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5
我所注视的前方,究竟要多久才能结出一层灰白色的霜?渐渐感觉到冷,这总比脑海中产生的错觉要好受得多。
就这么走着,不知停顿。仿佛是冬季被我的行为给剥去了外壳,感知也在一层接一层的脱落。数不清有多少错过的、抛弃的、却没觉得不舍。
叶片像雪花一样,还没降落便急着溶解。这又同我的心境一样,明明还没能等到霜降,天色却早已昏黄。
午休的时候,我被叫了出去。帮忙传话的同学递来的眼神里,掺杂着少许不解与疑惑,但更多还是有些茫然。
毕竟很少有人会被高年级的学生给叫出去。我无视折原抱怨个不停的嘴,在座位上起了身。
叫我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走廊里。她的穿着貌似有些着急,明明还没到刮秋风的时节,却早已套上了针织毛衫。
下身的裙摆,比平时见到的那帮高年级学生要长那么一点点。没穿袜子,反而穿着黑色的保暖裤。
这一身可谓是在与季节反着来,却又像是在为提前到来的秋寒做足了准备。
虽说根本没那个必要就是了,可她好像比我预想的还要耐热,这点还蛮厉害的。
见我走来,她举起手中那根可以扔来扔去的棒子遮在脸上,然后说了句反常的话。
「……午、午安啊~」
「应该说是中午好才对吧?」
她的季节虽在倒转,可我的回答仍处于不温不火的阶段。
「啊呃、唔……,我、我是想试着像这样说点不一样的见面语。果然……效果不太好嘛?」
被我这么一说,她伸手挠了挠鼻子。肩膀也有些不自在地一上一下,扭成了波浪。
「……嘛、嗯。也没什么」
午休才刚开始,所以没必要一见面就把彼此都弄得尴尬,我也挪开了脸。
可余光下,她仍在瞄着我。
「等下一起去体育馆嘛?」
她放下扔来扔去的棒子,朝我前倾上半身,随即扔出了此行的目的。
单凭她那轻飘飘的衣袖,以及裹在手心里的薄茧来判断,不难看出,她是体操部的部员。
因此,她提出的要求也合情合理。
「我午饭还没吃。」
「我有买面包,但是买多了,所以……」
「抱歉。上节课刚做完体测,现在想休息。」
人累了,就会想要休息。倦了,就会想要呼吸。所以,我的回绝也合乎常理。
「是吗。那……」
不论她对此满不满意,我也没必要继续将话题持续下去,因为往这边看的同学还蛮多的。
其中最显眼的那位,正骑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张望着我俩这边。脖子抻得老长了,不用想也猜得到她等下会说什么。
前提是,我得先回去才能知道。而眼前的这位,显然是不想放我走。
「放学后,我可以去看“小葉”玩篮球嘛?」
「欸?」
『小葉。』
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家人这样叫过我。还有谁可以这样叫我?至少我觉得,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还不足以让我能安心地接受像这样的称呼。
有点反感,可这种反感表现在胃底,却没法用表情好好表达出来。我不想跟谁靠得太近,像没法适应沙滩的鱼,如今被扔上了岸。
不想辜负谁的期望,从而绕过自己的想法选择对其妥协。所谓的『人际交往』大多都这样吧?即使理解不了,也要试着去理解别人。
我理解不了这一点。
「“小葉”是……什么意思?」
「…………」
在她周围一走一过的学生也不少,路过时都会回过头瞅我们几眼。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从脚底爬上了脖子。走廊里的两扇窗户敞开着,伴随着被捎来的冷气,仿佛能阻断我的声音。
可我的不满,越过了声音的界限。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这句话,像是从胃底爬出来的。推出嘴巴之后,体内就只剩下冷气了。
「啊啊,抱歉!你不喜欢这样的称呼啊……我觉得还蛮适合你的,所以一不留神就……」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小名字。」
(注:这里葉说的“小名字”是在指外号、绰号、或是像小孩子一样的名字叫法。)
我说话不怎么招人爱听,因为我不会撒谎。不会撒谎的人不懂得变通,而不懂得变通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所以,脸色自然也不怎么好看。
「呃……那我以后,应该直接叫你“葉”?」
「我希望由江前辈能一直那样叫。」
她直接以名字称呼我,可我目前还不是很想叫她的名字,目前的话。
「呵呵,原来是前辈~啊。」
说出口后,她对这『前辈』二字念念有词。这样的场景,我貌似在哪儿见过。
只是对彼此间的称谓,大有不同。
「我的叫法不对吗?」
比我大两个年级,不是『前辈』难道还能是别的什么吗?是什么呢?
「啊,不……嗯,这样就好。」说完之后,她又压低声音说了第二遍「这样,非常不错……」
气味不一样,长相不一样,只有头发的长短勉强相同。可若是与我相比的话,有些无法洞察的地方,还是不一样。
此前从未产生过的违和感,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清晰。与他人相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更何况是在跟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接触。那以前的我,都是在和谁相处呢?
撕掉脑海中浮现出的一整页答案,可有些残余的碎片仍在那里面漂浮。
挥之不去。
只是看着她那头随风扬起的金色长发,我的记忆便凝固了。不,该说是在倒退吧?
「但是,葉比我高很多吧?」
并不熟悉的声音,冰冷清脆,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回过神后,我看向她的头顶。
我比大部分同年级的女孩子都高一点点,但也只高那么一点点。高年级生的话……可能也就只比她高很多吧。
「前辈的意思是?」
「我是想说……直接叫我名字也可以哦?」
「我觉得叫前辈就足够了」
「嗯…嘛、也行啦~」
或许是想掩饰些什么,她仰起下巴,可目光却仍然定格在我脸上。她投来的视线里挤满了柔和、善意、还有类似倾心一样的东西。
可我却侧过身子,将其避开。我已经没法再去触碰温柔的东西了。
「前辈你还有社团要忙吧?」
「嗯,等下要去排练。」
「那一直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我有意无意地瞟了眼她身后走过的学生,可她却不以为然,像是会错了意。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更想听葉叫我橞理花前辈、什么的……」
『由江,橞理花。』
自我介绍被她给拆成了两半,可我很早之前就知道她叫啥了,却迟迟不愿说出口。
「抱歉抱歉。我又开始自说自话了呢……」
「不,没事。」
「那我晚上,能给你发消息嘛?」
我们交换过联系方式,是她提议的,每晚的话题也都是由她提出的。我没那么冷淡,却也没有那么热情。因此,回她消息时从不会超过十个字。
「前辈不觉得麻烦的话。」
就像这样。
「那,晚上见?」
「嗯。」
我点着头,也不知这样算不算回答。可能连点头时的动作都没能好好表达出来吧,就这样不太诚恳地与她告了别。
回到教室。奇怪的是折原居然没冲过来,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她这才开口。
「那位学姐每周都来找葉子聊天啊,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这下不奇怪了,违和感也消失了。
「别瞎说。」
我无视她提出的问题,并从抽屉里掏出昨天忘了吃的牛角面包。撕开包装袋,啃了一口,望着摆在桌面左上角的便当,发着呆。
嘴里的面包失去了味道。一旦凝视某个东西太过长久,思绪就会变形,会变得难以掌握,像是被谁给推进了水里。
最近,我总是这样。
「嘛,会发生这种事倒也正常,毕竟葉子长得很可爱嘛~」
而折原啃着只剩半截的炒面面包,含糊不清地道出感想。
「唉。就算你拼命想要讨好我,我也不会心疼你的腰哦。」
但她难得说了句中听的话,我也不想就此否决她的看法。干脆让她继续说下去吧,正好可以用来填填肚子。
见我没反驳,她挺直腰板。
「哎呀呀,早就不疼了啦!区区六十几个仰卧起坐而已,洒洒水啦~」
她摆摆手,看样子是真不疼了,不然她也不会把脸凑过来了。可不知为何,她一直盯着我脸,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哦吼吼~这么一瞧,葉子倒也不光是脸蛋长得可爱这么一个优点啊。」
「那个,该咋说来着……」
她掰着手指,一根接一根,像是在依次罗列她对我的印象。随后她找到一处可以撬动的点,给我一顿猛夸。
「葉子虽然外表冷冷的,但实际相处起来总让人觉得很舒适啊。说我是笨蛋的时候的那种语调也蛮友善的,听不出半点生气的感觉,反而还有点像是在安慰我之类的……」
「唔、所以呢……比起可爱,葉子更多还是很容易激起别人的保护欲吧?」
比起我,她才更适合这些话吧?如果她的嘴巴肯稍微歇息一会儿的话,那喜欢她的人肯定也是只多不少吧。
讨喜的人,就是很容易被别人放进眼里欣赏。无关男女,同样也无关于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跟由江前辈没什么太大交集,只是经常会在体育馆里碰巧撞见彼此而已。」
无非是这样的关系。这样算是什么关系?有可能是朋友吗?是朋友吧,大概。
「时间长了不就有感情了嘛~」
「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诶嘿嘿~」
不得不说,笑得有点傻。她吃下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举起牛奶一饮而尽,打了个嗝。
这一套动作下来,总感觉很粗鲁。但是将这套动作结合在她那张小巧的脸蛋儿上,反而还有股可爱劲儿。
「呐,葉子啊。我能问你个事儿嘛?」
「你说。」刚啃上第二口,她就提出了下一个话题的开头。
「便当,不吃吗?」
「嗯。」
「那为啥每天都带呀?看着便当盒啃面包,面包会变得好吃吗?」
对啊,为什么每天都拿出来摆上呢?明明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是被那个不值得一提的人偷偷放进书包里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呢?我现在连这一点都察觉不到了。
像是在上学的路上弄丢了好多东西。
「你问得也太多了吧?」
「我好奇嘛。」
「唉。那你肯定还有别的想问的吧?」
「嗯嗯!我现在更好奇里面长什么样子。」
她指了指双层便当的盖子,我推了过去,随即附和道:「自己看」她也没客气,先是卸下第一层便当放在桌面中央。
可接着便传开了「哇!」的一声,然后她又打开装米饭的那层。
「哇啊啊——!好耀眼……」
她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嘴里不停说着『好耀眼』、『好刺眼』、还有……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活这么久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发光的便当!」
借着她这势头,我也瞧了眼便当里面。
下面那层装的是各类菜品,肉类偏多,却也不全是肉。还有煎蛋卷、煮好的南瓜块、青椒与胡萝卜很少、烧好的秋刀鱼却很多。
上面那层则是米饭,浅黄色的米粒,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出来的。米粒中央,还埋着一颗渍好的紫苏梅。这样的便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
「这不是很常见吗?」
「哪儿会有这种“常见”的便当啊?这可是买都买不来的东西啊。」
太夸张了。照她这么说,每天都不打算吃这种便当的我,岂不是很反常?
我又看了一眼,确实很反常啊。
「家里人是在当厨师吗?不!是特级厨师吗?」
「我家里没有那种人……」
家里目前只有两个人,如果她不在,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希望自己生活,却没法独立。因为家这个概念,关住了我的躯体。
「这便当绝对是葉子妈妈做的吧?」
妈妈最近不在家,爸爸也是。有可能很久以后才会回来,也只是偶尔会回来。所以这便当并不是妈妈做的,而是……
「嗯。妈妈做的。」
虽然她是家人,但我不想承认。因为解释起来会很麻烦,索性就这样说吧。
「葉子妈妈是有钱人!」
「我是普通家庭……」
「你骗人!我家那么普通,咋就没有这么豪华的便当呢?!」
「……你好烦啊。」
她嚷嚷个不停,似在抱怨、似在嫉妒。我却并未从中体会到所谓的『优越感』。更多是觉得;根本没必要纠结这些事情,毕竟我根本就没吃过她偷偷塞进我书包里的便当。
一次也没吃过。
「你吃不?」
所以我问她。如同甩开谁的手,把便当往她那儿推了过去。
「欸?可我刚刚已经吃过面包了……所以,还是算了吧。」
明明刚才一激动都忘了对我妈妈说敬语,可现在又很礼貌的把便当给推了回来,还不忘帮忙扣上盖子。这人到底更偏向于那种啊?我搞不懂……
(注:这里葉说的忘了用敬语是因为折原直接以“葉子的妈妈”这句话来称呼对方的母亲,正常来讲是要叫“葉子的母亲”才对,也就是没用敬语。)
「我要是吃了的话,那家伙会生气的。」
「那家伙?」问了一嘴,发现有点多余。随后我端正坐姿,顺带收好便当。
而她扔掉喝光的牛奶盒,清了清嗓子,可能是想表达些什么,也像是要跟我讲故事。
「呐呐,葉子~」
「别老那样叫我……」
罢了,说了也白扯。
「哎呀,你先听我说嘛」
「啥事?说。」
像是在下达命令,我说出口。接着,她挺直那看起来松垮垮的背脊。
「就是啊,长谷川这家伙啊。你别看她现在昂首挺胸的,其实她小时候啊……」
嗯嗯……
现在确实是昂首挺胸的。当然,我这句话是在说面前的折原。然后又问了一嘴。
「长谷川小时候怎么了?」
她左右瞄了几眼,抻着脖子,把脸探了过来。
「那里、那里啊,就是内~个地方……」
「别卖关子,快点说」
这期间她「好好~」应付两声。抬起手,遮在我的耳廓上,说道——
「所谓的内~个地方啊,也就是长谷川小时候的欧派……简直是一马平川喔!」
好一个“一马平川”。
说完,她托着自己的胸部,有模有样的掂了掂那对儿没什么重量的脂肪。
满脸坏笑,且笑声不绝。
「嘻嘻、呼咻呼咻——!」
「…………」
到底在得意什么啊,这个人。
「啊,但是。这话可别让她“本人”给听……」
她说到末尾,最后几个字还没念出来。身后便出现了她前言里的“本人”。
并且看样子相当汹涌,无论是表情动作、还是别的不太好提及的地方。
总之,各方面都,非常汹涌……
「舞依!你这家伙!」
「欸?」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而眼前之人发出一声不亚于呐喊的呜咽,接着便以头拍桌、倒地不起。
「哈啊……」
这会儿我该吐槽两句嘛?长谷川看了我一眼,竖起食指,横在自己唇间。
「我懂我懂……」
「理解万岁。」
她叹着气说出了这句话。
「不,您太客气了」
我俩相互看了一眼,像是定下了某种无需应答的契约。随后她便揪起折原的耳朵,把折原整个人从座位上薅了起来。
即使对方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下,长谷川的力道看起来也分毫未减……
『关系好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变成这样吗?』
这令我产生了一丝疑惑,如果真的抵达这种可以随意去揍对方还不用道歉的程度的话,那我当初究竟是怎样跟『那个人』相处的呢?
我们之间的互动,从来就没有过如此自然恰当的时候吧?有过吗?
『没有。』
我自问自答。而答案,往往总是不尽人意。
「那…明天见」
「啊,嗯。」
有点扭捏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抬头看着长谷川的脸。只见她脸颊染起一层霜,但又很快消融在紧锁的眉心处。
之后她拽着折原,还有折原的耳朵,走了。
「……哎,到底在闹哪样啊?」
最终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可看着手里的便当盒,我仿佛又掉入了某个窄口。是径直摔下去的,却不像是踩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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