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030

时间走得很慢，却又恍惚着过了好久。过了下周的秋寒，迎来了下个月的初冬。这期间我无视了她整整一个月。想来也已经无视她快有一年多了，倒也不差这一个月。

可奇怪的是……

明明吵了架，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会在早晨错开彼此，她还是会偷偷往我包里塞我从没吃过的便当。

说好要扔掉的衣服，拿起来之后又莫名其妙的放了回去。或许我们一直都很矛盾吧。又或许是生活里的矛盾在塑造我们相处下去的方式吧。

怎样都好了。

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交集了。指尖的触感变得越来越平滑，像是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够扰乱我。

当然，除了眼前这位。

「哦呼呼，今天终于打算吃了吗？」

「只是看看」

这家伙……

怎样都好吧，反正她也一直是这样。我举着手里的筷子，夹着煎蛋卷。透过筷子的缝隙观察折原放在我课桌上的便当。

「话说，你不也吃着呢嘛？」

都已经挖了好几块米饭了。

「唔哦？」她用类似唇语一样的声音来回答我，接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团米饭。

等下，这家伙只吃米饭不吃配菜吗？还有，为什么到了午休的时候不跟隔壁桌拼在一起，非要来我这里凑地方呢？

我瞧了眼她隔壁桌的那位。

『嗯…算了。』

就当是在收留她吧。

「我是吃不下去，又不得不吃啊……」这次她说的极其小声，生怕被人听见。垂着眉头，看起来很憋屈似的摇了摇头。

「为啥？」

「你会喜欢只有青菜的便当嘛？」

说完，她把左手边装着配菜的那一盒便当盖子揭开端给我看。绿油油的全是菜。虾倒是给了几只，但虾壳没剥干净，红红的虾须还支棱着，看着像是连壳一起煮的。

嗯，光是看着就很健康啊。

「不吃青菜长不高哦」

「哈？！那家伙也是这样说的，你们果然都是坏人！」她举起手掌，连同手上捏着的筷子一起，拍向了我的课桌。可能是忘了自己一直捏着筷子，她拍完的下一秒又立刻补充道:「疼……」

真能闹腾。

「食不言寝不语。」

我试图用言语堵住她的嘴巴，可她却掏出了自己的道理来反驳我。

「你那是歪理。我这叫吃饭不影响睡觉，睡觉不影响说话」

「你这又是哪来的道理？」

不也是歪理嘛。

「我编的～」

果然，我就不该信她的。我转过脸，她的目光果然也跟了过来。

「盯～～」

「干嘛？」

被她盯得难受，自然也吃不下东西。虽说我打从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吃这块煎蛋卷，可她像是在期盼什么不同的变数一样，一直盯着我。

「…………」

这期间，我没有说话，也没看她。

「猫舌头？」

然后，她就这样说了。

「才不是！笨蛋！」

烦躁像热浪一样在脸上翻涌。这大中午的，到底是在闹哪样啊？可我也不好推辞，几经无用的躲闪之后，我还是当着她的面咬下了煎蛋卷。

凉的。

而且放的太久，根本就咽不下去。我随便嚼了几下，却没有想要吐出来的冲动。到最后还是勉为其难的吃掉了。

「啊，吃了」

「嗯……」

明明就是凉掉的食物。我放下筷子，朝着左手边挪开视线。窗外没有风景，水蓝色的天空也望不见云团的踪迹，宛若静止的空洞一般。

我收回视线，再看向自己的那份便当。有些像是温存一样的感觉让我产生了某种错觉。看着自己手心朝上，空荡荡的摆在眼前的手。

那里面多了什么东西。

圆形的、透明的、像是刚落下的、无处可去的、最终遗留在这里的东西。

『明明，一点也不好吃……』

我没有哭着说出这句话，因为当我想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口的那一刻……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哭了。

「咦，咋还哭了？」

「我没哭」

「呃、哎呀～虽然我这便当是寒碜了点，但那也不至于对着它哭出来吧？」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吧？这家伙，有时候也蛮会看场面说话的。而我借着她转身找手帕的工夫，伸手抹泪。

「……只是、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呜哇，那可真是……看着都疼啊……」

见我没什么问题，她又把手帕揣了回去。然后瞧着我的脸，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

「不过，葉子现在的样子跟葉子姐姐很像呢」

「什么意思？」

「唔、因为葉子姐姐有些时候也会莫名其妙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的……所以给人的感觉很接近啊。倒不如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之后又变得很开朗。说是开朗又像是有点激动，或是兴奋？我读不懂她的表情究竟是怎样产生变化的。

也有可能是我太过较真，所以很难消化她这活跃的思维。

「姐妹俩都是大美女什么的可真不错呀～我都有点好奇葉子妈妈长什么样子了」

还有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一下子跨了很远一格的对话内容……

根本就消化不了。

「我妈妈很严厉哦」

只能勉强应付。

「严厉的大美女也不错啊！」

……这家伙，只要对方是美女就行嘛？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美女啊。呃不，该说是喜欢漂亮的东西才对吧？可我觉得；总待在她身边的长谷川已经足够漂亮了。

当然，摘下眼镜会比现在更漂亮。不过那也只是我个人所想，我诚然是不在乎这些事情的。但我不想承认，我现在有些心不在焉。

我没有继续吃那份便当，收进了抽屉里。折原说过的话在我脑袋里回荡，一圈又一圈，无论怎样都不打算飞出去。

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产生了混乱，那像是一块很沉很重很坚硬的铁块从上方落了下来，它拽着我的躯体，砸向了更深的地方。

掀起的水花拍在脸上，一丝轻微但不会给视线造成困扰的痛觉，刺醒了我。

我是说……

今早出门时，用侧脸撞了门框一下。我不知道是我自己撞过去的，还是关门时没注意，不小心被回来时的门给撞到的。

并不痛。倒不如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我掏出包里的创可贴，抚摸着有些凸起的肌肤，顺手贴了上去。

就这样出了门。

然后一如往常般度过了下午。在我眼里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只要能摸到光亮，那就是白天。就算见不到光亮，也不见得是晚上。

我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去了体育馆。在踏进篮球场之后，旁边的角落里坐满了三个人。她们并排挨着彼此的身子，在聊跟昨天一样的话题。

头顶上方的小窗户挤进一缕缕昏黄的光，洒在球场的地面上，有些刺眼。

这个时节，已经没什么人会来这里了。就连排球社那边的前辈们都不怎么来了。

逐渐冷清的，不止是秋后的落叶。可真正促使天气变冷的，也不一定是冬季的风声。

一个人的练习很快就结束了。

准确的说，也就是站在球场里浪费时间，本身也没什么意义。

「葉子！这边这边～」

往回走的过程中，望见了折原的身影。虽然她有在用力踮着脚尖朝我挥手，可这也改变不了她仍是个小矮子的事实。

而坐在她身边的另外两个人，一个脸上挂满了无奈，另一个将身体缩成一团，只看得见埋进膝盖里的发丝。

「好烦，我不是说了别这样叫我吗？」

我加快脚步，走了回去。接着对折原表达不满，想来也是一种常态下的平静。

「葉子～多合适啊，叫起来还方便。」

「你好啰嗦啊」

「嘻嘻嘻～」

我还是没法适应这种平静，于是绕开她。

趁着没人注意，用脚尖轻轻戳了一下坐在长谷川旁边的那个人。力度轻微到几乎连她本人都很难意识到。可她还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额头跟脸颊都有些泛红，几缕零散的发丝还粘在嘴边，一副没什么戒备心的样子。

最近这几天，她一直都是这样子。见她看我看个没完，我扭过脸，自顾自的换衣服。

而她像上周一样，自顾自的挡在我身前。说她也没什么用，干脆也懒得管她。

换好衣服，我对她说。

「回去吧？」

我不想承认这个人是我姐姐，更不想当着别人的面叫她姐姐。所以我只会对她说这种听起来没什么温度的话，而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欸…嗯」

她有些迟疑，但还是答应了。

之后。

四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比她们三个快很多，因此走在最前面。而最后面的折原似乎在讲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我没选择搭话，也懒得听。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

我回过身，接上了折原的话题。

「什么？」

虽说我不知道她到底在讲些什么无聊的东西，有可能是电影吧？

「啊嘞，怎么？葉子也想谈恋爱啦？」

看来不是。

「谁问你这个了，你是笨蛋嘛？」

选择向她搭话的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啊。我又往前走了几步，跟她拉开一点点距离。可余光中仍然能瞄到她缠着别人不放的身影。

要去制止她吗？我总觉得没什么必要，因为没过多久她就挨揍了。

之后是一阵哀嚎，还有长谷川的呵斥。这一切都发生在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对面，而我站在那边望着她们，等着她们走远。

等着那个人回过神。

然后，我叫了她一声。

「发什么呆啊，走啦」

「啊，嗯」

她还是有些呆滞，但跟上来的动作明显比刚才要自然得多。她就这样凑到了我身边。

不知为何，还笑得傻里傻气的。明明我从没正眼看过她，又为何会觉得她在笑呢？

我不明白。

除了风声，耳边什么都听不到。正当我打算迈出下一步的时候，感觉身子一歪……

「葉！危险！」

手腕传来一阵刺痛。轻微的刺痛感，像是因为太久没接触过而产生的静电反应一样。没有想象中那么痛，但比想象中要令人厌烦。

「好痛！」

我下意识挣脱她的手，回头吼了她一句。

「你是笨蛋嘛？车子明明离得那么远。」

「…………」

「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难道还不会躲开吗？」

「我……」

「闭嘴！我不是说过吗？别随便碰我！」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话至嘴边，最后还是咬着牙扭过了脸。我只好离她远远的，因为我找不出要继续跟她吵下去的理由，也不想找。

回到家里就好了。那就只想着回家，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这样就不会有人能伤害到我，我也不会轻易去伤害她。

走在她前面的我，只能不断思考这样的问题。而我们相隔的距离，也比来时更遥远。

大概有五米远吧？

或是五米开外。

我们为什么要甩开彼此呢？不，我为什么要甩开她呢？尽管我知道这不是基于讨厌或是反感而产生的情绪，可我还是做不到接纳她的触碰。

就像她跟在我身后时的样子。我回头望向她的脸，发现她也会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那像是被剥去了什么东西的眼角，将失落放大到我没法想象的程度。

到头来，我们都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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