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天气又冷了几分。静静地,像是水滴敲打屋檐的声音,在体内,静静地响着。
告别初秋之后,迎来了少见的阴雨天。寒冷不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片色彩。
挂在天空之上,像是要结出一层冰。
不久后,雨水开始蔓延。伴随着吵闹的风声,淅淅沥沥地拍打着窗沿。
「哎,梅雨季不下雨,居然全都攒到秋季再下。神明大人还真是任性啊」
刚回到座位,便闻见了折原的不满。似乎比雨声更加清晰,还来回捣鼓着手里的东西。仔细看去,那应该是个挂坠。
我坐了回去。
坐在她前面,之后转过身。见她弯下腰趴在课桌上,下巴紧贴桌面,给人的感觉很惬意,但其实更像是一种慵懒。
可能到了下午就会变成这样吧?可说是下午,却没法沐浴阳光,所以现在更像是傍晚。
窗外的操场上,原本正在踢足球的学生们抱着球跑向教学楼,有的只顾着奔跑,有的边跑边抱怨,可惜隔着窗户听不太清。
总之,这场雨扰了所有人的兴。
「那位学姐是真的很喜欢葉子啊」
包括我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朝她甩过眼眸,同时甩出疑问。所以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何以见得?
「刚才不是来找你聊天了嘛?倒不如说,最近每周下午都来找你,这难道还不算喜欢?」
「你到底是怎么定义“喜欢”的啊……」
不过细细想来,倒也确实是那么一回事。我仰起头稍微思考了一下下,那差不多是五分钟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折原提到的『那位学姐』也就是由江前辈。她今天的穿着对比平时没多大变化,无疑就是脖子上多了条看起来很保暖的围巾。
还有说话时小心翼翼的那种语调。我向来记不住太多事情,只知道她说……
「这周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喝咖啡?」
能记住的只有这一句邀请,还有我那并不算委婉的回绝。「不了。跟朋友约好了去买衣服」有没有这样的约定呢?
好像没有吧。
我讨厌苦涩的东西,因此也不喜欢咖啡。声音不算温和,因此便成了回绝。
我并没有感到惭愧。不喜欢的事情,无论怎样都喜欢不起来,所以我的说法也没错。
而对方给出了「这样啊。那,下次再约?」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的回答,以及一份我说不上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就这样再次告了别。尽管我不知道下次见面会在什么时候,也许是下周吧。
「喜欢……喜欢啊……」
低下头,收回思绪。发现这家伙居然还在思考我刚才说的话……
要不要掐她脸一下呢?这么想着的时候,刚伸出手她就醒了。
随即“啪——”的一下从课桌上站起身。动作与幅度都有点夸张,还一屁股把椅子给拱得老远。
「葉子!」
「啊?嗯,你说……」
「听好了哦!」
「嗯嗯,我在听……」
「喜欢一个人啊,是从眼睛开始的。」
「……哈?」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八成又是在别人哪里听来的道理吧?
说完这些,她拉回身后的椅子,接着便一屁股坐了下去。拍拍手,像是自认为很有道理似的掐着自己的腰。
「这又是在哪部电影里学来的?」
顺带一提,她好像很喜欢看电影。但本人却说:这是身不由己。
「恋爱电影。」
她毫不犹豫,说得理直气壮。
「我就知道」
「诶嘿嘿~」
她眯着眼,笑得有点傻。能给予他人这种;像是纯粹一样的感觉,才是喜欢的开始吧?就像人的眼睛没法从自己喜爱的事物上移开。
不过,真的能将这种事定义为『喜欢』吗?按照她的说法来看,所谓的『喜欢』也只不过是一种欣赏的方式罢了。
跟真正的喜欢,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但是,那位学姐马上就要毕业了吧?毕竟对方是高高年级生啊。」
她把两个『高』字叠在一起,那确实是很高年级的前辈啊。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呢嘛?」
日子总是很遥远。可是一闭眼一睁眼,过得也就差不多了。
「嘛,反正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唔、这倒也是。但是!时间可不会因为觉得累了就停下脚步等我们慢慢追上来哦!所以,要时刻把握住当下的机会才行啊,葉子!」
「你给我打住。」
我敲了敲她的脑袋,她发出「疼疼……」这样假兮兮的声音来。几秒之后,她觉得腻了,又继续捣鼓起手里的东西。
「这雨要下到啥时候才能停啊,可真烦人」
「我哪知道」
——哎呀,哎呀。
她连着叹了两口气。肩膀像蔫儿了花瓣一样塌了下来,倒在桌面上。脑袋左摇右晃,另一只手伸进抽屉里面,翻出一样东西来。
「这个,是给葉子带的哦~」
「欸,我?」
「嗯嗯,前几天在游戏厅里用积分换来的。这个很可爱吧?」
不用她说我也看得出这是个什么东西,跟她手里那只相同,但颜色不同的晴天娃娃挂坠。
「嘛、还行吧。」
挂在包上应该蛮可爱的。
「哼哼~我就说吧。这个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爱的。但是,那个欧派暴力女非要选那个丑了吧唧的鸭嘴兽,那家伙真没眼光。」
这家伙,三句不离“那家伙”啊。
「所以,这个就免费送给葉子咯~」
「我可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哟~」
不是很想要,又没法说不要,于是便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和我一起跟神明大人祈求这雨能早点停下来吧?用手上这个。」
「小孩儿嘛你?」
「试试嘛,万一有用呢」
说罢,她挺直腰杆。接着闭上双眼——「哬呀!嘿呀!哦嚯嚯——!」
她一下甩出了好几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在胡闹一般。
然后双手合十,用掌心夹着那只晴天娃娃。再次补充了一句:「神明大人,拜托您了!我放学后还要去遛狗呢,能不能请您现在就收了神通呀?」
不知怎么,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感召。几秒过后……
雨,下得更大了。
天际的彼端也似有白光闪烁,照得整片天空通透明亮,同时还响彻着阵阵雷鸣。
「呵,看来人家不领你情呢。」
换个角度来讲,这雨势已经给足了她面子。
「靠!神明大人可真过分啊!」
她指着窗外,怨声不绝。可这雨势仿佛浇在了她脑顶般,同样也是滔滔不绝。她又咒了几句有的没的,终是没了力气。
头一歪,身子便跟着一倒。手里攥着的晴天娃娃也摔到了桌面中央。
「没辙了……爱咋咋地吧。」
她放弃了。
「早该这样了吧?话说,长谷川去哪儿了?」
「帮老师整理作业去啦~那家伙,可真是个大忙人呀。」
算是早有预料,我并没有觉得意外。可听着她那闷在胳膊肘里声音,竟透露出一丝无力感。
我认为像她这样的人,理应不会被空虚困住,此前的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如今,我对她有了些许改观。
纵使再乐观的人,也抵不住空虚的侵蚀。因为我们未曾知晓空虚究竟来自于何处,所以会在感到害怕的瞬间拼命向外界求助。
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想必都是建立在由空虚驶过的废墟之上的吧?
住的人多了,即便是荒土也会开出新蕊吗?还是会像曾经那样,再度崩塌呢?
我已经,无力再去思考那些了。
「呐……葉子每天回家都做些什么呢?直接开始写作业嘛?」
被无聊击倒之后,她又因无聊而抬起了头。
「不然呢?」
「真是个好学生啊」
「只是因为除了写作业以外无事可做,所以我才会写作业。」
「喔!真是个好好学生啊!」
我并不热爱学习。我想,我目前还绝对达不到她语气里的那种学习态度。但她这语气,莫名其妙的让人火大。
「别老那样说话,笨—蛋——」
「好好好~」
这会儿,她又笑了。将胳膊拄在桌面上,用手掌心托着侧脸,笑得傻里傻气的。
借着窗外暗淡的天色瞧着她的脸,心情突然没那么毛躁了。只是看她时的眼神摆出了两种极其相似却又极不相同的态度;无语、无奈。
「哎……」
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居然也开始希望这雨能早点停下来了。随即瞥了眼窗外,可收回眼神的瞬间却发现了很奇怪的东西。
那像是一缕闪烁的光,白得刺眼,在灰暗的天际下显得格外稀奇。我「嗯?」了一声,伸手去捏她的耳垂。
「欸,干啥呀?」她脖子跳了一下,却并没有制止我的行为。然后,我的另一只手也捏住了她的另一只耳垂,导致这场面有点奇怪。
「这个,啥时候弄的?」
我指的是——挂在她耳垂上的饰品。我用指肚上下挤压着那个饰品,感觉有点硌手。
「哦,嗯…上星期?」
「还挺漂亮的」
「哦吼吼~没想到,葉子意外地很会夸人呢」
——才不是在夸你啊。
我无视她那有些雀跃的声音,继续问她。
「弄这个,疼吗?」
「呃、咋说呢……没啥感觉?但要说是没感觉其实也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但不是疼。唔、差不多是被吓了一跳的那种感觉吧?」
那不还是会疼嘛……
「咋啦?你想弄?我这儿有工具哦!」
「不,还是算了吧……」
我的回绝不算委婉,甚至可以用干脆来形容。毕竟我讨厌疼痛。况且,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会喜欢疼痛吧?
个别情况排除在外,反正我是不行。
「来嘛来嘛~我帮你,一下就好了」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要弄的念头,可她却来了兴致。
「不要」
我百般推辞,可她却趁我不备跳起上半身反手捏住我耳垂。好一记还击。我试图挣脱,但奈何这场面看着实在太过奇怪,我也只好用「哎你、你别拽我耳朵!」这样的话来反抗。
「你不也拽着我耳朵呢嘛?」
又是一记还击。我沉默了,她另一只闲着的手便顺势捏了上来。
我只能祈祷这会儿门口不会有学生路过,就算是路过也万万不可往我俩这边儿瞅啊。
「哎呀,这有啥的」可这家伙完全不考虑丢不丢脸的事儿,就一心想着要给我弄个耳洞。
「眼一闭,手一狠,“啪铛”一下就完事了。什么感觉都不会有哦!」
这句“啪铛”光是听着就很可怕啊……总之,我极力反对她那“啪铛”一下的念头。
可我没想到,虽然她个子矮了点,但力气却足得很。几经三番五次的角力之后,我俩也没能分出个谁胜谁负。
「你放手!」
「不!你先放我再放!」
“啪叽——”
就在我俩争论不休之际,一只有别于我俩肌肤颜色的手掌拍在了课桌上。桌面中央躺着的晴天娃娃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笨蛋舞依!」
长谷川这一嗓子,打破了我俩之间的斗争。
「呜哇!欧派暴力女!」不知是迫于惊慌,还是怎样,折原没能兜住嘴巴。这话顺口而出,她又立即捂住了嘴巴。
可还是被后来者给听了个仔细。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长谷川居然没揍她、也没发火。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俩互捏的地方,看了好久、看了好几遍。
那样的眼神,像是不属于她的。至少在我的印象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那看起来像是要表达什么的眼眸,在述说之前就已经明确表示;她眼里错愕的地方,占据了原有的色彩。
二者结合,形成了一种既不像愤怒也不像是困惑的目光。刺在我脸上。
直到我松开捏着折原耳垂的手,她才肯僵硬地挪开视线,转向慌了神的折原。
「作业呢?」
「欸,啥…啥呀?」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又忘了交吧?」
「……啊,呃、嘿嘿~美都大人,您今天的气色可真不错呢。工作辛苦了喵~」
折原的态度,同她的脸色一样来了个大反转,开始一个劲儿地讨好长谷川。
她的言语仿佛爬上了长谷川的肩。当然,身体也朝着对方贴了过去,结果被对方给推了回来。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是在问你——作业哪儿去了?全班就差你没交了。」
有这样的学生存在,想必老师也很苦恼吧?别看我,我可是一回家就立马写作业的优良学生。
至于身前这位……
实在是有些难以评价。但事已至此,还是看戏比较有意思,比写作业有意思多了。
「那个……咱能不能先别谈论那种听起来很可怕的事情呀?刚才,葉子说:要弄个耳洞……」
「我可没说要弄,是你逼着我弄的」
这事儿可与我无关。我在座位上扭过身子,躲得远远的。
「你、你出卖我!」身后传来了折原的声音,还有长谷川的呵斥「我现在问的是你的事情!」然后又传来了折原的哀嚎,不出所料。
「哎哟!别、别别,别揪我耳朵!上星期刚弄的耳洞,很疼的欸!」
之后传来的是座椅沉闷的碰撞声、课桌稀里哗啦被人乱翻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雨声。
愈演愈烈。
「放哪儿了?作业。」
「呃、欸…嗯唔……,那啥,好像落家里了」
听到这里,差不多也结束了。
「好啊。那你现在就给我回家补去!」
「呜啊——」
就这样,折原再次被长谷川给拽走了。同样还是扯着半只耳朵走的,不同的是——她这次的哀嚎声回荡在教室里,久未消散。
「关系真好啊」各种意义上的。
早就已经放学了,会一直留在教室里也只是因为天气不好。而折原也只是在等长谷川,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等待。
为了谁而停留的时间,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极度奢侈的浪费。窗外的雨,渐渐走向末尾。我整理好早就整理完的课桌。
站起身来,抚摸着桌面。
看起来光泽如新、一尘不染、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到一丝安心、片刻宁静。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的我,变得越来越敏感。
走出教室,走下楼梯。
在这途中,我思考着等下该去哪儿发呆才好,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原路返回。
我看了一眼隔壁班,只是借着门的缝隙有意无意地往里面瞄了一眼。
值日生在打扫教室,懒懒散散的。毫无意义般在教室里畅谈理想。我做不到那样,只是很普通的样子我也装不出来。
我的脸,连同眼角始终很平滑。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没法感受情绪的存在。
我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有可能是忘了拿教科书,也有可能是我在给自己找借口。
这里,貌似藏着我寻觅不到的东西。我稍微侧开脸颊,不受控制般叹了口气。
继续往楼下走,到了教学楼门口。
天空灰得像是失去了半截生命,雨珠也细密到几乎看不见了。我沿着教学楼左侧的过道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明知道哪里没人,却还是在往那边走。在这期间我思考了很多事情。
脑袋一片混乱,可想起刚才长谷川看我时的那个眼神,又让我清醒了几分。
「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明明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在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无法涉足深入的关系与不可轻易逾越的距离。只要走错一步,便会遗失所有。
这样的感受,就像用指尖敲打玻璃,只会留下令人厌烦的声音。为了不被讨厌,自觉闭上双眼摒弃他人投来的喜爱的目光。
以为只要这样,一切就会变得有恃无恐,会像以前那样恢复往常的模样。可那些都是假的,事情一旦发生,便再无挽回之余。
我仍然是我,仍是那个分不清界限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这样,是个毫无长进的人。
「…………」
距离体育馆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我停了下来。稍微发了会儿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呆。
然后,我转过身。
手上拎着的包没有任何触感,既不沉也不重,像是两手空空。
视野里也是空的,始终少个身影。纵使我再怎么强迫自己不去面对以前的事情,可体内留下的疤痕像是形成了一种习惯。
我习惯不来的习惯,却没法轻易摆脱。曾有过的阴影仿佛缠住了我的脚,让我动不了身。我也许早就被人击垮了,现在只是绻缩在阴影下的一只极其怕冷的生物。
走出校门口,我拉开手提包。本就不大的空间挤满了教科书、笔记、笔袋、还有……
一把崭新的折叠伞。我从未留意过这把伞,所以它看起来没被任何人用过。
雨声,滴滴答答。时而吹起风,将雨点打在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我掏出这把伞,拿在手里。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却没想着要用它。
风声呼啸而过,塞住了耳朵。淡蓝色的雨幕拥抱着我的肩膀。雨势又大了几分,密不可见的水珠粘在睫毛上,让人睁不开眼。
可我还是不打算用这把伞。只是没什么缘由般握在手里。
勉强睁开一只眼,看着街道两旁跑过的学生,撑伞出走便利店的大人。
我沿着书店附近的街道走,脚底踩在因水迹而变得透明的地面上。
越过人行横道、越过便利店门口、在这后方有一处我很在意的地方。我就朝那里走,走了大概两三分钟,我停了下来。
不是要躲雨,这儿恐怕也没法躲雨。因为除了左手边的垃圾箱,其余的地方都是空旷的。
我记得这里。绕远路回家的时候,我每天都会经过这里,所以……
我将手里握着的折叠伞,扔进了垃圾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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