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下午的课,上得并不清醒,我想是因为一直在低头打瞌睡。我并没有刻意思考什么,倒不如说是思考的问题有点多,导致我整个下午都没在课堂上学到东西。
双手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因此也控制不了握笔时的力度,连姿势都很奇怪。写在笔记里的那些字,也根本就不属于我。
这不像是我的字迹,却留有我写字时的习性、还有力度。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因为人通常意识不到自己习惯了什么,所以在做出改变的时候,也许就做不成自己想要的改变了。
就算样貌不变,内心也会换个形状。无法真正触及的自我,与无法被彻底抹除的关联,反倒凸显了挣扎时的那种徒劳。
无论低头还是闭眼,怎样都是没意义的,因此要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可什么算是有意义?并不觉得枯燥,同样也代表着不会感到充实。
一天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走远了,像是树影告别了阳光。接后而至的暮色侵染整间教室,这时候抬起头,才发现已经放学了。
「葉子、葉子~」
我与她,像是分别掉入了不同的世界。而她过得坦然自若,我却有些神情恍惚。
「放学后有什么安排吗?」
直到她这句话问出口。
「可能会去趟体育馆吧,顺便再玩会儿篮球」
整理文具的手悬在半空,我缓慢回答她。
「咦,咋感觉你没啥精神呢……肚子疼?」
「不是,你倒是听人好好说话呀」
「不不不!以前葉子都是直接说『体育馆』三个字的,可今天却比平时说得多啊!」
这很重要吗?
她举起右手,在我面前来回煽了几下,像是在模仿扇子。在她看来,貌似还蛮重要的吧。
那么,究竟是她对我产生了违和感?还是我留给她的印象有些松动?我搞不懂。
「那不是证明我很有精神?」
「唔、感觉你有点抽风……」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啦!」
这家伙,每天都精神满满的啊……
不,该说是精神过盛吧?我可没法向她学习,各方面都……
做不到像她那样。
『该如何开心』、『该怎样生活』、『应当与怎样的人建立怎样的关联』。
这些事情,书本上没有任何记载。所以光是靠脑袋去思考、去摸索、只会带来疲惫。
肉体上的疲惫可以暂时靠岸停泊,可精神上的匮乏却始终无处安放。
就像透过狭隘的孔洞去窥探内心,究其根本也只不过是在徒增烦恼。
干脆挥一挥手,驱走悬在头顶上的雾,不再去思考早已脱困的泥沼。
接着再闭上眼。深呼吸之后,让心脏落入沉静,这样或许能好受一些。
「说起来,葉子是篮球社的吧?」
睁开眼的同时,景色也逐渐明亮。挂在她嘴角下的笑容,又为其添了几分光泽。
「才知道?」
「啊,这下有精神了!」
「好烦。」
但是……
感到烦躁的时候,稍微笑一笑就会好起来吧?拜她所赐,现在的我,比刚才要好受得多。
「哦对,刚才说到哪儿了?」
「篮球社」
「我能去参观嘛?」
「你不是归家部的吗?」
「哎呀,这个啊……」
貌似是我的提问对她造成了困扰,她拎着没什么重量感的手提包靠了过来。她制服裙摆的晃动频率比我更快,因此也比我更短一些。
贴近身边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风动,之后人影才遮盖过来。
「我不想回家啊」她极其小声的说,虽说就贴着我耳边,压根没必要这么小声就是了。「为啥?」我回答她,可她立马比了个「嘘——」的手势出来。
随后,她看向屁股后面。我的视线也顺着她的肩膀找了过去。
发现了正在整理书桌的长谷川。
「我懂了。」
「要说还是你聪明啊」
她回过头,继续说。声音依旧很细微,像是无法适应秋季的薄翅蝉。
「这会儿要是不跑的话,等下就得被她抓回家里去了啊。我可不想陪她写作业,虽然这家伙写字比我好看,但是她写的老慢了,每次都要写到傍晚才肯放我回自己家」
原来是这样的归家部啊……
「所以说啊,你得帮帮我啊,葉子大人!」
『葉子大人……』
听着不错。
「就算你这样说……可人家已经收拾好书本,过来找了你啊」
我指了指折原身后,可她却先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头顶。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感到恐惧了呢?话说她这防备动作好熟练啊。
「我说过的,一天只揍你一次。」
长谷川挎上包走到她旁边、简短地道出了她们俩之间的规矩,说得轻描淡写。
虽说听了这令人安心的话,可折原的手心依旧护在自己的头上。
她显然是不愿相信对方给出的说辞,然后又反问这位个子高的对方。
「那您可真是个大善人呀~所以,您什么时候才肯放我自由活动呢?」
「啊,那个啊。那个你就别想了,如果还想让我继续帮你补习的话。」
规矩,建立永远在条件之下。长谷川的语气已经很明确了。
「哎、你别揭我老底啊……」
「那你就老老实实跟我回家」
「不要!」
「作业不借你抄了。」
「好!咱回家!」
立竿见影。这话是这么用的吧?折原从最开始的位置一个横跨挪到了长谷川屁股后面。这变卦的速度也是真快啊……
「不过,我也蛮好奇葉玩篮球时的样子。毕竟从开学到现在一次也没见过嘛」
都这节骨眼了,有啥可好奇的啊。而站在她身后的折原也放下手,跟着她起哄。
「就是就是。而且葉子还从来不讲自己在篮球社里的故事」
「明明刚才还叫我“葉子大人”来着?」
「那会儿不是有求于您嘛~」
这会儿就不重要啦?
「哪有你这样交朋友的?」
「啊啊,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只知道葉子刚刚说过要带我们去体育馆~」
她捂住耳朵,在那儿一个劲地摇头晃脑。这会儿要是再说不带她去,不得躺地上打滚儿啊?我在脑海里想了下那样的画面。
实在是有些……难以忘怀。
「行吧,随你们便……」
「我们去参观的话,不会给葉添麻烦吧?呃、也就是社团里的前辈什么的……影响,之类的?」
这边这位倒是像个成年人一样啊。各方面都处理的很周到,说话时也很礼貌。要是她俩互为姐妹的话,我想这位一定是长女吧。
「没事。反正我也是自己一个人训练」
除了她们,我没有别的朋友。只有一位体操部的目前还不算是朋友的朋友、吧。我始终搞不懂这算是什么关系。
却也常常觉得;算是个可有可无的关系吧?
「好耶!葉子社团里有美女嘛?有温柔漂亮的学姐什么的吗?顾问老师是不是女性呀?」
这位妹妹,很吵闹呢。
「…………」
大美女、漂亮学姐什么的也就算了。这家伙居然还想对老师出手啊?可经她此言,我或多或少也能搞明白一些事情了。
明白了某些本不应该去确认的东西,这反倒还让我感到了一丝安心。为什么呢?
因为曾经那个我……
算了,没有提及的必要吧。
「少说两句!笨蛋!再吵就不带你去了。」
“啪叽——”
这一手刀落得如此之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折原就已经开始嚷嚷了。
「……好痛!不是说好了只揍一次嘛?!」
「这、这次算破例……」
看着长谷川那张充盈着红润的脸。方才刚明白的事情变得愈发清澈,如同拨开了一层疑云。
但眼下这场面,还是装作啥也不懂比较好吧。为了让友谊长存下去,以后也得装作不懂啊。
那还挺麻烦的。
「……姆姆姆……」
散场时的声响,像是有谁在磨牙一般。
去体育馆的途中,我们聊了很多话题。其中最多的还属折原的家事,但她也只是简单讲了讲家里的成员构成。
本地人、独生女、父母安康。
顺带提及了长谷川的家庭情况,说是一家子的学习能力都相当出众,父母甚至还在外地的医院里当医生,因此也很少回家。
「啊对了,我家养的狗狗叫小优哦。别看长得小了点儿,但它可粘人了!」
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家养狗。虽说乍一听还以为是个人名,可那不是问题所在。
「狗狗哪有不粘人的?」
在大多数普通人的普遍认知之下,狗狗比猫咪更喜欢人。这仿佛是它们生来便具备的能力,讨好人的能力。
「那可不一样!咱家小优还特别喜欢粘别人家的狗狗呢。上次跟人家院子里的狗看对眼了,怎么拽都拽不动它。亏它还是个小女生,真是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啊。」
心怀博爱的人,养的狗狗也这么“博爱”嘛?
总之,一路上她又东拉西扯的说了好多。直到左腿迈入体育馆之后,她才肯歇息。
「喔噢噢—!地板好干净啊!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在放学后来体育馆啊」
「第一次来?」
好像没有问的必要,可她趁着长谷川参观排球社的功夫又补充了几句。
「那家伙最开始是想参加排球社的,但奈何家里人不同意。所以现在才每天抓我回家学习,这上哪儿说理去呀?我是无辜的呀!」
「嗯。我相信你」
我给出了信任的目光,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那像瓶倒不完水的嘴巴,滔滔不绝地抱怨着。
「还有还有……」
「那家伙无论去哪儿都得要我陪着。写作业也就算了、连上厕所都得陪她一起去、回家之前还要我帮她做饭,等她洗澡……」
「这一套流程下来,天都黑了。而且,她帮我补习时的那种态度……」
「简直比我妈还严厉!」
那可真是,相当尽职尽责啊,各方面都。可我听完她说的这些,反而觉得很平常。
如果是关系亲近到像姐妹一样的朋友,会对彼此产生这种——近乎生存本能般的依赖。
这倒也不足为奇。
「真是苦了你了」
「唉。谁说不是呢……」
她摆摆手,像是一种习惯。
被人依赖,也会成为习惯吗?就像当初的我和她那样,互为依靠。
直到坚固的平衡被某一方给打破,真实的自我才被迫显露了出来。
我曾有过、付出过的真心,已经被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给踩碎了。没法修复,因此也没有任何挽回的必要。
就像认定了某条道路,一直走下去。将曾经有过的那份可耻的感情悬置在半空中。然后,头也不回的一直走……
直到天空变了颜色,直到我足以告别自我。
「啊,那家伙在又叫我了。我先过去了哦?」
「嗯。」
对上视线,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这样的事情,也算是一种平常吧。
折原走开后,我从球筐里取出篮球,低头看着地板,双腿与球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这倒显得我没那么无聊了。
可抬起头的瞬间,折原又抓着长谷川的手腕跑了回来。
「葉子!葉子!」
她跑得焦急,脚步也趔趔趄趄,而她身旁的长谷川也意外地有些慌乱。到了我跟前,她俩没歇息,开始围着我转圈。
「欸,怎么又……」
后半句的话还没扔出去,我就被两道视线给堵住了嘴巴。她俩一个在左、一个往右、目光却十分默契地挤在我脸上。
「我说啊,你们……」
有点不耐烦。
平时爱起哄的折原也就算了,就连老实本分的长谷川也……
「葉,你先别说话」
也被传染了?我对她的印象出现了错位,或是说断层?总之,她俩就这么盯着我看。距离近到都快要贴我脸上来了。
看的同时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好像啊」、「真的好像啊……」、「连眼睛和鼻子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到底在好奇什么啊?都没心思投球了。我用胳膊肘拨开她俩的视线,往后退了几步。
可她俩的手一左一右照着我脸颊捏了上来。
「……唔、干嘛啊?!」
「不是错觉……」她俩相望一眼,随后异口同声地说着。可语气咋就这么怪呢?
「什么跟什么啊。话说,别一直捏我脸……」
我拍掉捏在我脸上的手指。折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说什么,她抓起我的手,指向体育馆西北方向的某个小角落。
「看那边!那儿有个女孩子跟葉子长得好像!」
那是用来堆放体操垫的区域,里面站着个人,正踮着脚尖往我们这边眺望。
体操活动区离球场并不算很远,却也没近到抬起头就能发现对方的那种程度。至少我从没往球场以外的地方看过。
所以我从没注意过她。因为每天走出校门口她就莫名其妙地跟在我身后了,这让我下意识认为她只会在外面等我。
所以,我也没必要去找她。
「不,这何止是像啊。简直就是长发版的葉子本人啊!」折原的嗓音比以往高了几分,站在她身旁的长谷川也是不逞多让。
「葉的亲戚,之类的?可就算是亲戚……也不会这么像吧?样貌、身材、表情、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种……」
她们正讨论着,而被她们讨论的那个人,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
可能是一下子对上了三个人的视线,她不知道该看谁才好。于是扯着自己的刘海左躲右闪,像是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却没地方可去。
在那一会儿看我们几眼、一会儿又低下头用手提包挡住自己的脸。
「难不成我在做梦?我现在还在教室里?到底哪个葉子才是真的啊?!」
「美都。赶紧掐我脸一下,让我醒醒……」
能想到这种程度也是够离谱的……而眼前正在互掐对方侧脸的两个人……
算了,不提了。坦白吧。
「唉。那是我姐姐……」
「啥?!欸、姐姐?双胞胎?双胞胎姐姐?!」她们俩的声音再次同步了,表情也是。
「这有啥可稀奇的?」
国中那会儿就已经习惯这种事了。因此,我的反应可能有些反常。
该说是毫无波澜吗?要解释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麻烦。所以我从未跟她们讲过自己有个姐姐。
这很奇怪吗?
「当然很稀奇啊!像葉子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居然有两个什么的……能不稀奇吗?!」
「…………」
「呐,葉子葉子!我能跟她……呃不,跟葉子的姐姐聊聊天吗?」
折原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她到底从那个人身上发现了什么呢?
是好奇心吗?也许是吧。
「嘛、随你便……」
得到我的允许,折原兴冲冲的奔了过去,连影子都没留下。由此可见,她这好奇心不亚于猫咪之类的生物啊。
同样,亲和力也远超狗狗……
她在那个人身前左瞅瞅右看看,之后说了好多听不见的见面语,弄得对方既僵硬又尴尬,只好连连点头,陪着笑。
「真是吓了一跳啊,我还以为是在看恐怖片」
这时候,长谷川接上后续的话题。
「恐怖片也太……」
「啊,抱歉。是我误会了。不过,葉子从来没说过自己有个姐姐呢」
「你们不也没问过嘛?」
「……嗯,这倒也是。那么……葉的姐姐,是个怎样的人呢?如果是双胞胎姐妹的话,关系应该会很好吧?毕竟是同龄人」
双胞胎,是什么很特殊的关系吗?在旁人看来,也许是特殊的家人,是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相同的样貌、年龄、身材。可以穿一样的衣服、互为对方的镜面、体内流淌着同源的血液、旁人不可轻易踏足的关系。
这些看似美好,只是因为还没产生裂痕。就像伤口不会被风化,因此也不会消失。
我仍在流血,从内脏到肌肤。
「只是个很普通的姐姐。」
比普通更加平静的情绪,是淡漠。裹挟在我随口说出的话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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