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027
捏着手中的球,触感轻飘飘的,投出去的力道也是轻飘飘的。
于是乎,球体偏离了轨道,在空中画出一道不太优雅的弧线。砸在墙面上,滚了回来。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种什么都做不成的感觉。对这种感觉陷得越深,自我就越是不堪。
就像是意识在前方闪烁着光点,思绪却误打误撞闯进了雾里。
无论怎样都控制不了手臂,如同被一阵风给吹得老远,遗失了来时的方向。
因此,今天一球也没能投进。
「…………」
收拾好地板上的球,放回篮筐里,一个人的训练就这么草草结束了。细细想来,最近还是头一次这么早。
至于原因……
我看向左手边的空地。三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小团体。
『在聊些什么呢?』
肉眼可见的是折原上下挥舞的手臂、长谷川略带嫌弃的眼神。
还有……
那个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聊天的时候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断断续续,手里不知道攥着个什么东西,还低着头。
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副德行。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擅长,却总装作自己很合群。
『是在博取同情嘛?』
我知道这想法很自私,可我绕不开她,只要她出现在视野里,就绕不开她。我穷尽一切想要遗忘的东西,全都藏在她身上。
摆脱不了。
「哦~!葉子回来啦~」
没等我走到她们跟前,折原便探出头,大声嚷嚷着我的名字。
名字?还是该称呼为绰号?或是读起来有点小孩子气的小名字。嘛、已经不重要了。
『完全适应了啊……』
这几天以来一直被她这么称呼,反而不那么在意这件事了。可若是她哪天不这样叫我了,我也许会不习惯,甚至会觉得陌生。
手臂始终在颤抖,像是旧伤发作。因此,我没能抬起手臂,所以也没能给出回应。
可往回走的过程中,折原身旁的那个人却站起身朝我跑了过来。待到我回过神时,她的样貌已经挤进眉眼之下了。
她伸出手,掏出藏在手心里的东西,看起来很眼熟的东西,眼熟到像是从我书包里翻出来的。
那是她买给我的,跟国中时期相同的,我一次都没有用过的——水蓝色手帕。
「葉,姐姐来帮你……」
“啪嗒——”
在她指尖触上我眉心之前,我拍掉了她的手,连同那条手帕一起。
手帕的表面是湿的。所以,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无比清脆。
「我不需要!还有,别拿你那脏手碰我!」
而比那更刺耳的声响,居然是从我的嘴巴跟喉咙里发出来的。
这可真是稀奇。
「………」她捏着被我甩开的手臂,一言不发。
而我侧过脸,像是躲开一道刺眼的光源。从她身旁走过时,我还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可她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在那儿愣着。
『真麻烦』
厌恶,是一种常态。
人一旦习惯了这种常态,便会间接性地放大自己的丑态。正如我方才的行为,全都被对面的折原与长谷川给赏在眼里。
她们的目光写满了不解、困惑、但更多还是与己无关的淡漠。这也怪不得她们。
要怪就怪低头跟在我身后的那个人,这一切全都是她不好。只因她那不堪一击的固执,我被仅有的朋友给当成了奇怪的人。
是她的错。
从始至终的全部。
都是她的错。
「别跟着我。」
说出口的话,像是甩开一缕空气。不过,先感到窒息的人,是我自己。
我有尝试过对她说些冷静的话,可我光是见到她那张脸,身体就有种透不过光的感觉。
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抓不住的柳絮。脚下所行的道路上,也见不到自己的影子。
「……嗯,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薄弱,如细雨洒落肩膀,注定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手帕,捧进怀里。却根本没打算听我的话,还是默默跟在我身后。
不需要制止她,只要继续无视她就好了。我们之间的沟通,犯不上动用太多言语。
「葉子?这是……」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跟在我后面,这场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
「关系不和?吵架?呃嗯……该咋说呢?这样应该算是在吵架吧?还是冷战?」
折原会问出这些,倒也不足为奇。
「不是」
就是在吵架。可我的回答并不算友善。
「呃、好吧。是我多嘴了……」
听完这话,她不再继续追问这件事了,更多是觉得无法开口,或者说……
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才好吧?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被外界渗透,像是墙面上斑驳的漆痕,早已抵不住风霜。
我脱下运动服,换上制服外套。这期间,她依然挡在我身前,直到我换好衣服,她才肯挪开。
我将运动服胡乱塞进被拉开的提包里,接着拉上拉链。
回过头,甩开她的影子。我将她扔在原地,之后再对上折原与长谷川的视线。
「回去吧?」
我表现的很自若,她们却有些不自在。像是有口难言般,互相看了几眼。
最后默认了我的提议,挎上包往外走。可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有点在意我身后的那个人。
所以在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长谷川回头张望了那个人一会儿,接着又悄悄问了我一句。
「葉,你姐姐她……」
「不用管她,她自己会跟上来的」
「哦,嗯…这样啊。」
她轻声回应,也没再多问了。
而我始终很平静,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如果这种平静能一直不被人打扰,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不禁会去想;等下该做点什么才好?
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别的事情了。包括身后跟着的人影,我已经不在乎了。
情感的累积,就像涂在画板上的色彩,开始的那部分总是饱满的,只有在凝固、破裂之后才会显露出真实的底色。
如今的我们,隔着五米开外的距离,虽然是走在同一条归家的河堤路上,但却并没有真的是在往家走的感觉。
我不想这么早回家。面对空白的房间,心境也会变得空落落的。
可是我不能轻易踏出房间,一旦走出去,就会对上我不习惯的视线。到底是该绕着走,还是假装看不见最好。
在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许就再也不想踏出这房间里半步了。
每次回家之前,我都会这么想。
侧脸下的夕阳遮住天际,衣衫与袖口被它照得仿佛褪了色,又像是染了层浓厚的霜。
水面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影子被风吹得直打晃。
她跟在后面,追不上来。于是单薄的影子便与水底那抹暮色融为了一体,渐渐淡出了视野之外。
「原来葉子的家也住在这边啊」
折原恢复了以往的声音,可看我时的神色还是有些别扭,脖子也有点僵硬的感觉。
「这话该我问才对吧?」
我家的方向在下个十字路口的右侧拐角。因为路口的正对面是家医院,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差不多是有医院的存在,所以才勉强记住的。
而感到意外的是,折原家貌似也住在这边。只不过我不知道具体的方向在哪儿。
「哎呀,真意外。不过,我其实每天都有见到葉子的背影哦?所以倒也没那么意外啦~」
她轻飘飘的说出了很重要的事情。
「啥?每天?」
「咦,没啥啊。就是每天都能见到葉子的背影,这很奇怪嘛?欸?」
为什么是她先感到惊讶的呢?对于她提到的事情我压根就没有头绪。
因为白天走得早,晚上走得晚,所以我完全没注意到她们。
「可是葉子走路真的好快啊,我每天都有尝试过跟你打招呼啥的,但奈何完全撵不上你」
「再加上那个眼镜暴力女总拽着我胳膊,还摆出一副老婆婆的表情说什么『啊,大早上的别老给人家添麻烦!』这样的话。」
「很过分吧?那家伙」
我觉得长谷川这话说的有理。因为放着她不管的话搞不好真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但我又觉得这话不应该由她来说出口,下一秒保不准还得挨打,那可真怪不得我。
我朝她点头示意「嗯嗯、嗯嗯……」随后看向身旁的影子,果然少了个人。我又回过头,顿下脚步扭过身子。
长谷川跑去了那个人身边,正在跟那个人细声密语,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笑意。
「啊,顺带一提……」
这会儿,折原扯着我的衣袖,示意我回过头不去看她们。我如实照做,无奈也只好如实照做,然后她又讲了起来。
「啊哈哈~其实我家就住在医院左侧的那个拐角里面哦!」弄清楚了,方向是相反的啊。「嗯,我记住了。所以呢?」我继续追问她的脸,而她悄咪咪的躲开,随后补充一句。
「呃、那家伙!对,那个欧派暴力女就住在我家对面。因为只隔了一条人行道,所以每天出门时都会撞见她。可真是孽缘啊!」
看来不止长谷川一个人这样觉得啊。
可那些根本就没有意义,我只是想知道;她干嘛要弯弯绕绕的。我指的是她说话的方式,明显有些杂乱无章。
「嗯,还真是。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我这么一说,她像是兜不住谎言的孩童般挠了挠头发,道出本意:「哎呀,这不附近开了家很便宜的游戏厅嘛,等会儿去逛逛不?」
「顺便叫上葉子的姐姐一起。怎么样?」
「……这样。游戏厅啊」
系在心头处的绳索松了一寸,我理解了她们的想法。不,该说是踩到了她们埋好的网吧?
她们在帮忙维护这段关系,可我又不能将她们的行为当作多管闲事。我珍视这份友谊,却不愿让自己的事情被旁人插手。
抱着这种思想站在人群里,有种被当成了异类的感觉。这里不是家,而是以『人际交往』来维系彼此关系的场所。
不摆出笑脸,便不会被重视,不努力维护自己的形象,就交不到朋友。
在这里,他人的目光,似乎比『家人』更重要。所以我没法回绝她们。
因此,进退维谷的人,成了我。
「这么一说,我好久都没去过游戏厅了」
长谷川追了上来,附和起折原的话头。她们俩似在劝说,却也更像是在拉拢。将原本五米开外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点。
「葉的话……平时学习那么好,应该也很少会去游戏厅的吧?」
「嗯,国中毕业后就没再去过了……」
「对吧对吧?距离天黑还早着呢。与其在家里对着作业本烦心,还不如去放松一下下。葉子大人,不知您意下如何呀?」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故意往我身后给了个眼神。虽然我没那么想去,但考虑到各方面的事情,我又不得不去。
「那,我去问问」
只是去问问。我迎着逆反的光影,就这么走着,没能挥动双臂,十根手指绻缩在掌心里,像是张不开嘴,像是不愿开口。
直到脚下的阴影没过对方的头顶,想起要做决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逃避的路也被封死了。
「……葉?」
没法回头,于是抬起头。不愿见到的人就伫立在眼前,却还得跟对方搭话。
「游戏厅,去不?」
「欸,那个……我……」她的迟疑,伴随着躲闪的态度。她可能也不愿见到我吧?
「如果我……不会给葉添麻烦的话……」
「我是在问你——去,还是不去?」
「我……」
跟别人讲话之前,要先凝望对方的眼睛。这是她教我给的,可她却做不到对上我的视线。
那条手帕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几滴水珠从她指隙间滴落,打在她拎着的提包上。
我的耐心,只能走这么远。
「烦死了,不想去的话就赶紧说啊!」
「…………对不起……」
这个人,还在跟我道歉。除了『对不起』就不会说别的话了吗?像以前那样跟我吵架啊,要是实在看不惯我,那就追上来来揍我一顿啊。
可她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说、道了歉之后,定在原地,目送我走远。
而我走得坚定,仿佛扫去了堆积在心头的杂念。但我比谁都明白——这是逃避、是推卸、却也更像是一种妥协。
「怎么样?葉子姐姐的事情……」
回去之后,折原有些急不可耐。从她的眼眸里也能看出某种像是期盼一样的东西,正在闪烁。可她却没能盼来想要的答复。
「她说她不去。」
只剩我幽暗的声音,在胃底的空谷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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