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八卷 ⑤
“唱歌?你是说我吗?——万分抱歉,我似乎对此没有记忆。”
清道者由醉酒切换成醒酒状态时一刹那的分界线,就像今天大雾清晨的日出般,静悄悄得难以察觉。明明自己才是意识清醒的那一个,却只是呆愣地旁观海未不断在走廊里往返、从卧室与客厅进进出出的忙碌模样。
直到她在玄关用座机打完了一通电话,水音才飘忽上前,问出自昨晚留存至此的疑惑,并就这样得到对方“忘了”的回复。
低头瞥了眼座机银幕上的系统时间,海未稍稍放松了姿态,有些过意不去地接过被自己冷场的话茬,继续道:“昨晚的我跟你聊了什么?是和绘里有关的事?”
是,也不是。水音没有把真实的答案直接说出来——倒不如说她怀疑昨晚的自己是不是也喝醉了,才会主动向一个幽灵诉说那些长久未言的心事——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呃……就是那个,老师的情感障碍问题之类的,虽然我也听得不是很明白啦,但意思是说老师毫不关心她自己对吧?”生硬地扭转了脑内原先的话题,水音支支吾吾地道出了另一个她自认为不算问题的“问题”,
“不过,既然老师会跟你说‘不想死’的话,那么说明症状没那么严重……可以这样理解吗?”
海未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是比昨晚饮酒时更清醒的晦暗,特别听到了水音后面截然不同的看法时,脱口而出:
“其实这更像一种医学现象。”
在某个特定时刻,由肾上腺分泌的三磷酸腺苷迅速转化为二磷酸腺苷,释放储存的能量,让精神呈现出短暂性兴奋,身体也看似恢复正常。
——也就是,回光返照。
“嗯?”
“……不,没什么。”迎着水音困惑又带有一丝害怕的眼神,海未的背部离开半倚靠的墙面,走下了玄关的一层阶梯,
“无论结局如何,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今天迎来结束。”
——纵使今天仍处于此岸与彼岸的交界动荡期,纵使没了“清道者权限”擅闯彼岸会有丧命的巨大风险,她也必须独自前往。
“诶?你要出门吗?”水音像雏鸟一样跟着海未往前飘向大门,又惊觉地往后折返,手指向卧室门,“不对,你走了,那老师呢?不会是让我一个幽灵……”
让我一个勉强刚学会怎么拿起实体的幽灵去照顾病人吗?!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做得到!
光是稍微想象一下,水音就痛苦得灵魂拧成一团。
“我已经联络了其他人来照顾绘里,关于这方面请不要担心。”
海未的目光再度落在了方才使用过的那台座机上,若有所思地多加停留了片刻,转头望向了依旧顾虑不已的水音:
“不过,我认为还是需要提前做好一些紧急应对措施。”
哈?突然的惊疑没来得及发出声,海未已经如同向自己发起合舞邀约般,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请将手伸出来,我有东西要转交给你。”
————————
平底锅中的两枚煎蛋第二次翻面时,边缘已经有些焦黑过了头。如果是平时对厨艺精益求精的妮可或许会有所反省,但此刻的她只想面向灶台散发早起的怨气,尽管油烟机并没有可以抽吸走这份坏心情的附加功能。
这个时间点,矢泽家的初中生和小学生们都远远不到起床时刻的星期四凌晨,几日以来在东京都圈内四处奔波积攒了一堆疲劳的她,被借宿的友人提早叫醒完全没睡足美容觉,种种前提之下,溢出一点点负能量退几万步说都是情有可原无可指摘的。
关掉了灶火,妮可趁着锅底余热烹烤着煎蛋的片刻,新开了一罐火腿片,连同吐司、生菜和芝士一通捣鼓,很快就端出了两盘热腾腾的三明治……与依次序排列开来、倒扣在桌的塔罗牌阵,一齐占满了整个餐桌。
“……喂。”在坐下来吃早餐前,妮可用犀利的眼神警告了俨然在她家占卜摆摊的希。
“抱歉呐~”
以变魔术般的手速,希把餐桌上的所有塔罗牌转移到隔壁闲置的餐椅上。她一边接过其中一份三明治开始用餐,一边不忘时不时偏头继续摆弄塔罗牌。
“……”
“——”
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但妮可依旧感受到了一种逐渐向胸口压迫而来的紧张感,令口中热腾腾的三明治变得味同嚼蜡。
明明这几天跑遍了千代田、中野、池袋寻找远咲的身体未果、都不至于心情紧绷,却今早接了海未一通电话就变成这样了?
失去了味觉上的享受,稍微能给这顿早餐添点滋味的只有忧心忡忡的思虑,妮可费劲地咽下三明治,得以喘息似的问道:“我说啊,到底为什么突然这个紧要关头,海未把你叫去……”
此时希翻开了其中一张塔罗牌,拿牌的手肉眼可见地一颤,让妮可不禁主动止了声。
由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既望不见那张塔罗牌的具体牌面,又辨不清希的神色,只能眼睁睁看着希一把拢叠起整沓塔罗牌,起身收拾着她的随身包。
“妮可亲,咱时间来不及了,现在就该先走了。还有你今天最好不要出门,绝对绝对不可以。”
希的动作之迅速,眨眼间已经准备万全地到玄关换鞋了。
“唉……”虽然从起床到现在憋了一肚子的窝火和疑惑没法发泄,但是向来注重饮食适量均衡的妮可、眼见自己即将被迫接受解决两份早餐的前提下,只是叹了一口气,“门口有盘万圣节剩下的糖果,你要是不替我处理就走着瞧吧。”
“好的好的,妮可亲大将。”希将她所说的半盘糖果咕噜咕噜地倒进随身包,而后踏出了矢泽家的大门。
防盗门紧紧带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轻松笑意尽数褪去,像是被冬日清晨的阳光带走了全部的温度。
“只有你一个人吗?真可惜~不过也行吧。”
如同事先和另一方约好了接应的时间一般,希对此毫不意外地,回头望向发出声音的小女孩。
笼罩了她整个早晨的无穷寒意的源头就伫立在那里,嘴角肆无忌惮地勾起残虐的笑。
“那么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东条希。”尽管用着礼貌的措辞,贪婪眼底的恫吓显然丝毫没有容人拒绝的余地。
……塔罗牌的糟糕预示,从一日之初便开始应验。
————————
有点忘了两天之前是谁(老师还是海未来着?)要求自己学会“用灵魂体触碰实体”的方法,但不管她们之中的哪个人,此时此刻水音非常想感谢训练的发起人。
若不是如此,自己恐怕没办法在海未出门的当下,能够毫无障碍地照顾起突然间发了高烧的绘里。
“老师,老师!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听得清我说话吗?”
搬来了两床过冬的棉被,换了五条冰毛巾,宛若飓风过境般来势汹汹的病症终于稳定了下来,绘里不再像刚病发时迷糊呢喃着“河水……好深好冷……”的古怪呓语,只是急促但规律地不断喘息。直到这时,水音才敢停下忙碌的照料,关切地询问道。
“呜……电话。”
“什么?”水音少见地轻声细语了起来,俯下身倾听以免错失绘里音量极低极低的回答。
绘里的眸光并没有呈现出虚弱的涣散状态,还称得上清醒,但又似乎却被难以触及、难以名状的晦暗纠缠上了,眼皮发沉。试图去梳理去理解去解构,大脑中的热量就不断地升温。颅内的温度越是膨胀,被蒸烤得一点点流失水分而干渴的喉咙越是吃力地挤出字眼:
“我的、手机……是不是有电话、打过来了……?”
“啊?”水音满头雾水地摸来一旁始终安静的手机,亮起空无任何消息弹窗的屏幕,“没有啊,老师你弄错了吧?”
绘里仍旧艰难地摇了摇头,无比确信地否认了水音的说法。
“都—说—了—,根本没有人打电……?!”水音正要锲而不舍用哄生病孩童睡觉的语气安慰自己的老师时,毫无预兆的默认铃声自手机响起,一并俱来的振动吓得她指尖一松,让手机落在床上。
诶?预言?老师吗?不然为什么会提前知道?
不可思议的感想甚至没来得及消化,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更是接踵而至地带来冲击:
「水音」
什——
任何话语都无从传达出自己的惊愕,于是就此梗在口中。水音下意识地想掏出平时都放在裤兜中的手机,并且理所当然地扑了个空。好像是长久以来都深信不疑的东西顷刻崩塌般产生莫大的失衡感,她的视野开始诡异地天旋地转了起来,映入眼帘的一切变得不真实且陌生。
但作为契机,12月6日——12月12日间断片般缺失的记忆隐隐有了找回的迹象。迷失、困陷、挣扎、逃亡……那些经历化为曾留于心头的情绪足迹,拐弯抹角地由她后知后觉到。
可是,为什么……?
回过神时,发颤的指尖已经被驱使着准备按下“接听”。
但好似察觉到自己的意图般,主动发起来电的对方反而先行挂断了电话,一则语音留言代替弹出:
「我是『暴食』。我们废话少说,绚濑绘里。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你的朋友和你的学生。她们都在我们七原罪手里,作为证据的照片会和稍后发送给你的她们各自所在地的信息一齐附上。你没有选择不相信的权利,因为你清楚我们确实有能力做到。你也不需要用短信回复你的选择,只要你亲身去往她们其中一人的地址,我们就会视作你放弃了另一个人并将其处置掉。在此之前,我们会在12小时的期限内耐心静候你的到来。」
嘟。语音留言终止。
与它的播放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有所料及,只能单方面且无助地遭受信息量层面上的打击,然后被迫直面现实——
虽然通常透过骨传导听到的自己的声音与实际听到的存在一点差异,虽然录音的音质会令声线产生偏差,虽然语音留言通篇充斥着陌生得变扭的语气,虽然她可以想出一堆的“虽然”去否定这一切,
但是,毋庸置疑,那就是自己的声音。来源于自己的身体,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远咲水音的声音。
本来,属于远咲水音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
再一次地,发起自问。
连身旁逐渐平稳的喘息都置若罔闻,连病人异常的忽然起身都熟视无睹,心乱如麻的水音双手抱住头,试着从记忆的涡旋中打捞出一点蛛丝马迹。
********************
在遇到了老师之后又过了一年,满打满算快三年的时间……就像不久前的文化祭那样,亲身经历的时候只觉得辛苦和难受,事后再回顾却是充实得忍不住感慨“当时没有拒绝真是太好了”的日子。
如同从又一重梦境中苏醒过来般,带着满足的微笑结束了回忆的同时,几乎是全凭肌肉记忆地熄灭炉灶,并将加热完毕的清羹淡汤转移到一副托盘上,连带饭后服用的药片一起,朝着呼唤持续不断的主卧端过去。
水音……水音……水、音……
昔日记忆残留下的复杂情绪在胸腔中填充了淡淡的忧郁的水汽,轻轻吐息间反而让先前干涩的口舌变得能自如地柔声道:
“来了来了,我已经热好了白粥,妈——”
踏入主卧的那一刻,准备上扬的嘴角僵直成呆滞的弧度。刹那凝固的空气封住了喉咙,愕然堵塞了呼吸道。
窗户和帘布紧闭得透不进丝缕空气,家具摆设上落满了冷漠的死寂。被环绕在屋内正中央的大床上空无一人,徒留一个光秃秃的床垫。
“不对……”额角泌出的汗水沿着脸颊而下。
为什么会搞错呢?无人使用的主卧。爸爸宁愿加班外宿也不想走入的主卧。在……那之后就彻底清空的主卧——为什么还会搞错?
方才诱导她来的叫唤声仿佛从未有过,无论如何极力去听都只有自己愈发灼热沉重的喘息。
——那是幻听。
“不对。”为了稳住托盘上快要倾倒泼洒的羹汤,极力挺近背脊却不禁眼前发黑身体失衡地往后退了一步。
摇摇欲坠的身影浮映在水族箱的玻璃上,与内部仅剩一条的热带鱼重叠起来,彼此相似的形单影只惊动不了它毫无活力的目珠,也吸引不了她转而望向电子钟的视线:
「2017年11月26日 0:18 星期日」
——那是幻觉。
“不对!”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否定何物,任由极力的叫喊化为利刃刺向心扉。
我已经好好地思考起自己的前途、准备肩负起自己的未来!我已经不会仅仅依附于妈妈的期望而活了!我已经在老师的帮助下走出去了!我已经非常满足现在的生活了!
明明是这样,可眼前的这些又是什……
——那是幻想。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再心存幻想呢,远咲水音酱?”
文化祭结束后第二天,从中野出发抵达千代田的间隙,遭遇了没有任何一处可以用常识理解的危机。包覆她大半个身体的红色泥沼不断蠕动,仿佛被迫进食无法消化的有害物质般,停在了肩膀附近再未向上攀延分毫。连发出控诉或求助的悲鸣惨叫都感到倦怠,只是将茫然的视线投向引发这一事件的那个存在。
“就算模仿了相同的生活方式,但远咲水音终归与生来缺失了自我的绚濑绘里截然不同。因为——‘想要快乐。想要认可。想要关注。想要爱。’——此时依旧倾诉着这些的欲望,才是将你的自我吞噬殆尽的罪魁祸首。”
白发黑眼的女孩用讥讽的言语将她解剖得无所遁形,随后违和地流露出足以包容一切、和煦暖阳般的笑容:
“不过没事的。与生俱来的好胃口,正好值得我赠予与之相配的『礼物』。毕竟……”
丧失意识的前一刻,拂过脸颊的恶魔低语,刻入阳光无法直达的内心深处。
既然渴求之物无法让你饱腹的话,那么吃光连同渴求之物以外的东西不就好了。】
托盘从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身体相继同样的原因跌坐下来。冰冷的震痛沿着骨头传遍五脏六腑,进一步加深了此时充斥大脑的那股念头。
好饿。
碗碟从破碎的裂缝中淌出白粥,尽管看着寡淡无味,还是捞起粘有粥水的一块碎片,不管不顾地塞入口中,猛地咬下。
“嘎吱。”随着磨碾的齿尖用力到发酸,爆珠般喷溅开的刺激鲜味麻痹了炸裂神经的痛楚。娇嫩的肉质连筋带骨地在口中焦灼拉扯许久,最终被一齐吞下,满足果腹。
还是,很饿。
回味无穷地吮吸着指根,空闲的另一只手拾起第二块碎碗紧急送入口中——又是令人牙酸的不妙声响。
一口。一口。一口。接着一口。
视野不断地变幻加深着色调,彻底被血红侵染。
嘎吱。噗呲。咔吱。呲啦。
在这过程中,电子钟晚了三小时的“整点报时”响了数次,丝毫不影响她沉浸于充盈自我的快意满足之中。
————————
“可恶!是谁?!是哪个小偷把我家冰箱全清空的?!一片菜叶都不剩!”
听到了熟悉的叫嚷声,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
浑浊迷离的阳光洒在面颊上,令水音睁开了双眼。凌乱裹在身上的棉被沉重得像厚实的蛋壳,简单起个身的难度都不亚于鸿蒙初辟宇宙新生。
凪音这家伙……居然从昨晚到现在才回家吗?
习惯苏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对自家弟弟的吐槽。实在抵御不了被窝的温暖,水音只能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用枕头两侧捂紧双耳,准备睡个回笼觉。
不过再度闭上眼前,水音的目光瞥到了自己的手指:“……啊咧?”
指尖到指腹,指根到掌心,全都沾着不规则的血迹,没有半点伤痕却触目惊心。
水音眯着眼左瞧右瞧,浑噩的大脑还没有得出个有效结论,肚子更是饥肠辘辘地抗议起脑力劳动:“咕噜噜。”
啊啊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这样,2017年11月最后一个星期日的远咲家,始于粮食的内忧外患之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