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敬勇者,敬我
阒然昏黑,宴会厅中灰色的线条正在疯长。
我捏着鼻子,好不让浓烈的香水气味占据我的鼻腔。
原来的呼吸声转变为混乱嘈杂的低语,在宴会厅中盘旋。
天顶向上拱起,球形的穹窿上覆盖一圈圈金属的轨迹,各式灯具通过长短不一的锁链与轨迹相连。
轨迹由预留空间、可供滑动的并列结构组成,可以想见其动态的灯光效果。
我并未确认安多恩发来的有关宴会安排的消息。我在粘稠的人声中发呆。
好像并未经过太久。好像经过了很久。比安卡大踏步走进宴会厅,在排列着高脚酒杯的桌前停下,高声呼喝。
“大家!称颂吧!为人世的救主!为勇壮的英豪!为第一位的人类的勇者!称颂于她吧!”
余音缠绕在穹窿中,被收拢为汹涌的回声。
芬里尔生而为狼群的魁首,虽然是未被激发的血脉,但气魄已经初步展现在比安卡的身上。
初步而已,与我相比还差得远呢。
我神游天外,意识正在王庭中飘荡。
宴会厅与王室的寝宫群落相距不远。
星罗排布着的规制化的房间中,有一间装饰风情、中央垂下纱帷的宽广房间。
在那张大床上瘫着一具鼓胀着的臃肿肉体,正是比安卡血脉的来源。
真恶心呢。也有点可疑。
但我还不能突破那玩意精神的防壁,仔仔细细看了一会也就没了兴致。
我的意识飞离寝宫,在宴会厅外晃悠一圈。
落地的玻璃窗外,漂浮着具有隐匿和束缚功能的魔法阵,内部封印着数目可观的魔物。
虽然等级低下、能力不堪入流,但如果放任它们袭击宴会,对身处其中的普通人来说会很棘手。
莉莉安娜牵了牵我的衣角,将我的意识唤了回来。
视线的偏移让我一时迷眩。
我的灵感数值不足以支撑我长时间分神,需要一定的缓冲。
我闭上眼。然后睁开。
几乎是同时。
有如夹裂核桃的瞬间,厅堂豁亮。
手掌中满是核桃碎的粉末感,恰当的力气在本能的松懈中一泄而空,手指发麻。
形同那种空无的感觉,宴会厅敞亮得有些不太真实。
一条条人影描画出形体,华贵花哨的衣装因为各式珠宝饰物而流烂着熠熠眩光。
它们高举酒杯。涟漪从一支酒杯传递到另一支,弧面上脸孔的倒影也随之破碎。
我预见性地封闭了听觉。
它们开合的嘴唇好像一出哑剧。一出独角戏。
罗兰经常邀请我观看她的演出。宴会厅的氛围与后者相差无几。
啊啊,宴会是需要遵守礼仪的来着……大概、也许、应该需要吧?
我不知道。而且缺乏兴致。
姐姐不让我饮酒,所以我无视了侍者托盘上的各色酒种。
我一边寻找餐桌,一边通过心声与莉莉安娜交换情报。
她已经从安多恩发送来的消息中,确认了事态将会如何发展。所以只需耐心等待。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宴会厅中复杂丰富的气味信息让食物的味道也被遮掩住,虽然我猎手的才能能够轻易分辨,但我不想摄入太多多余的气味信息。
我狮子的目力有些平面,若不转换为鹫鸟的眼睛,无法直接地将餐桌定位。
当然,遵循灵感的指示,我很快便找到了餐桌的位置。
灵感还真是万能的数值呢。
我与莉莉安娜牵着手,走向餐桌的方向。
好像所谓贵族、王室,或者说世俗意义上的权力者,对吃食一事都极其克制,我们并未受到太多的阻碍。
餐桌上摆放着自助的糕点、沙拉以及各式肉食。
因为餐盘是保温用的魔法工艺,所以大部分食物还散发着热气。
糕点优先排除。不管做得再怎么鲜艳浮夸,都完全不能与我收纳包中的红丝绒蛋糕相比。
沙拉么……混合着肉食的话,可以丰富滋味,夹一些好了。莉莉安娜应该会喜欢。
然后是肉食。
冷切拼盘,考验食材的品质与蘸酱的契合度。不过肉质松垮,油脂的分布也不均匀,典型的廉价牧产。没兴趣,跳过。
拼盘内侧是一整列的肉排。浇淋的酱汁已经从肉排上滑落了,显然是很稀润的。不同肉排间的调味也没有区别。我不想委屈自己,跳过。
虽然我完全不抱期待,但就连些微的惊喜感也不能提供,王国是不是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我绕着餐桌走了一圈,意外在餐盘中发现一碟特殊的餐点。
头尾都被去除,但从两侧翼状的部位来看,食材应该是某种小巧玲珑的鸟类。
酱色红亮诱人,糖衣饱满却并不粘稠,几粒葱末点缀其中,让我心生奇异的野趣。
毕竟荒原萧索,除了沙蓬很难见到绿植。
而荒原又是我灵魂悠久的故乡,难免会有些感怀。
我将这一碟餐点放在身前,拿起餐刀。
切入时能感受到表皮明显的阻滞感。原来如此,事先油炸过啊。
内层纤维紧实,微弱的生腥气中混合着脂香。咸甜口。
酱汁醇厚咸鲜,回口带着恰到好处的甘甜。
酥骨轻易被嚼碎,咬合带来更丰富的满足感。
果然……
不管是酱汁的风味、食材的等级还是厨艺的水准,都远超王国的能力素质。
唯一的缺点是,小巧玲珑不能过瘾。
如果再稍作改良,比如往腹中塞一些填料,甚至能进入迷宫食堂的菜谱。
我将剩下的一半端给莉莉安娜。
但在半空中,我忽然改变动作,将碟子放回餐桌,推到莉莉安娜身前。
挥来的手落了空。
想要打翻餐碟的男人——谁啊?
从装扮来看,是善上的国民。
先前作客善上的时候,为了避免四家拉拢我,我并未与四家的人正面接触。
他的头顶有着放射状的羽冠,一身道服插满了羽毛,袖子宽大如翼。
原来引路的大公马菲,恭敬地跟在男人的身后。
包括雷伊、包括格多克、包括比安卡,它们与一众宾客躲避开,远远地观察着餐桌旁的事况。
男人身旁还有一位赤色的大蛇。通体遍布黑黄相间的纹路。
几串玉珠纠缠连环,从它漆黑的吻部连接到身体各处翻起的鳞片。
蛇兽人?哪里来的?
为什么,奉行人类至上主义的芙兰朵人类联合王国,会存在这么多非人的族裔?
我不知道。但很有趣。
我重新启用被封闭的听觉。
“——就算你是勇者,竟敢忽视善上来的我?难道区区勇者之名,竟让你连尊卑都不分明了吗?你以为自己的脸皮,很受重视吗?昂?勇者啊?回答我!”
嗯嗯……
叽里咕噜,我一个字也不明白。
从气势来看,是在嘶吼诘问。情感很是热切,强调着自己的不满。
可善上的语言……我完全没有学习过。我不明白。
(莉莉,你会【共语言】的魔法吗?)
我用心声询问莉莉安娜。
(唔……会的,爱丽丝小姐。但我不确定将【共语言】魔法施加在别人身上会发生什么。)
(当作是实验。)
(可能会很混乱。)
(没关系。)
(不管怎么说。对不起,爱丽丝小姐。如果影响到了您的精神——)
魔力的旋流在我脑中回荡。
我腹中的花种感受到这份属于莉莉安娜的气息,也挪移到了上方,将魔力承载。
我适应了。我扩张了。我仍然是我。
就好像烧焦的棉花糖。
“喂、你是谁?”
在男人的话音中,我尽可能平和地开口。
“……什么?好你个勇者,和气地向你致意时,你漠视我。是想细细追究你的不负责吗?昂?你这家伙,轻慢、自负,不愧是下下流的人物,难道你腰间的圣剑不会蒙羞吗?”
【共语言】的魔法并不能将语言准确直接地进行置换。
前后逻辑、词语间的差异与语言的规范,甚至说话者的情感,都会影响【共语言】的效能。
但他说我是下流的人物。不可思议。
我很正直。所以这是误解。一种污蔑。
“我不下流。”
“啊?下流?呵……呵哈哈哈——谁不知道你啊,谁在乎你啊!勇者!无论骄傲,还是责任,你可有一点在乎勇者的声名?而我……而我!你竟敢怠慢我!”
“因为太吵了。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不喜欢就给我拒绝掉啊?喂、不要告诉我你没有——”
“不要再说了。消停点吧。不准再说了。”
男人步步紧逼。
蛇兽人出言制止,升起尾巴阻挡在我与男人中间。
随着粗重的喘气声,男人的脸上浮出汗水。
无数的羽毛,虚幻的羽毛开始燃烧。
他的羽冠恐吓似的舒展开,让我想起善上描绘着所谓恶兽的画屏。
热意蔓延到我的身上。
我想起来白牡丹园学院赠我燃烧羽毛的,那一个善上来的女孩。
原来火焰是它们族群的特征啊……
男人的烈火比女孩的更炽热,是血统的差异,还是说等级?
反正竹惊仙那家伙还被束缚在飞屋中,到时候去拷问她好了。
“哈哈——你还在发呆啊!勇者!”
“嗯。我在想,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
“停下!”
“薇姿,别拦着我!”
被热量扭曲缩短的距离的末端,男人曲起指爪,做出意欲挥动的样子。
【缩地成寸】,仙法——也就是善上对魔法的称呼——中低位的辅助仙法,正如其名,能够缩短敌我间的距离。
不,考虑到他的身份,也许是更高位的仙法。但我不在意。
如果将他杀了,提着脑袋去见竹惊仙,应该可以方便地击溃她的精神。
所以,动手吧……
快点动手吧……
抬起你的指爪,或者让火焰燎然……
在我意料之外的,大公马菲,他猛地冲撞进这灼热的空当之中。
焦烤皮肤的兹拉声并未让他动容。他恭敬地向我们跪下。
“息怒!还请息怒!两位大人!都是我的过错!我自作主张,认为勇者大人会希望与善上交好,促成了这场宴会,但我没有想到,正是我的愚拙,让勇者与善上的大人心生罅隙!要罚就罚我吧!”
“……让开,马菲。”
“不。收手吧,明显。”
“我说过,就算你是摇篮乡群——你是薇姿,我也不准你干涉我的行动。所以,让开。”
“大人!对、对了……勇者大人,您也退让一步……”
马菲挪动着膝盖,咬牙爬到我的身前。
我歪着头看他。
他怀中有一支奇妙的魔法道具,从魔力的关联性来看,是作用在宴会厅外的魔法阵上的。
哎呀,是想拖延时间,好让计划如期发展吗?
“嗯……没有好处。为什么要退让?”
“但是……但是!勇者大人,毕竟他也是善上来的大人,是五国同盟的一员,包括圣剑在内……”
“米安?啊啊,你是担心我用圣剑杀了他啊?”
“哈?勇者?说甚么狂妄的话呢?凭你这等低贱的人类也妄图——”
“明显!”
“——安心安心。我不会用圣剑的。米安这么没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请您不要开玩笑了!对、对吧!”
“呼呼……看起来,你的勇者生涯就到此为止了!到了冥府再后悔吧!”
“您也是!我、总之,在那之前——”
于是,那道具被马菲捏碎。
裂痕,瞬间在宴会厅中扩张开来。
我与莉莉安娜后退一步,避开碎裂的玻璃。
被束缚在魔法阵中的怨气,令这些魔物变得无比凶残。
怪异的嘶吼声混合着旁人的惊叫,混合成一盘令人反感的杂碎。
早有准备的马菲,缩成一团然后躲在餐桌下。原来底下是藏着暗道吗?
我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悠闲地看向这善上来的男人。
他收起了指爪,吐气平复心情。
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得意地看着我。
“呼呼……呼哈哈哈——勇者!看你怎么应对眼前这般乱象!知道吗?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出手援助。看着这些人类一个个殒命,被虐杀殆尽,你却束手无策!哈哈哈哈——”
诶……
他在兴奋什么?疯掉了吗?是站着做梦了吗?听说鸟类确实会站着睡觉……
总之,无法理解。
我完全不打算理会这些人的死活。
本来就是计谋的牺牲品,被魔物杀死一定比事后清算更温柔吧。
这就是我勇者的余裕。
我用心声与莉莉安娜交谈起来。
(按照计划?)
(按照它们的计划。)
(小心一点。忍耐不下就直接杀掉吧。)
(我会的,爱丽丝小姐。)
莉莉安娜取出权杖。
等待。
既然马菲已经逃遁了,那么,推动计划的会是雷伊、格多克还是比安卡呢——
“勇者大人!不……魔法师大人!请您支援我们吧!王庭遭受了魔物的袭击!安多恩大人已经前往支援了!”
原来是雷伊啊。
看来马菲很器重他呢。
“那么,我也出发——”
我装模作样地开口。
“啊、请勇者大人在宴会厅中守卫我们!这里都是王国的要员,如果勇者大人能守卫于此,我们一定——一定会报答您的恩德!”
“这样吗……那么,莉莉。”
“我明白了,勇者大人。”
莉莉安娜的口中“勇者大人”的称呼让我好笑。
她缓慢地咏唱着魔法,笨拙地迎敌奔向宴会厅的大门。
示人以弱,很有趣吗?无法理解,但毕竟是莉莉安娜。
“勇者大人!请您支援我们!”
这一次是格多克。
他举剑迎击熊兽的巨爪,声音颤抖。
哈哈,真狼狈。
我笑着走到宴会厅中的中央。
身为人世的救主,我当然要站在舞台的正中心——然后,散漫地观赏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