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寒烟暮氛氲,老兔春高桂宫白
奔走的时间拨动指针。
月宫外的桂枝下,清丽的蟾光遍照在粼粼海波上,两面交映,碧玉的日晷倒映着错位的光景。
无实物的天梯在我身前撑起,因为已向几人告知过我的来意,我坦然地登上天梯。
身为魔王,我拥有弦月岛一切产业的调度权,几经推倒重建的魔王寝宫也被装饰为我的风格。
但这座月宫超乎实质,是我的精神不安地试图获得实体而进行的尝试,其所取得的结果。
我有时称它为“蟾宫”。
在我踏过那片灰烬后,我便掌握了蟾宫之妙。
它是随我心意,可在任意地点化现、在任何时间都威光不减的许可之宫殿。
蟾宫宽容了玷污它的俗世,如完满的月相般横亘在透明的长空。
凡人见之则喜,据法悦所言,若对着蟾宫祈祷,再贫瘠的人生也能得到丰盈的洗礼。
它确实殿宇堂皇,被虚幻的水流冲激,殿宇下的基石生着清新的苔色。
殿宇通体为柔软的金黄,一种被映照而非映照的被动让它的颜色并不出挑,和缓地融入云海。
肋骨式的屋檐旒光跃金,其挺拔的形体使得蟾宫如披霓衣,裁缝着天边的华盖,在团团的桂色中又显得几分纤瘦。
透过这素芳金蕊,我在蟾宫那镶钉的铜门前回望狭隘的陆上。
那座飞屋,也是很了不起的建筑啊。
从它折叠空间的特质看来,至少是传记级的领域型奇物。
在廊柱撑开的阳台上,天使像的落影遮盖了那几人的身形。
我久违地念起了曾经莉莉丝的唠叨。
历代勇者确实饱餐艳福,即便是各方面毫无魅力可言、无能的因塞尔·安德罗妮也留下了广泛的血脉。
若考察过勇者的品德,必要时也可以向勇者的欢好之人下手。
在生死殊途的决战来临前,勇者会让魔王成为魔王,我的使命也相应地是让勇者成为勇者。
牺牲总是幼稚又美好的母题。
几人中为首的,应该是那有趣的植物吧?
她无比轻浮,以密集的意识抵抗现世的入侵,散发着与踏实的陆土格格不入的气质——原来如此。
我恍然有些同情。
甚至眼角也扑闪着晶莹的泪花。
这不止是因为我本就楚楚动人,我共鸣地为她而感伤。
我所属的月兔,也是本该游历星间的种族。
曾曝露在共同的放射性物质下,虽然我们年幼、荒唐,却也是惺惺相惜的同伴。
而她植物的不规范身份,也让我联想到月兔中流传的秘闻。
传说,曾有吞食星体的巨物因内部的质量而垮塌。
但月兔的先祖与某一掌握念动力的异星人记录了背后的真相。
巨物不巧地吞噬了被某一植物,或者说宇宙细菌寄生的星球,接着巨物的意志被它分解、随后消化,沦落为食欲的奴隶。
食欲的巨物入侵了无数本来严密的生态系统,留下可怕的、呕吐物般的废墟。
受其威胁,一个现已没落的星球上的生命建立联盟,成功讨伐巨物。
月兔也受邀其中,更曾目睹巨物体内那过繁殖的植物窜逃的瞬间。
那远在月星被中大陆捕获之前,想要追溯也必须探访早已失落的时间,现在的我绝无法求证真伪。
不过,莉莉丝是从未失职,且自陆月战争后便担任“贞淑的裟衣”的持有者至今的存在,我不该有所怀疑。
若眼下的女性当真是那玩意的宿主,也实在可怜呐。
中大陆可谓是一切时空的终点,也是唯一称得上“常量”的坐标。
那所谓巨物,一定不如横亘阿斯特拉体国土的遗骸。
我们,都受俘于中大陆的枷锁。
下一次,向她搭讪吧。
她正安抚着怀中向我呲牙咧嘴的第二株植物,我想那是她的女儿。
这孩子的外皮下有杂食生物的气味,果然是勇者的血脉吗?
中大陆称其为唯一魔物。
虽唯一魔物的起源与身为唯一魔物的因由不得而知,但其公认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性。
比如小杀,便是杀手兔这一唯一魔物的当代个体。
我友善地向这孩子挥手。
借走了她亲爱的妈妈,这是基本的礼仪。
这孩子于是显得更为焦急,拉扯着身后那位女仆的裙摆。
女仆生有龙种的特征,犄角、鳞片以及纤长的龙尾。体型颇为丰满。
她不为所动地盯着我,她不被眼罩遮盖的左眼中,闪烁着火样的赤光。
龙种——但也只是具备龙种的特征罢了。
女仆有着更深层的异变。一种我理应熟悉却犹未可知的异变缠绕着她,赋予她不可思议的不可知性。
我曾在忒弥斯与法悦身上感受过相同的气质。
顺带一提,忒弥斯也巧合地佩着眼罩。
女仆这家伙一副不争不抢的乖巧模样,这样的人,是不可以撩拨的。
当然,若有机会欢好我也不会错过。
无论如何,这三人的敌意并不危险——那孩子的目光倒是有几分狩猎者的气势,也许将来能适应残酷的荒原——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只有阳台内侧阴影下的✝PienPien✝小姐而已。
我第一眼便辨认出她的外衣。
✝PienPien✝小姐经常在CB上分享自己恰到好处的煽情照片,也会为自己的零花钱募集一夜情的对象,不过手机的用户现以人类为主,她从不避讳的吸血鬼身份使她并不知名。
我很喜欢她拍照的风格,那种保留着微妙私密性的界限感让我着迷。
若不是我公务繁忙,我一定也会联系她。
据我所知,围绕着✝PienPien✝小姐也存在着一支小规模的后援会,由“我在你身后哦~”建立。也就是那位“无血的玛丽”。
因为法悦与玛丽有一些私交,我很清楚这支后援会存在的目的。
为了共同的偶像,为了✝PienPien✝小姐,它们会尝试寻找✝PienPien✝小姐的恋人。
至于具体的手段,至于找到恋人后它们的行动,我便不得而知了。
我也一直在外海漂流,它们近来的动向也有些模糊。
✝PienPien✝小姐竟能和勇者走在一起,还真是难以置信的展开呢。
我比后援会更先一步地认识现状,可不能让它们知道这一点呐。
玛丽好歹也是阿斯特拉体的前泰坦,她的手段只会比我想得更惊悚。
✝PienPien✝小姐正凶狠地盯着我,血色的眸子闪烁着疑惑不明的黯光。
本就对她有意的我,莫名觉得满足。
带着小杀的那一份,眼下还是勇者更值得我来怜爱,之前与法悦,与努薇雅两人欢爱时的疲惫也让我有些乏力——至于戌狗将那些家伙,是不能阻碍我的。
阳台上的几人中,还有一位让人想到单调灰色的个体。
只是看着它的侧颜,便让我觉得注定会死在它身上似的。
这等突如其来的使命感,我向来嗤之以鼻。
但它确实象征着我未来的旅途。真是奇妙的预感。
我大方地折下桂枝,抛在它的手中。
我体谅它的不易,既然我们不可能从此再不相见,给它一些奖赏也不错呢。
几人并未追来月宫。这是它们的选择,我无意纠缠。
我看向飞屋屋顶,从其结构判断,它应该是被悬挂在某种巨型生物的下方进行移位的。
这一代的勇者,还真是有着不错的奇遇呢。
因为拉扎罗也出席了勇者接任的仪式,我肯定怀中的女人既是我可怕也可悲的猫科动物,又是当代的勇者。
还很年轻,大约十五六岁,身上仍残留着可爱的稚气。
我再一次向它们表达自己的感激,接着叩开红漆的铜门。
一踏入月宫,主厅上方的满月便散射出清丽的光芒,悠悠地溢满了虚实相交的空间。
我唤来寒玉的床榻,将小巧的勇者妥当地安放其上。
房间中央也栽着一棵桂树。
真珠般的花萼凄冷湿润,花瓣饱满新鲜如蜡,白重叠着白,白掩映着白,一切枝梢的白都零落着,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影丛,像是地下的根须浮出颜色似的,生机盈盈。
借着花色与桂香,我第一次正式地打量勇者的面目。
忍耐着献上脖颈的冲动,我最不能忽视的,果然是勇者的双唇。
因为是猫科动物,其水润的吻部那秘密的一线弯起的弧度颇为圆滑。
懒散地对待任何事物,绝不会被俗世所拖累。想要睡觉——勇者有着这样的两瓣薄唇,我认为我准确把握住了她的性格。
这也是她那让人动容的独特气质,其决定性的锚点吧。
想象她叼着猎物的模样,想象自己的本体失去血色,想象红色的生命在唇口间的转移,直至原本柔顺的绒毛也渐渐在唾液下干硬,一切想象都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中。
隐藏在她唇下的齿,一定是坚固而锋利的。
为了咀嚼——为了撕裂,更为了挤压,勇者的齿形也许很是可怖。
她伸手拨弄着自己的发尾,轻轻歪头。
垂下的刘海斜搭在一侧,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显示出肌底的红润。
虽摆出了很疑惑的表情,却也给人疏离冷漠的气质。
衬着她的唇,下颌的曲线并不直接地交结在一起,甚至油画般划着一道停顿的色彩。
可以这么说,她是画中被描绘的人。
而强化了她确实存在于世、确实触手可及的实感的,正是她曲直有度的鼻部。
高挺的鼻梁镌刻着她深邃的骨型,狩猎者间有狩猎者的默契,虽是为活动而变化出的灵长的外形,也可窥见其根本的形貌。
活用完美的机能获得猎物的信息与弱点,当她的掌拍打在我身上时,当她上前确认我的死生时,她会探出鼻子,用那湿润的气息将我包裹。
啊啊。在她的一对金睛中,那融化在桂色中的明眸闪烁着我渴求的眼光。
我希望她能透视我的内脏,吸吮我体内流淌的热血——而这奇迹的前提,此时正在我们之间交换着。
我凝视着她的眸。在她的眸中,我正凝视着她的眸。
我不想重复这一永恒的缠绵,我逃避地看向她光洁的额头。好像这样我便能不被她的美所审判。
大理石般,勇者的宽阔额头,发际是有些高,但这正让她的脸无论在何种表情下都不显得局促。或者说,她多愁善感,是一位充满责任心的勇者。
真是,有趣的反差呢。
我失声轻笑,她的耳朵当然捕捉到了我的声息。
耳垂圆润,耳廓处染着一层浅淡的绯红,熹光中,耳朵的轮廓上那薄薄的绒毛更显得幼嫩。像是雕刻的白萝卜。
有着这等绝色的勇者,终于低低地开口了。
“你,是魔王吗?”
——不妙。
感觉,身体有些糟糕。
想要保持最后的片刻矜持,我故作轻快地在床沿落座。
缭绕的寒气抚摩着我的腹部。
我身上的病服并不贴身。
我轻抚着勇者的手腕,接着一如往常打开彼此的心防。
我伸手探向掌心,握起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衣物的袖口作了褶皱处理,缝着一层粗糙的皮革,肉面向外。
一段拉链延伸至腕部,金属滑块上印有小巧的月牙。
这显然是很休闲的打扮。
上身是灰白条纹的衬衫,肩膀上的吊带连接着下身宽口的灰黑色直筒裤。
里衣则是单薄的长袖,浅黑色,藏着灰色的丝线。
薄底的凉鞋缠在她的脚上,她脚背上的血管也得以映入我的眼帘。
猫科动物的那玩意,是叫爪鞘来着?藏起自己的利爪,我不能观察勇者的指甲。
“是余哦。也就是魔王。你能认识余,余可真高兴啊——呵呵。”
我轻吻着她的指缝,感受她体内流动的惊颤。
勇者她,难道不擅长情事吗?
明明身边人都对她有意,就是说,它们还很克制吗?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若能得到勇者的全部就好了。因为做不到,所以本能地为得到更多而惊喜。
虽然有些变态,但我很喜欢床伴生涩的模样。
若是被她笨拙地咬食,在我献上脖颈的瞬间,她急切地咬上来,落下尖齿,那我该——我该——
“……余?”
“嗯?余就是余哦。”
“啊……我明白了。”
“啊啊,是那个意思啊。随便吧——话说,余很漂亮吧?”
“无法否认,就是了。”
“哎呀,坦率一些也没关系哦?因为余就是最美丽的玉兔——那些帅气的玉兔,都不如余帅气;而那些娇媚的玉兔,也都不如余娇媚。意思是,余就是最美丽的玉兔。真的有人能拒绝余的示好吗?这种程度吧。”
就让我,用无往不利的搭讪技巧来攻略你吧——勇者啊!
抱着期待,我紧紧盯着勇者的面容。
她启唇——来吧,回应我吧——应答道。
“那个,不是很想做。”
嗯嗯。果然想做呢。
“没错!没有人能拒绝余的魅力啊!好,对待这么可爱的孩子,余会很温柔的——”
“我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该怎么做呢……想变得何等的乱七八糟呢……呵呵,不是在威胁哦?因为余真的会这么做。”
“……这张床,有些冷。”
“诶?会很冷吗?这可为难了啊……余的月宫,只有寒玉床啊……”
“原来你在听我说话啊。”
她不能抽手,便只好向前倾身。
一张猫科动物的脸突入我的视界。
——不好。
差点就,把脖颈交出去了。
我将勇者的手抵在我的锁骨处,喘息着镇静下来。
渴望。成为她的猎物。渴望。被她咬食。渴望。落入她的腹中。
我最衷心的祈愿啊——有谁能聆听吗?有谁能,将它化作现实吗?
可依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法悦。但她不在这里
若换作法悦,她一定、一定已经扑倒勇者了。
我曾踏过灰烬,可面前这最可怕也最可悲的猫科动物却仍让我心惊胆战。
“这张床,其实也没关系吧?比起荒原,余对月宫还是有些自信的。虽然不及余本人呢。所以为了余,留下来吧。”
“虽然湿漉漉的……也确实有些冷,但没关系。”
“就是,来做吧。如果余太陌生,让你觉得寂寞,将它们叫上来也可以哦?”
“不要。”
“不可以啊……好吧!不可以呢。余也不想,失去独占的乐趣啊——嗯,就这一次。”
此时相逢必是为了相别,也无需在意朝暮的时变。
魔王与勇者私会,在前代中并不少见,不过大多为不仁的苦旅,是痛苦的返程。
这也是为了小杀,我肩负着她的使命。
下一次,和小杀一起来吧。最好不要在海滨呢。
看勇者这副不安的模样,也是很讨厌水汽呢。简直,是命中注定。
我将勇者的发尾举在掌心,任由它滑落。
我踢下鞋子,用脚趾解开她的凉鞋。
现在,尚有一事需要确认。
“——勇者小姐,哪怕会有不舍,哪怕不愿说谎,也请暂且忽视余的美。”
“不会不舍,也没有在说谎。”
“很不坦率呢。不过没关系。你,其实不是为余吸引而来的吧?”
“……因为,现在的我赢不过你。无论如何都,赢不过你。”
“哎呀——哎呀……理性的判断呢。”
我很强,也拥有第一流的天赋。
唯有这点我绝不会否认。
面对复数的生肖将,在同等级的情况下,我一定能战胜它们。
即便是更高层、更可怕的对手,去除等级差异后,我都不输它们的力量。
眼前的勇者,因为接触狮鹫之血还不太长久,虽然进境迅速,也到底太稚嫩。
我可单手地制伏她。另一只手则可享受她皮肤的触感。
让我沦陷,使我屈服的万能的存在啊——这样的你,此时这柔弱无依的模样,就让我好好品味吧。
弱者对强者的狩猎,在某些时候也是会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