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雨不来，雨亦往

带我参观学院的是几名善上的学生。

东方之国独有的服饰，道服，看起来轻盈精致。

虽然与我记忆中相比做了简化，但更加衬合穿着的几人。

荒原精灵的教务处主任告诉我，它们是善上芥家氐宿分家的三姐弟。体内流淌着龙之血。

并非常见的龙种，而是稀少的长身龙。

从它们三人尾椎处长出来的覆有青色龙鳞、葱绿色龙鬣的纤长飘然的尾巴来看，可以简称为“青龙”。

我并不很清楚善上具体的政治模式，但基本的结构还是有些把握的。

由四大家二十八分家共同把持国事，传说它们分别传承了四善兽的血统。

三人的尾巴一摇一晃，有时也会蜷成一个可爱的圆。总觉得不抓上一把对不起自己。

希望那伟大的存在不要介意我将它起名为青龙呢。

都在心底预告过了，抓一把也无所谓吧？

我将手伸向——

“蒙兰·兰朵是位很了不起的精灵。她竟然这么看重你。”

三姐弟中的长姐，芥椿椿忽然向我抛出话头。

这有着和煦当季之名的女孩，其实打扮得相当视觉化。

眼眶、耳廓、耳垂、上下唇等等，我想还有舌面，都打着孔，穿有黑色的短钉。

浅绿色的长发扎了好多辫子，编缠在一起，用红色丝线一圈圈装饰。

一对淤色的眼睑像是殴斗的痕迹。不过她的眼皮不精神地半个耷拉着，大概只是长期熬夜的结果。

长姐在长廊中央停下，连带着剩下的两人也不再动作。

我看着他们，虽然发色相似、装扮风格统一，就连道服边缘磨出的毛边也差不太多，但两位弟弟都更乖巧一些。

一位戴着夸张化的红色脸谱，作激愤貌，留有落在腰际的蝎尾辫。

他背着手，站得很端正。

另一位则留着杂乱的刘海压住半张脸，只露出嘴巴，僵硬地扯动嘴角。身子有些佝偻。

我记得戴脸谱的叫芥圆圆，剩下一个叫芥满满。

两人意外与季节没什么关联的起名风格，让我有些好奇几人家长的思路。

“蒙兰·兰朵是谁啊？”

听起来像在挑衅，但教务处不止有一位精灵，我确实不知芥椿椿口中的蒙兰·兰朵。

而且，被她看得起又怎么了？

“……你不是刚从教务处出来？”

“里面不是有好几位精灵么？”

“啧……你是故意的吗？”

“为什么我要故意编排一个不认识的精灵？为了惹你生气吗？”

我自然地活动着手指。

在迷宫过得太清闲，好久没有教训别人都有些寂寞。

朱庇特那家伙，还叫我不要惹事，这些家伙倒是很自觉就来找我麻烦了哦？

我拍了拍胃袋，让它用触手给朱庇特发几句抱怨的话。

芥椿椿歪着脑袋，尾巴在地上抽打。

系在她戒环中的细长锁链，因为她掰手指的动作小幅度地摇晃着，银光潋滟。

很快，她不耐烦地向我恐吓。

“啊啊——都怪你哦？我会生气也没办法吧？都是你的错啦……”

语速逐渐急快，语调逐渐高昂——

“姐姐，这样蒙兰女士会生气的。”

芥圆圆试着安抚她。

精灵的姓氏是随种族而定的。

像白狮子城的两位森精灵的姓氏便是宁卓，而荒原精灵的姓氏则是兰朵。

一般来说，与精灵的交际会单用名来称呼对方。

这一位中间儿还真是辛苦呢。

还好王宫里的中间儿一般早都被杀了。

“我们……杀了她比较好……对、对吧……”

啊，剩下这家伙真失礼啊。

既然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就把你归类为阴暗角色吧。

“不可以，小满，大家都是同学。”

“可是！可是……”

“你别管他了，反正小满就只是说说——小圆，你和我一起上。”

“所以说姐姐，我不想……”

“哈？你不想什么？让她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小圆，只是把她的手打折，把她的腿扭一圈而已！”

“啊啊——知道了啦，姐姐。小满，顶罪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嘿……嘿，没关系……”

一边自顾自说话，一边将我缓慢却从容地围紧。

就好像一次失败的跳房子游戏，我站在一端，它们三个跳过来，然后又撞在一起。

凑热闹的人也渐渐密集。我隐约听见类似“这女人是谁”、“芥家的人又开始了”、“逃课有打架看，爽诶”这样的闲谈。

话是这么说，它们轻松自在地在一旁推搡打闹，我想它们都是板上钉钉会成为勇者选拔人员的优秀学生。

“诶——你还敢分心啊？不爽不爽、真是，好不爽啊！不要太过分了！”

到底是谁过分啊。

我略有不满地哼气，左脚向后拖动，拖动一步的步程。

紧随而来的，是芥椿椿忽然在我眼中放大的身影。

紧迫着我们的风压，绷紧她那一身宽松的道袍，使其包裹身体，衣边猎猎。

原来她高高跃起，然后将尾巴伸长刺入地面，靠着收缩的惯性，猛然欺入我的怀中。

风势卷起地上的碎屑，在缭乱的发丝挠在我的眼球上时，我看到她吐出的舌头与舌面上骷髅状的舌钉。

我迅速【以魂形之】的魔法，预备了能够空手释放的武技。

她屈起五指，微微转动手腕，在她指甲面上闪动着银亮的弧光。

锁链的摩擦缠绕声，微微弱在风压的低沉呼啸中，清亮地响起。

自手腕之上的部分，逐渐膨大、扭曲，青色鳞片一层层地从小臂的肌肉中翻腾出，紧密地覆盖手掌。

部分的正体化。对血脉高贵的种族来说，是常见的攻击手段。

受限在灵长动物不方便的四肢体态中，除了人类，没有种族能够适应这迟缓的感觉。

青雷在芥椿椿的指爪间流动，轨迹的折点壮健有力。

青色的爪痕从我眼前落下。

我微微侧过头，轻易地躲闪开。

而她紧随着我的退势，将指爪上翻、扭筋转骨，拧打向我的腹部。

芥圆圆与芥满满两人，也趁势闪身，一左一右在我身后预备。

因没有必要掩饰人偶的特征，我打开脖颈处的关节，内部的连合结构让我得以将脑袋转过一周。

一张脸谱看不出神情想法，芥圆圆开腿下腰，两臂并叠在腰际，肱股处贲张块垒的肌肉将袖口绷裂。

而芥满满伏身作兽姿、游若爬虫，轻微扭动肩骨，高挺尾鬃，一副将欲奔跃的状态，刘海落在地上。

原来如此，芥椿椿缓急相济的指爪功夫只是佯攻，让芥圆圆芥满满两人得以配合，将我困缚住才是目的啊。

我缓慢地排出气腔内的空气。

将脑袋接回来后，我用左手打了个圆，以柔代虚，截下芥椿椿臂膊的冲劲，将她的手腕抓在手中。

右手则顺势钳制住她的肩膀，将她翻身锢在臂中。

我蹬地后退，回身拔腿踹向芥圆圆的背门，将她踢向芥圆圆、芥满满两人。

【洞空兼柔】这一中位武技，在拳掌武功中相当少见。

势猛则危、危则易折，通过巧劲化解直来直去、力重千钧的攻击，而后借力反制，对芥椿椿这东方之国的人来说，该是常见的。

顺带一提，我是在吃吃小姐那里习得的这一类武技的雏形。

“啊哈哈——你呀，从哪里学来的武功啊？烦死了！学院里不需要那么多重复的东西！小圆，接住我！”

在被退势拉长的话音里，芥椿椿腾转尾巴，平稳身形，芥圆圆则甩首用他的蝎尾辫缠住芥椿椿的腰身，将她接住，在身旁放下。

两人还未有下一步行动，一旁芥满满忽然抬头，张口一吐，一蓬银针直射而来，严严密密似蛛网却更细密。

啊，有点恶心呢。

我用魔法将银针吹走，落叶似的簌簌落在地上。

转眼又见芥椿椿与芥圆圆两人急速变招，前者指爪抓住后者的辫尾，旋转两圈，抛射向我的位置。

芥圆圆高高飞起，抬膝向我顶来，势重力沉，而脸谱的色彩正好被拖拉出长长的一条彗尾，晕开斑驳的赤色，好像狰狞厉鬼、汹涌索命而来。

体质一直是我的弱项，我回退两步，侧身观察芥椿椿与芥满满两人。

同时，我向上抬起食指，一面深褐色的石壁陡然从地上突起。

激烈的裂石声里、四散的埃尘薄霭中，芥圆圆身形一矮，却听呼呼的破空声，原来是他下身贴地扫出，风卷残叶向我脚踝勾来。

那芥椿椿见势正好便见缝插针，霎时腾起，倒挂在廊道的窿顶，指爪一钻、凿下一块，连着这石块的重量一齐向我砸来。

我指向那石块，【端点裂片】的魔法便射入其中，炸裂的冲击力让芥椿椿形身一晃，尾巴包紧身体，缓冲着落在地上。

而身下芥圆圆的扫腿还未来得及扫荡，我便上前提膝重踏，踩在他的膝盖处。

见这扫腿被阻断，芥圆圆抬手抓紧自己辫根，抽转辫子向我打来。

辫梢轻抖，嗡嗡作响，我将腰间的紧扣结构打开，向下一推，上身划过轻微的失重感，抽打辫子的鞭势便落了空。

我的上下身很快又再接连一起，我抬手横着抓紧芥圆圆的前额，脸谱上的干颜料让触感有些迟滞。

我将他举起，向前重重摔去。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被芥椿椿抬脚踩停。

凑热闹的人又一次发出此起彼伏的嘘声。

“喂，还打吗？”

我随意地将脸上的灰尘擦去。

倒不是觉得疲惫，和它们打斗还挺爽快的。

虽然它们的等级不如我，但配合起来一般人应付不了。

“姐姐，碰到硬茬了——”

“嘿……我一定要，杀了她……”

“好了，烦死了——你们俩都给我退下，把脑袋冷却下吧！只会碍事……接下来就让我来——”

我眯着眼。

虽然她还是那个芥椿椿，但变化更加明显。更加可视化。

一圈圈的波纹从她逐渐蜷缩的身体向外扩散，脊骨处的突起刺破她的道服。

轰隆的雷声中，青雷缠绕，鬣鬃一根根地舒展开，好像一团雷光中的热焰。

原来如此，是不想再被这羸弱的躯壳束缚，想用本体来和我打吗？

这真的符合校规吗？

我不急不缓地取出手机，将眼前罕见的画面拍摄下来。

“姐姐，冷静，冷静！想一想蒙兰女士！”

“嘻嘻……要是姐姐，杀掉她也可以……”

“小满！”

虽然芥满满还是满口的胡言乱语，但就芥圆圆焦急的语态来看，这是意外情况。

因为我还挺好奇，这善上的善兽血统究竟是何等的魔物，所以我并未试图阻止。

芥椿椿的身形不断变化、重组。

但从有规律的鳞片看来，她还是她。

凑热闹的人也散了很多，只剩下几个头上有羽冠的人不满地皱起眉头盯着芥椿椿。

它们看着芥椿椿，而我看着它们。

“果然泥鳅就是泥鳅。”

为首的那人嗤笑一声，注意到我的目光，并不友善地和我对视一眼，也扬了扬下巴，与身后那些人一齐离开了。

我想它们也是善上来的学生。

我再次看向芥椿椿的方向。

我眨了眨眼，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荒原精灵——蒙兰·兰朵，正从容地站在芥椿椿身后，抓住介于本体与灵长形态的芥椿椿的衣领，将她提起。

“又惹事了呢。”

芥椿椿的变化忽然消失不见。

我一时预感，她只想等到蒙兰·兰朵介入才拖延着一直没有完全变身。

蒙兰随意地扫了我一眼，然后招呼我过去。

“你确实很不错。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我坦然地接受了她的夸奖，然后开始玩手机。

我一向没有兴趣听教务处的人唠叨。

“呵……你也真是……算了，椿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们带新同学参观学院吗？”

“蒙兰女士……”

“圆圆，我没有问你。你带满满先回宿舍吧，这次廊道的破坏不用你们帮忙修复了。”

“啊，好的……”

看起来学院的规矩意外很宽松呢。

大家到底都是五国同盟的成员，说到底只是在王国修业罢了，也没必要做得太过火、太严肃。

两人理了理道服，缓步离开。

“喂，你手里的是什么？”

因为我一直举着手机，自然也会收到芥椿椿的注意。

这小玩意让她顶着一脸灰，好奇地凑过来，完全不像是刚刚与我打斗过。

“手机。”

“从来没见过。”

“那就没见过吧。”

“告诉我嘛！”

“你不是很了不起吗？自己去找吧。”

我用应付蒙兰的说辞应付她。

芥椿椿向我吐舌以示不满。

“……椿椿。”

“啊！老、老师……”

“回答我的问题。”

芥椿椿不知为何慌乱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想到，这家伙，该不会喜欢蒙兰吧？

原来有喜欢的人，这么明显啊……

我拍了拍芥椿椿的肩膀，沉默。沉默着安慰她。

“喂，谁允许你可怜我了！”

她想咬我的手，我当然是躲开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好像未来的爱丽丝。

这可不妙。

我想我得去看看她。

我打开Copybara软件内爱丽丝的主页。

因爱丽丝还太年幼，所以手机的权限只开通了一部分。

我能够单向开启主页显示具体在线时长的功能。她不可以、也不应该在一天内花费大多时间在手机上。

五时二十七分，爱丽丝你很不乖哦。

“那么，奥菲莉亚同学，你先自己逛一下学院吧……”

“不。我有事，先再见了。”

我向她们两人挥手告别，径直走向学院的大门。

爱丽丝，你最好是有理由——哪怕是借口，也得给我认真编一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