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明世界假说与被剪去的if

第181章 魔王异闻录其一·孽缘

在摇荡的水波中,我随波逐流。

果然,应该听从法悦的建议啊——

这一次出征善上的战事,努薇雅她另有目的。

嗯。一时被她改造过的傀儡身蛊惑,至少得到了不错的体验。

法悦也是。八面玲珑的她,一定早已做好努薇雅得逞后的准备。

历代工艺大臣中,努薇雅的技艺出类拔萃。

据说,她已经制造出傀儡之术的极意——能使傀儡诞生独立心智的,那奇妙的心械。

与炼金魔法中的【赋灵】,或所谓仙人点化不同,真正让心智无中生有的机构,也就是心械。

不同于人偶,这一过程是可控、也可复制的,且必需适配的傀儡。

若让那心械持续运转,努薇雅也许将创造奉她为主的全新物种吧——

既然她仍需要我的荫庇,努薇雅的技艺便言过其实。

我不在乎她的算计、她的阴谋,若想陷害于我,从一开始便该挑明才对。

稍微有些生气了。

可惜工业大臣交接不便,若在挖掘出合适的人才前拔除努薇雅的爪牙,一定会导致部分产业停摆。

虽然我是不在意的,因为三位大臣与七宝的持有者会调停争端,但这也会让我遭受弹劾。

我是前代魔王指名的继承者。

我踏过了那片灰烬。法悦也是。她是弦月岛上我唯一信任的存在。

其余人还不能杀。

我的力量也还不足以杀死它们。

说是魔王,我也和吉祥物没有差别呐。

不过我比吉祥物更珍贵、也更可爱一些,我可是最受欢迎的月兔。

世间一切都是不解的拼图,即使拼凑至最后一块,也无法契合那隐约、那变化的边线。

我凄戚地笑着。如今这么想,总觉得是在逞强啊。

我举目远望,浮冰下是翻腾的落影,太阳的鳞片撒落在汹涌的海面。

外海真可谓生命的绝境。

漂流了这么久,中途几次昏死过去,却仍未见任何想要捕食我的生物。

还真是寂寞啊。

陪伴着我的、将我攫夺的单调的蓝色,正从我注意力的末端涌入我的体内。

皮肤早已发皱,身体各部位的知觉正融化在并不温和、暴虐的水中。

耸立的冰壁指引着我的航向,中大陆如何广阔也总有它的边界。

我试着抬手,忽地觉察到,我的两臂已被轰为渣滓。

分明埃奎斯也随我出征,在那紧要关头他却收起壁障。

虽是我受那些家伙挑衅,轻率地想要与它们正面交斗的后果,我仍认为埃奎斯暗藏私心。

也许我的精神也被宽容的玉杖影响,原来我有这么不理智吗?

我来到的地方,都将是我的乐土。

在耳旁吹来的努薇雅的建言下,带着天鹅绒的芳香,我决定一试善上海上的放线。

我必不能突破那金汤的长城,而一向名不见经传——顺带一提,这是我在战事中学到的善上的语词——的惊雷崖未必不可征服。

事实证明,虽雷云翻涌、昏黑的天幕被裂空的青雷刻下残忍的命脉,这座惊雷崖也绝非险地。

雷光映照着海面上集结的船队,我并不意外善上早有准备。

西西弗收集的情报表明,一位灯家的后辈在孔雀花陆上峡被害。

朱雀可真是死而不僵的玩意,像是果酱三明治,他的死也让善上提高警惕。

这只船队由同为四大家的芥家组织,负责的主理人想来颇受器重。

她自报家门乃是芥家氐宿分家的芥椿椿,虽然很花哨,但能力足以孚众。

若不是在战场上相遇,我一定会向她搭讪。

我见到的物事,都将被我所操使。

随行的还有芥椿椿一对幼弟。

在三人默契无间地配合下,我可是很不容易才赢过它们的。约莫三分钟。

其余的芥家人见主理人落败也再未出面,接着,那个便突入战场。

在我接任魔王一职时,拉扎罗·斯帕兰扎尼曾向我说明两方的俗约。

在最终决战到来前,立场上我不必与勇者敌对。

当然,表面上我也不可公然懈怠于恶人的角色,需要定期阻碍勇者的旅程。

话虽如此,这一代勇者是异常的存在,她从未接下五国向勇者发出的至高委托。

我也得以清闲,无需配合委托内容派出下属骚扰。

受勇者影响,我也被迫成为异常的魔王。

可再怎么异常,只要我还有着魔王的身份,我挑起的,或被卷入的争端都该限制在同辈的范畴内。

考虑到长寿种与短寿种的差异,公认的每一辈人的代差在三百至五百年不等。

若一位同辈取得了高贵、不可轻视的地位,五国境内它也不得参与同辈的争端。

比如我的法悦,她便是七宝之一,那“节制的木偶”新一代的持有者。

可这场本该由我大胜之的海战,却被那个阻碍了。

善上威名远扬的生肖十二将,通称十二生肖,是自神代延续至今的强悍存在。

即便站在五国的高度,也只有少数人能够确信地胜过它们。

在弦月岛,累计上实质的月亮还高悬于星间的时代,也只有少数人达到了这一层次。

比如资历深厚的七宝的持有者,或卸任的持有者。以及几位大臣,或卸任的大臣。

可以肯定地说,它们比所谓的魔王、所谓的勇者更为强大。

当然,除我之外。

我便是为超越它们而诞生的,被歪曲、被操纵的历史那不甘的幽灵。

前代预感到了神代后第二次的终末。

前代勇者似乎也参与其中。

总之,我经常被畏惧称颂为好战的魔王。但是一种结果而非手段。

我来、我见,之后,我将取得。

让我热血沸腾的敌人。或是让我觉得美好、觉得适逢其时的美人。我一个也不想舍弃。

我的性格如此扭曲,我却本能地感到喜悦。

异常的勇者加上异常的魔王,这可真是,一切都值得期待的时代啊。

惊雷崖的来人,是丑牛将是谁与辰龙将铁齿。

是谁乃是一位褐肤的牛妖,上身袒露,下身着一件稻谷编织的战裙,关节处镶嵌着骨质护甲。

串着一圈银色的鼻环,环洞中连接着长刀刀柄处延伸出的锁链。

他腰佩一只布袋,不过我未能知其用意。

而铁齿则是一只长身的龙种,独角,皮肤覆盖着蓝色鳞片,须毛短且僵硬。

四爪上着有铜片,黑色畸形的唇下生得一副铁齿铜牙。

等级上,是是谁更高一些。

具体我也不能明确,但换作善上的境界,是谁已突破舍离天,而铁齿仍处于执着天。

原来它们压制了自己的等级,以此介入战局。

它们的经验无比深厚,临战时带给我的紧迫感也绝非芥家的三姐弟可比拟的。

——好啊。

就用你们,来试验我杀戮的美学吧——

作出美黎雅·潮心般的宣言,我试着挑战它们。

果然很棘手啊。

铁齿倒还好说,是谁的刀法大开大合,仗着超人的体质,我只能回避他的刀锋。

它们不想置我于死地,我甚至觉得,它们只是想劝退我。

啊啊。

真是被小看了啊。

才不要呢。赢不了的人就在身前,让我退败什么的——

绝对不要。

床事之外,我也另有我的骄傲。

就像小杀说的,强者生来要凌//辱弱者。

不过面对弱小的人,小杀其实会让她的女仆代劳。

小杀也有着自己的执着。

嘛,虽不能理解,但我们身体的相性很好,所以也会做爱。

同为啮齿动物,在残忍的陆上总会惺惺相惜。

在缠斗中,我渐渐适应了它们的战斗风格。

但这不够、绝还不够。

要想胜过这十千年里,接受过最初魔王的洗礼、甚至从神代、从陆月战争幸存的,这样的它们,适应是远远不够的。

我舍弃了自己的映照,以全新的我面对它们。

我需要找出它们的破绽。

虽无法杀死它们,但只要我的成长性能够覆盖它们早已枯竭的潜力,我便能在某一天真正杀死它们。

之后,我就可以在埃奎斯的接应下逃遁,返回弦月岛。

若没有那一箭的话,事况将如此发展。

若没有那一箭的话。

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不期地划破云空,甚至我的危机本能都未能察觉的一箭——我可以肯定它的源头。

它来自同为十二生肖的,戌狗将石繋机。

一尊受点化的犬像,通体呈青蓝色,眉上各有一对火翼。

它被石墩束缚在不周铜宫正中心,是皇帝时期便存在的,历史的见证。

石繋机的射程覆盖善上全境,是专精于出人意料一击致命的,特殊的生肖。

两臂的根部正隐隐作痛。

不仅是恢复带来的阵痛,畅快的战斗被石繋机阻挠,我实在难以介怀。

真讨厌啊。白痴一样的自己。

明明不该被迷惑的,明明应当以魔王的事业为重的。

到底是努薇雅的算计,还是那在外被害的灯家晚辈实在如此要紧——怎么样都好,我主动踏入陷阱,此时却被迫流浪。

注意到了吗?我在流浪。

这样的我,除了自己究竟还可以责怪谁啊——

真讨厌。不想输啊。一点也不想输。

更不愿承认现在的狼狈。

明明不该输给它们吧?是谁和铁齿,已经可以无视它们的威胁了。

再一次抹除映照,经过修正后的我,一定、一定可以在同等级的前提下胜过它们。

如今我在外海漂流,而且漫无目的。

法悦她,应该会很着急吧。因为她太喜欢我了。

真对不起,再一次背叛你,我会向你谢罪的。

努薇雅么……

算了,这一次我放过你,你可千万不要再让我找到机会啊。

注意到自己脑海中不断闪过的印象,我竟觉得酸涩。

不能抓住的,意象的月亮浅浅的沁入碧空。

天光驱散夜暗。不知不觉,当空的炽日正发挥着它的威力。

我又漂流了一天。我还活着。

外海死寂,就连航船也会避开深海区。

这里一无所有,却是可怕的绝地。

美黎雅·潮心那些家伙,真的居住在这样的海平面下吗——

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灿烂多变的天光下,呼啸的风正撕裂着远方的距离感。

祝融,我批准你接济的那对龙种,现在还健康吗?

埃奎斯,你可一定要在寻找我啊。不然,不然……我也不能对你做什么就是了。

西西弗……你的名字真有趣,和“勤勉的羽轮”第一代的持有者相同,总让我混淆啊。

至于忒弥斯、至于拉扎罗、至于莉莉丝,我的存在也只是你们漫长悠久生命的过客,我知道你们不在乎我。

不断闪现的,记忆的背后。

小杀也到底出现在我的眼前。

甚至能嗅到浓重的红茶的气味。

与厌。

你的声音,即便浸水也还是那么动听。

我们注定是世界的主宰,我们不可被使命拘系。

嗯。

在遥远的荒原,我的故土。那里,命运曾眷顾着金色与银色的一对兄妹。

你总是,在讲这个故事呢。

它们不屈于猎人,也不屈于任何人,那些狂妄的人类自诩为荒原的探索者,事实上,荒原自己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极限,人类,或是别的什么种族都只是荒原的弃子。

是啊,以人类当今的国势,它们可是很努力、很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地位了。

从蟑螂,化身为粉蝶,一定很不容易吧。

虽然人类做的,只是接受了手指育孩不再繁殖罢了。

若真正有能将我们降伏的存在,那也一定是残忍、毫无慈悲可言,也许丑陋不堪、不被任何人所爱的,可怕也可悲的猫科动物吧——

忽然的漩涡牵引着我的身体。

好像一个跌在地上的瓶罐。

在散射的视界中,我看到,或者说,剧烈的冲激过后,一座陌生的、废墟般的城在我迷离的眼中形成。

是错觉吗?

不。那大木马的存在,无疑让我瞬间清醒。

由美黎雅·潮心美学协会的一位议员,是叫知否来着的,亲自编织的牢笼。

干涸的朱槿花在水色下重焕光彩。

涌入的海潮也渐渐地消了。

单薄的人影压在我的眼睑上。

毛发缠结在一起的感觉可真难受。

我的心脏不住鼓动。预感到什么的我,慢悠悠地睁开眼。

我找到了。

不。我在想什么呢?

但我本能地觉得,我找到了那一块正确的拼图。

啊啊。是那时候思考的琐事啊。

那能将所有棱角都磨去的,与我截然不同的万能的存在,此时正蹲坐在我身前。

哪怕是错觉而成的景光,我也在浑身的不适中感到欢喜。

我定要将它揽入怀中——

甚至产生了这样不合时宜的心思。

不如说,我想要向她露出脖颈吧。

因为想被她咬食。

因为啮齿动物在某个存在面前,总是要露出脖颈的。

………………

…………

……

原来如此。

身在遥远之地的小杀啊。

我好像,见到我们魂牵梦萦的,那可怕也可悲的猫科动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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