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明世界假说与被剪去的if

第187章 夜燕亦剪舌

奢的精神,无异于瑕疵间更为卑微、更为有害的纰漏。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在道德上,她充满缺陷。

她沾染着许多无法改正的恶习,性格暴戾,看重眼前的苟且而非未来的展望。

她的爱并不沉重,她也绝非另一人的枷锁。

因为她的每一段情事,都是以携手至死为标准缔结的,我们应当认定,奢的爱意纯洁且浪漫。

不过有太多的人背叛了她,在誓约的月下投入外人的怀抱,即便如此,她依然无私执着地追求着爱的涟漪。

当爱人间炽热的春心碰撞,当她苍白冰冷皮肤下的污血流出腕部的伤痂,最纯粹的喜悦让奢得以摆脱现世的烦恼。

她将刻骨铭心的信笺浸泡于血罐中,滋润出浓烈的底色。

父亲们认为她愚蠢——他们将苹果握于掌心——且有失血族的风范。

作为擒拿旧世者们核心成员的奖赏,姐姐已逐步接管这驻地的血望角。

身为长寿种,血族不老不死,天吹的庞大家系倾落在姐姐的身上。

曾经姐姐的胸腔也曾让奢依靠,如今却只能潜伏于她的后影。

幻想中的血族一般被认为无法照见镜中,也无法留下影子,但姐姐早已克服这一沉渣。

不愧是姐姐啊。

难道缺少影子的支撑不可怕吗?

很可怕啊。比它更可怕的再没有多少了。鼻子的形状不那么讨喜算是一个。

可无论多少次尝试,多少次无果的尝试将奢的身体害得残破不堪,她都无法重现姐姐的奇迹。

好像存在的依凭也化为不切实的质量和厚度。像是番茄汁。

网络上有一位活跃的吸血鬼,CB上的昵称是“血液不过是下等的番茄汁”,奢对此嗤之以鼻。

这样缺少品味的家伙,竟然荣获这一届的“吸血鬼沉思奖”。

姐姐她到底,要将血族引导为多么异想天开的种族啊——

呵呵。

不是的。

这只是奢的一厢情愿。

再怎么否定姐姐的成就,奢的狼狈也一定更映衬出姐姐的才能。

想要杀死姐姐。

但姐姐是杀不死的。至少奢不行。

下毒,或是趁着姐姐疲惫时偷溜到她背后,用美工刀划割她的脖颈。

她试着挑拨父亲们曾经的下属,结果却遭到嘲弄。

鲜红的,如蜡的果实,也同时是脆弱、纯熟,欲望的甘果。

当血族们干瘦的手指按压在苹果的表面,当溅射的汁水与果肉的碎末沿着手臂流淌,奢便意识到,她与血族形同陌路。

它们背弃了爱的信念。

爱的女爵,现任泰坦的卡蜜拉,立于血族幻想的源头,在铅棺中沉眠的,大智慧的女爵。

天吹家也是她的直系之一。

滥情的父亲们,谨记着卡蜜拉的教导。

生来拥有一切的姐姐,自然将其视若灾星。

可奢所能拥抱的,也只有幼时衣柜中望见的那火与爱恋的一幕了。

爱情总是会变质的。也总会厌倦。更伴随着可悲的背叛。

已经拥有了奢全心全意的爱慕,为何会,再将自己的身心交给别人呢?

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被束缚在悲痛中,就算是奢,也会悲观地妄想。

难道自己的恋情注定落入卑妄的漩涡?难道自己的付出,便如此的廉价吗?

奢的恋人无一不选择出轨,且毫不避讳地压榨着她剩余的价值。

为满足恋人的物欲,奢可是将所有的零花钱都交出来了。

就算是私用的器具,或者日常的食物也能变卖。如果感到饥饿,就用高糖分的饮料充饥。那种甜腻的味道真是恶心。

与约见的人做爱,获得通币。接着再次上供。

忍受着不属于你的身体,毫无快感可言。

在奢永恒的畅想中,她只希望彼时的恋人能借着这一份供奉缓解生活的压力。

爱着奢的人,应当得到祝福。

仗着天吹家当代成员的身份,奢能自由出入五国内所有的一流娱乐场所。

即使再怎么不受宠,奢所给予的,也是她的恋人永远无法触及的极点。

奢的爱恋啊——无异于显化的天梯,她想完全占有对方也情有可原。

被奢接济着的恋人,却在禁忌的苹果树下搂着蛇形的怪物,嘲笑奢的付出。

正因此,她的痛苦才切身彻骨。

在吸食了背叛者的血后,姐姐总会借出身体让她偎依。

那狭窄的,充斥着柔软剂气味的衣橱中,姐姐的心跳仍然响亮、仍然坚定。

在姐姐那恩悯、美颜的假面下,一定也隐藏着丑陋的偏见。

不要再,借着我获得优越感了。

温柔的,残酷的姐姐啊。

我恨你。

因为我没有错。

父亲们成功地得到了地上的苍白人形那不腐朽的爱,我也想证明自己的存在。

所以,我遭受的一切都是背叛了我的,异教徒带来的祸端。

明明说过会爱着我的,那就把无关的联系都切断啊?

不同种香水的气味,或体肤上外人的触感都那么清晰、那么易辨。

以为我注意不到吗?以为我会永远包容你吗?

呵。当然会啊。

只要永远属于我就好了。

在生命的终点,得到我毫无保留的爱,再被我舍弃,这就是你全部的价值。

快点,快点,将你红色的血液交出来啊。

注意到我手上的伤口,只是抚摩着的你,不值得我再去留念。

若能回到你初次见到它的时候,我会杀掉它的。

可我现在做不到。

因为我做不到,也只能让你永远活在我的体内了。

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流淌的不止是摄入的血液,更多是我真挚的爱呢。

将彼此的舌,以尖齿撕咬,接着纠缠、吞入腹中。

用我的疫病,覆盖出轨的病毒。

你已经失去信用了,哪怕做出最后的赎罪,也只是让我再添一道瘢疤。

我的眼泪将证明你的罪孽,就在黄泉乡永远地受苦吧。

不要再用你的乞求来干扰我了。你的影子,难道能追赶我这夜下的食血徒吗?

真是愚蠢。所以才会背叛我呢。分明有了我的爱,就该满足了吧?真是的。真是的——

在奢无数次宣泄情感的背后,都有一条明确的线索。

她是无私的。维持着她的不可靠连接,完全建立在爱情清澈无害的基础上。

未能察觉到其中的差别,奢注定受苦于爱情的迷梦。

从私奔,到离家出走。在演变为恶性外交事故前,姐姐都会为她善后。

当奢孤独地回到冰冷的祖宅时,她脑中病变的灰色细胞却用描绘爱情的方式,填补她的空洞。

父亲们则又一次带来共同的爱人。

失去了妮娜的爱后,在偏僻的小国,奢邂逅了她的爱丽丝。

奢会将自己锁在衣柜中,偷窥三人的欢爱。

爱丽丝却心有所属。她是勇者。是五国的祭品。姐姐竟然还觉得她很危险,实在不可理喻。

在它抵达高潮的瞬间,父亲们将咬破它的喉咙。

没关系。会抢回来的。将视线、将注意,更将自己的爱都放在奢身上啊——为此,奢艰难地低声下气,寻求情敌的建议。

一场温和的谋杀。

一点点吸食她的存在,覆盖她的气味。接着完全取代她。这便是奢的决心。

父亲们交换着生命的液滴,红色的气雾缭绕在蜜的温床。

这是最后一次。冥冥中有所预感的奢,残酷地忘却了“假装约会”途中获得的真诚喜悦。

爱丽丝身旁还有更多敌人。

一身龙臭味的女仆不具威胁,虽然其性格相当糟糕,但奢有办法在不被爱丽丝察觉的情况下,将女仆杀害。

CB上认识的人是有些麻烦,但只要动员粉丝,也能将“第二位也OK的女主角”,或别的什么人逼到退出网络吧。

被玩弄牙齿的屈辱,奢也会一一地讨教回来。

既然是最后一次的爱恋,奢一定会做到尽心竭力。

甚至无果后,如何与爱丽丝殉情也早已经过考虑,有了计划的雏形。

奢的人生荒唐滑稽,却是她不容质疑的,爱的朝圣。

可在这阴谋的伊利昂城。

可现在——在玉珍珠或什么都好的事件结束后,属于奢的爱丽丝却在追逐白兔。

爱丽丝落入兔子洞——也许,奢可以这么形容它。

奢反感所有无血的种族。比如绝大多植物系的魔物。太娇弱也不行。人类便是典型的娇弱魔物。

但更为前提的是,奢憎恨着所有的情敌。

莉莉安娜那种植物白痴胆敢挑衅她,不过可悲的是,奢的信念在确实得到了爱丽丝的爱的,植物白痴面前不堪一击。

奢还什么都未能得到。

不准小瞧我。那就做给你看好了。

抱着这样幼稚的心思,奢化作蝙蝠冲破阳台处的玻璃移门,扑打翅膀迁向天上的宫殿。

梦会穿透卵石的坚墙,让暗室充满光明,或让明亮的房间充满黑暗。

在奢正要撞上红漆铜门的时候,它向内转动,桂花的光影迷乱了奢的视界。

此时已是黄昏,金色天际的余光唤醒了夜的先兆。

夜晚是属于滥情,也属于血族的。

更何况,宫殿内的景象唤醒了被奢竭力避免反刍的记忆。

那狮子搏兔的画面,不断在奢的脑海中闪现。

在近身感受那旷古的声息后,奢终于确认了勇者的真实身份。

一切有志向的捕食者共同的模范,荒原上独一无二的霸主,或传说中杀手兔的仇敌——金色晨曦与银色暮霭交合的奇迹,晴空也会被它席卷。

世人称其为狮鹫。

爱丽丝她,正是这失踪已久的,见证了神代末路的唯一魔物的幼兽。

这样的存在,竟然是当代的勇者——

若这真相被五国察觉,爱丽丝一定会被肃清。

哪怕五国赦免了爱丽丝的罪责,冒险者公会也会强硬地将她处决。

世上无数的生者中——或处于其种族某一生命阶段的死者中,奢是第三位获知爱丽丝真身的存在。

在这足以动摇中大陆现状的大震撼面前,奢的脑海中却满是对植物白痴与女仆的气恨。

她们一定更早地获知真相。真该死。

这样旺盛芜杂的想法,未能阻挠奢一腔求爱的志气。

因为她正处于蝙蝠的形态,所以这份志气客观上有些贫瘠。

为让爱丽丝感受自己热烈的情感,奢猛地撞进她的怀抱。

也就是狮子的臂弯。

踏着那宽厚的手臂,奢将自己的脑袋埋入爱丽丝软和的绒毛中,痴迷地汲取着她所谓的兽//性。

在水气的环绕下,那最隐秘、最灰暗的发根也散发着潮湿沉闷的气味。

咸涩的汗液蒸干后,余留的盐晶烧灼着奢的面相,几乎皱作一团的皮肤,将欢悦与刺痛一同,沿着震颤的神经传遍她的五体。

若能被狮子的体鬃吞没便再好不过。用翼翅感受她躯体中的热情,仰光将彼此融为迷醉中未被颠覆的纯爱,奢甘愿陷入不醒的梦乡。

她不住地流出鼻水,且低低地呜咽着。受本能驱使,她的舌滑过并不稳固的门齿,小心地扫动绒毛间的异味。

真是恶心。

兔子的味道。出轨的味道。

恶心恶心恶心——

所以,我原谅你。

这一次,我会替你去除。

全部都,都由我,由我来——将它覆盖。

吸气……

分明应该拒绝的,不要贪慕兔子的脖颈啊?动情地咬下去,将她叼在口中,巡视荒原般的从容是怎么回事?

面对出轨的爱丽丝,这一次视而不见的话,她一定会再次出轨吧。

不,有植物白痴那家伙在先,女仆的进程也领先于自己,理应爱着我的爱丽丝,与出轨、与背叛其实早有谋面。

啊啊,眼前铺就荆棘的爱的苦旅,难道不曾有丝毫的芬芳供我采撷吗?

我对你的爱,绝不会逊色于她们。

竞争或是排外,自始至终便不成立。因为你除我之外,不该再有留念的对象。尽早将无关的因缘都掐断呐?

吸气……

我能接受的、唯一的借口,还请你,求求你,凑在我的耳旁,用爱的声语向我吩咐。

你是在考验我吗?想要我,将她们一一驱逐吗?我会做的。我当然会,将她们一一杀害。

想要让孤独成为连系彼此的纽带,接着,还请背负愧疚来爱我、来伤害我,我希望你鲜红血液能涂满我的空白的心墙——

我感受到,在你粗糙皮肤下那活跃的脉动,那热火的新生。

我不断地吸气。吸气吸气吸气。

所有出轨的味道。兔子的味道。其实,适应了也并不让我作呕。

地下的啮齿动物本就卑微,也许是我的宽容,让她心生侥幸。又因为植物白痴的不作为,使她卑鄙地夺取了你的信任。

在你的怀抱中,我感受到狮子的心跳。

你的肆意妄为不容姑息,你的过错不容掩盖。吸气。可混合着罪孽、不道德的气味,我却有些入迷。

吸气……

有些,满足……

嗯,就这么死在狮子怀抱中也不错呢……

我留下的阴影,也能缠绕她的下半生吧。吸气。真是,荒唐而又奢侈的梦想啊……

兔子的气味,原来如此让人上瘾吗?

总觉得,已经能原谅她了……

晕乎乎的,什么也不愿顾及……

吸气……

嗯……

忽然发生了什么。

目所能及的画面天旋地转,在她痴迷地、忘我地铭记着的,被呼吐的气息沾湿的绒毛的景上,本该被她摒弃的边缘涌入她的眼眶。

焦急地扑动翅膀,环在腰间的握力便更深入她的腹中。

诶?

即使只有片刻,即便只是自我安慰——但不安慰自己,她便会疯掉。

因为可怕的冷意缠绕在她杂乱少毛的腹部。吸气。脚踝处的银色镣铐也让她不能躲逃。吸气。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期期艾艾、笨拙地吐露心声了。

“——放开!放开我!”

但还是要吸气。吸气——吸气——

融化在透澈的水汽中,桂花飘散间的余韵,这不重要。

狮子的气味。不,爱丽丝金色的眸颇显得不解。请不要,这么看着我。

啊啊。还真是卑微啊。奢胡乱弹动着,想要挣脱那结实的手掌,却被后者灵活地沿着脊骨上抬,接着便捏住了奢的后脖颈。

好漂亮的人……

不——不是的,只是,只是这家伙——这不属于陆上的,兔子的模样确实很漂亮罢了。奢的爱可没有那么轻浮。

嘿嘿……

兔子的气味也很好呢……

嗯……

诶?

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冲击,奢呆滞着,翅膀的尖儿不自觉轻颤。

但这不该责怪奢。我们的奢从滥情中得到的唯一经验,便是主观的好感建立在视觉和谐的基础上。

事实是,任谁第一眼见到这白兔,都是会感到气馁、甘愿被她俘虏的。

“哦呀……余明白了。原来你和法悦很像啊。”

清亮健气的声音唤回奢的意志。

在挣扎的余力倾泻一空后,奢已不能接管身体各部位的知觉。

柔和的幻光如云霞的羽衣披在狮子的身上,波澜万变、虹色的幻影或延长、或修整着爱丽丝的形体。

她踏过这薄膜,赤身走下寒玉床来到奢的身前。

麦色的皮肤如浓稠凝固的蜜,散漫的脚步摇动着奢的心腔——但这是桂色落身后,在她紧迫的呼吸间诞生的憧憬。

事实上,爱丽丝神色如常,只是缓慢走近奢,接着抬手。

呜……

“牙——牙呲(齿)——”

抬手拨动奢的门齿。

进出的气流也受其影响,奢的音节因此变得模糊。

能感受到兔子灼人的目光,本就因羞涩而燥热的奢,身处寒气缭绕的宫殿却更觉难耐了。

耳旁传来挑逗的轻笑。

“……喂,勇者。难得你也化作直立的形态,再做一次吧。”

“不要。”

正当地拒绝了。

果然,爱丽丝强烈爱着我呢。

奢不无骄傲地想到。

“诶~做一次吧。让这孩子看着我们吧。”

“没什么意义吧。”

“哼哼!这就是经验的差距啊!——余可以感受到哦?她隐瞒着的期待……哦,蝙蝠的模样下,动摇得更明显了呢。”

不可以,绝不可以在我身前磨合。

我也绝不会期待。

想要辩驳——心底的理性却制止了奢的动作。

白兔的力量前所未见,奢自认为绝不逊色于那植物白痴,或那女仆,可现在却难能升起任何的斗争心。

“做吧。”

“没什么兴致。”

“那余只好强硬一些了。”

“不,你也太善用我赢不过你这件事了吧?”

爱丽丝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地带着困扰。

擅自决定着奢的命运,全然不顾她的意见般——

可她却,并不反感。即便能同时嗅到狮子与兔子的气味,这也是明目张胆的出轨。

想要,捅爱丽丝的肚子。

美工刀就安放在自己的幻想中。它触手可及。

但奢却不能伸手——好像,好像在束缚之外,更有她的精神中从未探索过的隐秘角落被两人揭露般,奢甚至觉得期待。

不……

不可以,否定自己的存在。

奢已经只剩下爱丽丝了。但却被白兔牵制——话说,尖齿是不想交给别人的,但其实只要尖齿被爱丽丝玩弄着,也似乎不坏呢。

似乎不坏……

“哼哼~放弃抵抗了呢。所以来做吧?”

“……算了。随便你吧。”

事况正在暴走。

道德上的缺陷无法解释此时奢的软弱。

恐怕她将忘却此刻的喜悦。

因为这不过是受到莉莉安娜的挑拨,又加之白兔的蛊惑,奢这肤浅的吸血鬼第一次遵从本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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