面的双人房,相隔仅有四块转那么远,几乎是出门就能打上照面的距离。
可我从不与她打招呼,因为没必要。所以在开学之前,我剪掉了与她相同的长发,染上了与她相反的颜色。
这样看起来才更像是形同陌路。
「葉?头发……怎么剪短了?」
回家的第一眼便望见了站在厨房里的她。她拿着抹布的手,停在积满了尘埃的餐桌上。表情也因此而凝固,可眼角却有些抽动。
「这跟你没关系吧?」
爸爸妈妈都没说过要管着我,她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束我?我走进与厨房相连的客厅,绕过她的视线往房间的方向走。
这期间,她低下头不再看我。而我也懒得看她,只是洒在她身上的余光,冷了几分。
她依旧没变,无论是外貌还是着装。腰上系着妈妈给买的围裙,里面穿着高中生的制服衬衫,头发比之前要长,看起来也比之前柔软。
发色是昨天新染的,浅淡的亚麻色。跟她平时的举止并不般配,只能勉强配上她的脸。同国中时期一样,长相姣好的脸。
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赞扬几句,可我压根就不想看到她。因为不同的地方,是性格上的偏差与声音的变化。而这种偏差造就了我对她的看法,以及对待她的方式。
「葉、那个……房间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左边的那间就是……」
正如她打断我脚步时的声音,像是用尖锐的指甲划过玻璃表面,令人厌烦。
「我有说过要住那间吗?」
「……没……但是……左边的房间,采光比右边那间好很多,所以……」
分房住是由我提出的,她没拒绝。但是住哪一间却并不是我能选择的,而是由她强加给我。
『凭什么?』
我讨厌自己的人生被他人左右,更何况还是像她这种——只会表面功夫的“姐姐”。
「我说过的,以后少来烦我。」
我甩出一句平静的话,平静到没感觉身上哪里有在泛痒。之后面向她低垂的头颅,不知她听后会作何感想。
可她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视线与之相对的瞬间,她又再次默默低下头。
是的。她一直是这样,她就该是这样才对。
「……对不起……」
就像这样。
除了歉意,什么都给不了我。
「以后别找我说话,别来我房间。」
她用右手捏着左臂,似触非触地擦着桌面。发丝从她耳鬓两侧滑落,遮住了脸,这也使得她那本就柔弱的声音更加微薄。
「嗯,我知道……」
没等她说完,我便进了左边的房间。关好门后,我看着地板砖的缝隙。那里没有任何灰尘,只有一片被阳光烤干后的水渍。
我们秉持着缄默不言的生活,转眼间又过了近半年之久。时间的斑纹就像枫红的落叶,而落叶会卷走残暑,迎来新的气候。
这座县内的小镇依山而立,树丛与河堤路也较为繁多。因此,通勤还蛮不方便的,更何况还是在这种临近初秋的时节。
要说搬来这儿之后唯一的优点,那便是离校区不远。差不多十分钟的路程,步行的话,走得再慢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这是我给自己设下的规矩。因为早上要参加篮球社的晨练,虽说我一次也没去过就是了,但是为了跟她拉开距离,我每天都会早早离开。
我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路线去了学校,这也是为了能跟她完全错开。可不管怎样,放学后还是得跟她一起回家,所以我讨厌放学。
但也并不是那么喜欢上学。上学只是因为除了学习以外无事可做,所以才会去上学。
可最近有些烦。我所不理解的事情,似乎每天都会发生在我身上。尤其是暑假结束后,新分到我后桌的新同学。
「哟~早尚好!」
身后这位正扯着我头发跟我打招呼,而且发音还有点蹩脚的,新同学。
『唉……』
明明剪了短发,却还是会被人扯头发,这是我目前最不理解的一点。
「嘿嘿~葉子~」
还有这个读起来像是小学生一样的外号。
「都说了别那样叫我!而且,现在已经是第二堂课的下课后了,早晨早就过去了」
「笨蛋嘛,你。」
我转过头,却又不得不低下头,因为扯我头发这家伙实在是有点矮。
不,该说是长得娇小嘛?
但是这小家伙意外地很漂亮。可能长得小的人五官都很精致吧,也有可能是画了很淡的妆,所以给人的感觉很醒目,包括声音。
就是那头看起来乱糟糟的发色跟她不太搭调,这或许也是一种时尚?
反正我是理解不了她这种时尚态度。
「喔噢噢——!这还是葉子今天第一次管我叫『笨蛋儿』呢。」
怎么会被理解成这样?我说她笨蛋时,明显不是这种语调的吧?话说,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情而感到开心吗?
「……不是,我不是每天下课后都有在管你叫『笨蛋儿』吗?」
坏了,被她给带偏了……
「是啊是啊。但是一大早就被葉子这么说,我就总觉着……」
「唔、还蛮新奇的耶?」
明明都被别人说了『像个笨蛋一样』,可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借着这势头打着趣。
嘴里也喋喋不休的嚷嚷着,像是含了一大堆怎么吐也吐不干净的东西。
总之,这家伙是个很聒噪的人。
至于名字……
虽然我记性不太好,但奈何这家伙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导致我至今仍未忘掉她。
她应该是叫……
「折原,舞依。」
还没等我想起来,她就自报家门了。
「啥意思?」
「哎呀,这不前两天换了新座位嘛,我怕葉子把我给忘咯。所以,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下!毕竟咱俩今后可就是前后桌的关系啦~!」
「前后桌的关系是什么鬼啊……」
这人话真的好多啊……不过她还挺乐观的,我并不讨厌乐观的人,至少比自家那个不提也罢的人要强得多。
「前后桌,万岁!」
她举起双手,抬过头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举旗投降。
「…………」
「来嘛,葉子也一起来!万岁!」
「恕我拒绝。」
——你也真不嫌丢人。
本想这么说她的,可我还没开口,她的身子左侧便出现了一层阴影。阴影的个头比她高很多,所以直接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随后的下一秒。
“啪叽——!”
接着传来的,便是折原的哀嚎声。
「哎哟!好痛……」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行吗?笨蛋舞依。」
这家伙,收获了今天的第二句『笨蛋』啊。我转头望向刚才拍她后脑勺的那个人。因为个子很高,所以不是看,而是望。
说她是全班最高的女孩子可能有点夸张,但至少比我高一点。若是以此来做比对的话,那夹在我俩中间的折原,可谓是矮到了一定高度。
「好过分!美都!你这眼镜欧派暴力女!老这么打我会把我给打傻的啊……」
「没关系的,本来你也不聪明。」
「你、你这家伙!」
这位也真是,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不过也只是嘴上叫的勤快,身体却在发抖。
而她身边那位,双手环抱着胸部,摆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开场白。
她面向我,郑重地替折原道了个歉。
「抱歉,葉。别看这家伙长得还行,但实际上却是个世间少有的、货真价实的大笨蛋。」
在回答之前,我先目测了一下眼前之人的身高与样貌。她戴着眼镜,校服穿得十分得体,不用想也知道学习很好。
尤其是系在右臂上的『学习委员』这四个大字,相当显眼。
名字写在制服外套左侧的名片里——『长谷川,美都』
听说在这边是个很常见的姓氏,她本人说的。至于个头,确实只比我高一点点。
但是……
很大、胸很大。个子高、学习好、胸大、眼镜片看起来有点厚、是个好人、还有胸大。
我低头瞄了眼自己的。
『输了……』
没有任何可比性的惨败。我深受打击,于是挪开视线,回答她。
「啊,嗯。这我知道……」
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我俩对彼此点了个头,幅度轻微到只有对方能够察觉,可还是被身后的小矮子给看出了端倪。
「喂!哪有你这样骂人的?」
「少啰嗦!」长谷川再次抬起拳掌,面向座位上的小矮子。见此情景,那位小矮子顿时缩了缩脖子,随即小声地嘟囔着:「暴力女……」
「嗯?什么?」
「啊哈哈,美都大人今天可真漂亮呀~」
她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话说,下节课是不是要搞体测啊?好像隔壁班的也会一起去来着?」
转移话题的能力也相当厉害,没想到折原这家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还挺机灵的。
「那你还不赶紧换衣服?」
只可惜,长谷川回绝了折原的溜须拍马,甚至都懒得多看她一眼。经她所言,我也才想起自己得换衣服,于是套上了运动服外套。
运动服长裤在早上来的时候就穿着了,因为今天很冷,还有就是;我不喜欢穿裙子,平日里的便服也是裤子偏多。
换句话说,若不是为了遵守这讨人厌的校规,我真是一天都不打算穿裙子。
「可是现在都快要入秋了啊,冷得要命欸。学校也真是,都开学这么久了才想着搞体测。」
身材娇小的人,都很怕冷。这话体现在折原紧紧搂着自己侧腰时的手指。
而长谷川则是完全不打算理会她,套上外套、然后深吸一口气、拉上拉链。
在这期间,我听到了“砰”的一声。
「…………」
有些人,在拉上外衣拉链的时候,居然会发出声音啊。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因为我的胸怀太过狭隘,所以我完全不懂。
这是字面意思,教科书里学不来的字面意思。
「葉,咱先走吧。别管舞依这个笨蛋了。」
「嗯……」
尽管如此,却还是会下意识叫对方名字。听说她们从小学开始就经常被分到一个班级,而且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同桌关系。
缘分不浅。可长谷川却总说:这是孽缘。我没法否定她的观点,但我更多还是觉得……
她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亲近得多吧。就像我曾经有过……如今却狠心割舍掉的那种关系。
「好过分!我要诅咒你那对儿像巨型气球一样的欧派永远也不会变小!」
这算诅咒?
听着咋像是在表达嫉妒之心呢。可是走在前面的长谷川连头也不回,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关痛痒的说辞。
「你、你们等我一会儿啊!」
后面的折原把腿一脚蹬进裤子里,然后抓着裤腰站起身往上一提、之后脱掉制服短裙、一边穿着外套一边撵了上来。
『长得小的人,穿衣服也很方便啊。』
如果我也能稍微矮一点点就好了。可我现在,已经比“她”长得还要高了。
高中的体育馆对比国中时期没多大变化,无非就是二楼的桌球台变多了,好像还有专门培训这类项目的老师。
而一楼的空间比以往更宽敞些,运动类的器械也多了不少。除排球网、篮球框以外还有体操垫和那个扔来扔去的棒子。
我想我不太适合那种太过柔软的社团,因此也没法好好称呼那些东西。
(注:这里葉在表达的是自己并不适合参加体操部那种偏向文艺的社团。而“扔来扔去的棒子”是指体操部排练时会用到的体操棒。)
没集合之前,大家都比较喧闹,尤其是身边这位跟谁都能搭上话的小矮子。
她大大咧咧的跑去了隔壁班的范围,然后在那边上下比划着手脚。从表情来看,应该又是在跟人家讨论恋爱话题。
直到长谷川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给她拽回来之后她才肯老实下来。
「真闹腾啊……」
我靠在体育馆的墙壁上,看着她俩斗嘴,竟会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我是有多久都没感受过这种平稳的情绪了呢?
因为安心,从而仰慕着安心。这么看来,我或许是个很贪婪的人。
哨声响起,驱走了喧嚣,随后静止。两个班级的老师们开始安排学生组队与体测内容,我们仨自然而然分到了一起。
「毫不意外呢。」
我抛出话头。
「上次也是这样来着?」
折原轻松接过。
「哪次不是这样?」
长谷川终止话题。
随后,我们一起搬来体操部的深色软垫,开始做仰卧起坐。折原率先请缨,于是她做,长谷川帮她压膝盖,我负责计数。
在这期间,我将目光瞥向排球网对面。第一眼望见的人,孤身踩在球网内侧的白线上。
发现我注视的她,偷偷看了我一会儿,接着缓慢低下头扭过脸,动作僵硬。
可能在我没注意到她之前,她就已经在偷窥这边了吧。看得久了,所以动作才会如此僵硬。就像是脖子以下结了层锈。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已经被老师叫去谈话了。交谈的内容敲击着体育馆的墙壁,传入耳目。
没有同学跟她组队。
这倒也不出我所料。毕竟自从开学典礼结束后她就一直是形单影薄的。明明长得不差,却不跟任何人产生联系,真傻。
「这样下去,你会不及格的。」
老师的这句话,穿透了墙壁。
而她一言不发,只是在老师面前点着头。无论说什么,她都只会点头。
对此,老师也没辙了。摇头叹气,看样子是不想再管她了。这之后,她找了一处体育馆的角落,静静地坐在哪里,缩成个团。
我踮起脚尖,不由自主。可视线隔着一层网眼,锁住了眺望的心,也制止了我向前迈步的冲动。
「葉子…?葉子!我、我感觉我已经做了不下六十个了,还…还没好吗?」
折原倒在软垫上,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翻车鱼似的仰头吐着泡沫。
我抽回思绪,不再看她。随即按下计数器。
「嗯,那就再做六十个吧。」
「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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