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未预 
第136章 新年（下）
（大正三年 大晦日）
“喏，这是带给你们俩的礼物。”
里纱示意千夏把礼物递给我们后，不待我们招呼就大大咧咧往旁边一坐，皱着眉抱怨。
“今天也太冷了，是不是要下雪啊？下雪的话明天早上我可懒得出门。”
“别这样里纱，不是说好和大家一起去贵船神社做新年初诣吗？”
“贵船？那更冷了。”
千夏挨着里纱坐下，微笑着和我们打了招呼。她看起来比之前明亮多了。
“里纱姐，好不容易一起过年，明天不一起去初诣，我们会非常寂寞哦。”
时音也笑眯眯地帮腔，里纱抓着头。
“哎呀太早了我起不来啊……千夏，你要记得喊我。”
“放心，不会让你迟到的。”
时音偷偷向着千夏比了个大拇指，千夏的笑意也深了一些。里纱果然对妹妹们没招啊。
“院子里好热闹啊，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诶？也不算太多吧，只邀请了你们几个。”我歪着头想了想，“毕竟是小范围的年宴嘛。”
“那是谁？”里纱眼尖，“和有修还有八云对打的那个，不是阴阳塾的吧？”
“忘了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她的情况有点特殊，她叫——”
说话间，有修整个人像球一样飞了过来。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背就重重撞在走廊的边缘，我们和有修一起发出了“嘶”的声音。
好强的力度，看着就好痛啊……
“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自前方传来，凉把竹刀架到肩膀上，顺手将打斗过程中甩到前面的头发甩了回去。
“夏目，你介绍的对手果然强劲。”
看着半天都没有站起来的有修，又看着挂在树上的八云，我们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强劲的是你吧。”
里纱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凉“呵呵”地笑起来。
“那是自然。我是最强的。”
有修终于爬起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浮土。
“再来一次吧，凉小姐。”
“正合我意。”
凉迈着稳健的步伐回到庭院中间，我们用嘴型对有修说着“加油”，他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两人架好构后，又迅速战到了一起。
时音偷偷跟我说：“凉小姐太酷了吧。”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烦死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嘀嘀咕咕，吵死人了！”
“嘿嘿嘿，冈齐前辈，输了棋就输了嘛，怎么可以找其他理由呢？”
“烦死了！”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我们乐呵呵地探头望向坐在那里的冈齐和有佳，冈齐正闷闷不乐地重新摆棋子，有佳得意地扭来扭去，甚至还哼起了歌。
“冈齐，打不过后辈，下棋也赢不了吗？你真是太弱了。”
里纱怎么可能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立马爬起来走向冈齐，准备找到嘲笑冈齐的最佳观测点。
而冈齐又怎会示弱。
“都怪你们太吵了，影响我思路！这次你们不准说话！看我杀她个片甲不留！”
说完，冈齐又哼哼唧唧地补充一句。
“打不过的后辈又不是这个，再说你也不是没打过。”
“但我可没有下棋也输啊。”
“因为你根本没有下吧！好了吵死了别说了，总之我这局一定会赢的，你给我好好看着！”
我们缩回旁观的身体，愉悦地荡起双脚。
八云此时也委屈巴巴地回来了，我了然给他递了块年糕，屿此时突然出现，从千夏的肩膀一路窜到木板上，细细叫了一声，八云也立刻变回原形，叼着年糕去找屿，两只小动物顿时打成一团。猫又迈着从容的步伐从屋里走出，不屑一顾地路过它们俩，径直来到时音腿上，懒懒地伸了个腰。时音抱起它，闻了闻它的嘴边，露出无奈但宠溺的笑容。
“你是不是去偷鱼了？”
猫又抗议地叫了一声，时音没办法地摸了摸它。
“好好好，不能叫偷。不过你都是活了千年的妖怪了，怎么还和八云它们一样不稳重呢？”
猫又听不得这话，再次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摇着尾巴离开时音，跳到我的膝盖上盘身睡下了。睡下前，它还特意看了我一眼，我了然地用两根手指在自己嘴上比了个“×”。
“真是没办法啊，还是冬最让人安心了。”
「谢谢夸奖，我的荣幸。」
我摸了摸猫又，安心地笑了起来。
“距离中元事变过去快半年了吧？”时音也伸了个懒腰，“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真好啊。”
是啊，这样平稳的日子，真好啊。
“夏目大人。”
千夏还是没有改口，尽管我们已经说了很多次，她仍然固执这个称呼。
“前几日，您去看过青了吧？”
“嗯。我和时音一起去的。”
“他有说什么吗？”
“他……”
“青木青野，中元事变主谋之一，你们有十五分钟会面时间，我在隔壁，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好，谢谢。”
看守的人员离开后，我们几个对视着，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他的左眼皮肤萎缩在一起，只余下一只黑色的眼睛依旧沉静。
“你好像对你的结果并不意外。”
“吾读过《新阴阳师管理法》，吾之罪，唯死而已。”
“听说你一直配合调查，在审判庭上也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多亏你，审理进程很顺利。”
“事实如此，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了。”他停顿了一下，“夏目大人、时音大人，你们又是为何而来？”
我和时音对视了一眼，时音点头，我重新面向青。
“纯已经安葬了。”
“…是吗？”
我掏出一张照片。
“地址选在了鸭川旁的樱花树下，那里人来人往，一年四季都有阳光，她不会寂寞的。我还在附近撒了一些种子，以后那儿会有很大一片花的。”
青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照片才还给我。
时音问他。
“你对安葬的地点有要求吗？我们会尽量满足。”
“……随便，哪里都好。”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你也许看不到了，但我仍然想告诉你。”我抿了抿唇，“我已经建议父亲向内务省提议在普通学校里加入阴阳术课程和社团，以后大家既可以去普通学校也可以来阴阳塾。这样持续下去，总有一天大家会觉得，阴阳术和茶道、花道一样，没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青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是吗？”
“当然。我们还向阴阳寮建议设立困难资金，资助有阴阳道天赋又无力支付学费的孩子上学。阴阳寮已经同意了。不会再有因贫穷而无法进入阴阳塾的人了，只要她们愿意，阴阳塾永远是她们的选择。”
青轻声问我。
“您说，‘总有一天’……是吗？”
“嗯。”我坚定地看着他，“我和你说过，社会会进步。那一天，一定会到的！”
青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的喉咙反复翻滚，他竭力维持语调的平稳。
“……月光终于……眷顾…吾等腐草……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们的公主殿下。但我既然知道了，就不会听之任之。我会尽可能去拯救能被拯救的人，纯的悲剧、大家的悲剧……希望不会再出现了。”
会面的时间结束了，我们站了起来。快要走到门口时，青喊住了我们。
“……请帮吾，和兄长葬在一处吧。”
“青的死刑，会在明年春天执行。”时音说，“他的愿望我们已经转告了阴阳寮，会有人送他回去的。”
到那个时候，中元事变的所有主犯便全部伏法，这件事终于可以落下帷幕了。
千夏低着头，好久都不说话。我和时音正在担忧如何安慰她，她又突然开口了。
“青其实并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那时我们真的以为，可以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但是，无论如何，他做出了选择。那份选择是以更多的人命为代价的。”
“是啊，你说得对。那时我们为何如此愚蠢，竟然看不清这点呢？”
“千夏前辈……”
“夏目大人，时音。”千夏轻声地说，“我也曾是望朔会的一员，我的手上毫无疑问也沾着罪恶。请让我赎罪吧，请让我和你们一起，为让更多的人拥有自由的选择而奋斗吧。”
她的目光是如此恳切，我们无法拒绝。
“好啊。”我笑着说，“千夏前辈，有你的加入，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嗯！”
我们都笑了起来，屿和八云不明所以，但都随着我们的笑声开心地叫了起来。整个院子里都是笑声、闹声。
真好，真好啊。
吃过热闹的年夜饭，我们再次回到院子。有修带着有佳八云在放烟火，时不时就把我们吓一声。下棋的人改成了冈齐和里纱，千夏在一旁给里纱支招，两人合伙把冈齐杀得一直嗷嗷叫。我、时音和凉趴在走廊的木板上玩花牌，凉总是慢半拍，不一会儿脸上被我们画得全是墨团。灯火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混在一起，像是一支热闹的歌。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动，集体守在院子里等待新年的钟声。夜色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不时响起，带来一团团白气。
我环顾四周，在灯火的照耀下，院子清晰可见。最远处是高大的樱花，近一点的是桃花杏花。在更靠近我们的地方，还有会拥有漂亮颜色的枫树，以及年年都不会失约的栀子花。
回忆进入阴阳塾的事，仿佛只是昨天。但细数发生的事情，又会觉得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我和时音，已经相遇很久很久了。
我看向她，正好撞上了她的目光。她不明所以，对我投出疑问的眼神。我没有说话，只是试探地去握她的手。她会心一笑，也回握住了我。
一路走来，有太多太多的不容易。万幸历经磨难后，我仍能握住这份温暖。而这份温暖，我永远都不想松开。
夜风起了，白色的花瓣落在我们的肩上。
“是雪！”有佳忽然叫道，“下雪了！”
啊，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我们不由地兴奋起来，仰头望向天空。雪花越下越大，好像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在此刻降下。
这时，钟声响了。一百零八下钟声，一声一声激荡在夜空。我在心底一下下地数着，等到数到第一百零八次时，人群欢呼“新年快乐”，我转向时音。
“时音。”
“夏目。”
我们同时出声，又同时停止。错愕了一秒，时音率先微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欢呼声中，时音的声音清晰可闻。
“夏目，来年、后年，我们都一起过年吧。”
我听见自己回答。
“嗯，好啊。以后所有的年，我们都一起过吧。”
“还有我们！”
“也别忘了我们啊！”
伙伴们笑着拥了上来，我们瞬间就被冲开了。但是我们俩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在我们身旁，雪越下越大，想必今年、来年、后年，都一定会是个好年。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